《怪物的名字》时尽缘

58、第九幕 Osanna in excelsis

　　我温柔地看着那些字，如同看着无可救药的过去。
　　“你把卡罗尔放在哪儿。”
　　“后厨。”
　　“是你拿出来的？”
　　“阿隆，他问我要了点钱。”
　　“阿隆也知道这件事吗？”
　　“没让他看见纸上写的啥。”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
　　他狞笑着，“如果我把这张纸交给梅根先生，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接着他的话说。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配合，声音兴奋得有点发抖，一把抓住我的皮带，将我拉近他，胡乱撕扯着，却怎么也解不开。
　　这是诺尔的衣服，不合身所以扣得非常紧。
　　“在这里？”我问。
　　他失去耐心般低吼着，
　　(——此处删略——)
　　我轻轻地笑。
　　他瞪着我的眼神，似乎不能相信发生了什么。
　　“你根本想象不到，人类的□□有多么的脆弱，”我轻声说，“只要我的手里有一把手术刀，你的生命就是属于我的。”
　　玫瑰的香气覆盖住我，灭顶。
　　我在他体内拧转那把手术刀，陶醉于血从他眼底涌出来的优美。
　　我没有忘记，卡罗尔还在后厨等我。

　　我进去的时候，阿隆背对着我，正在备餐台上处理沃伯顿医生。
　　“要帮忙吗？”我问。
　　他头也不回，“我快干好了——”
　　我从身后割了他的喉。
　　他的血仿佛是神话中的不老泉水，不断地喷涌，将眼前的一切都染成绚烂的色彩。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绚烂。
　　我把他脚边的卡罗尔抱起来。
　　她现在好轻，好轻。
　　我把她抱在怀里有好一会儿。

　　“朱利叶特，吻我。”

　　孩子的泪水与鲜血。
　　挚爱的灰烬。
　　亲吻断头台的人。
　　“卡罗尔。”我轻轻地说。
　　不需要降临。
　　它就在这里。
　　我们生活于其中
　　过于熟悉因而盲目
　　它就在这里
　　不在地下
　　恶魔不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
　　羔羊们以为神用来保护它们而创建的那个“人间”从未存在。
　　它们诞生在地狱里。
　　恶魔用它们的血彻夜狂欢
　　恩典永无止尽
　　而我现在才意识到——

　　“怪物不知道自己是怪物。”

　　名为朱利叶特的残碎外壳在加速剥落，露出我光鲜而真实的本来模样。

　　“会被黑暗影响的，原本就不是光明。”

　　欢迎回来。

　　“我没有告诉你吗？那个怪物的名字叫——”

　　我沿那条路走回去，对每一个船员微笑，然后从身后割开他们的咽喉。
　　穿过大厅的时候，那些人还在狂欢，豪斯应该已经断气了，没有人在意我。
　　我在沃伯顿的房间里找到一些药粉，倒进了等候在大厅外面的酒瓶里，然后把它们送进去，送到每一个人的手里。
　　大家都很高兴，我也开开心心地和他们喝了几轮。
　　“谢利……怎么还……没回来……”大副含糊地问。
　　“我去找他。”
　　我一层又一层地清理，整艘船都在流血，就像被喝掉的酒，是透明的红。
　　我最后回到后厨，对卡罗尔说抱歉久等。
　　我在水槽里找到那些它们从卡罗尔身体里拿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为她安放回去。
　　洗尽她脸上的鲜血，吻了那对睁着的绿眼睛。
　　我抱着这个纯洁的存在，回到那个画满了画的房间。
　　我找到那朵莲花，那个卡罗尔只讲到一半的故事。
　　我用满是蕾丝的绸缎小心地把她包裹起来，和她一起看最后的那个故事。

　　怪物的故事。

　　我和她都知道。
　　在这个故事里。
　　不会有王子。

　　“莲花知道怪物爱她吗，我想她有一点察觉。”卡罗尔说，“因为怪物在念诗给她听的时候，感情是那样的真挚，它有一两次都流泪了。”
　　“怪物也会流泪吗？”
　　“当然会，怪物会笑，会流泪，会写诗，会爱上一个人。”
　　“那莲花爱它吗？”
　　“莲花爱世上的一切，包括怪物。”她微笑，“莲花的爱与怪物的爱，是不一样的。”
　　“听起来对怪物不公平呢。”
　　“你再这样一直打断我，我就不给你讲故事了。”
　　“请继续讲下去，我的女主人卡罗尔。”
　　“莲花在怪物那里做了很长时间的客，长到她的香气溢出了怪物的院子。镇上的孩子们闻到后，每个人都做了一个香甜的梦，天亮后，孩子们决定弄清楚怪物究竟在自己的屋子里搞什么。但他们谁也不敢进怪物的屋子，一段时间后，怪物离开了屋子，进了森林，于是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搬来了一架梯子，翻进了怪物的院子，他们发现了那朵莲花。
　　“每个孩子都想独占美丽的莲花，在他们的眼里，莲花只是一朵花，他们听不见她说话，也听不见她的哭泣。
　　“莲花说，请你们轻一些，不要拉扯我的花瓣，这样我会痛，她流着泪喊怪物的名字，可怪物去森林里为她捡漂亮的石子了，天黑后才会回来。
　　“在孩子们的争抢中，莲花被撕碎了，每个孩子拿着自己抢到的那瓣跑回了家。等怪物回来，它发现莲花不见了。”

　　怪物一开始有些惊慌，他以为莲花不喜欢他的招待，自己回去了。他跑回最初遇见莲花的地方，想向她道歉。
　　但他在那里没有找到莲花。
　　怪物又困惑又痛苦地回了家，彻夜难眠。
　　但他始终能闻到莲花的香气，不在森林里，而在镇子里。
　　他从床上爬起来，循着香气走出了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跨越了那条禁止它外出的红线。
　　他进了最近的一个散发出莲花香气的屋子，把屋子里的人都吓醒了，他仔细地闻了闻它们，礼貌地问，请问莲花在哪里？
　　人们大喊大叫，拿起各种东西打他。
　　他轻轻一推，打他的人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怪物弯了弯腰，说对不起。
　　孩子过于害怕，将莲花的花瓣吃掉了，以为这样就不会被怪物找到。
　　但怪物在它的身上闻到了莲花的香气，于是他把这个孩子带回家，放在池子里。
　　接着怪物又去了第二家，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遍。
　　他把第二个孩子也带回去放在池子里。
　　等天亮了，他找回了所有的孩子，现在他能闻到莲花的香气了。
　　她又回来了，但他还是看不见她。
　　于是他去拿了一把刀。
　　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怪物，在做这件失礼的事之前，他说了对不起。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把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找回来，并拼好了。
　　他颤抖着把她放回池子里，想再听她叫一次自己的名字。
　　可她再也不会说话，也不会叫他的名字了。
　　怪物哭了。
　　他的眼泪落在红色的池水中。
　　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水里有一个长得很恐怖的东西在看着自己。
　　“那是什么怪物——”他喊起来，然后，他发现。
　　这个正在哭泣的怪物。

　　就是他自己。

　　我希望卡罗尔能画完这个故事。
　　告诉我知道了自己是怪物的怪物的故事。
　　我抱住她睡了一会儿，直到楼下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