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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八幕 主曾应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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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很奇妙。
千百遍地忏悔,承认自己有罪,不过是浮于水面的形式。
当罪孽真正染上双手,心头唯有被欺骗的冰冷恨意。
“你是基督徒?”
“不再是了。”
“背教者朱利叶特。”她甜美的笑容如一剂毒药,令人渴饮,“我想到了一个新故事。”
“我会在这个故事里吗。”
她顽皮地偏过小脑袋,“我还不知道。”然后朝我伸出双手,“抱我去看海鸟好吗。”
我抱起她,就像抱起一个玩偶娃娃。
尽管血在从伤口里渗出来,我也完全不想放手。
她是一团云雾,一个异国的梦。
“卡罗尔,你是从印度来的吗?”
她笑起来,“我从来没去过印度,这是梅根的爱好,他上回让我穿了一个月的和服。”
我让思路在这里断掉。
走上甲板时,我听到水手保持距离的低声嘀咕,“看,是那个叫朱利叶特的怪胎。”
阴沉的天空,海水也暗淡无光。
海鸟追逐着船尾的白浪。风把卡罗尔的卷发吹得很乱。
“今天夜里海上会有风暴。”她依偎在我怀里说。
“你怎么知道?”
“是风悄悄告诉我的。风还告诉我,有一位阿拉伯的王子在满是毒蛇的沼泽地里丢了性命。”
“他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我沉浸在这种幻想的对话中。
“他在成年宴会上收到一份神秘的礼物,一枚会讲话的戒指,戒指告诉他,他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住在沼泽里,他很思念自己的兄弟,但他无法离开沼泽。”
“所以他去寻找他住在沼泽里的兄弟?”
她可爱地点点头,“他跨上马,带上武器,穿越沙漠和森林,与强盗和女妖搏斗,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那片沼泽,他举起戒指,有毒的荆棘为他分开一条路,所有的毒蛇都藏起来了,他的兄弟从沼泽里升起来拥抱他,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像你的眼睛吗?”
“比我的眼睛绿,很绿很绿,沼泽地带的人是不会说话的,但他们的眼睛会说话。”
“王子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戒指一旦失去主人,就会失去保护持有者的力量。”
“失去主人?”
她看着我,慢慢地说,“王子在沼泽兄弟拥抱他的时候,杀死了他,夺走了他的会讲话的绿眼睛。”
“他为什么要杀死他的兄弟?”
她又露出那种神秘的微笑。
“这样他的兄弟就可以离开沼泽陪着他了吗?”
“风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风经常给你讲故事?”
“南风很喜欢我,总是把她穿越整个地球看到的故事讲给我听,”她悄悄地说,“北风正相反,他来的时候,就把船摇来摇去,想把我从里面摇出来,弄到海里淹死。”
“你在航行的时候,听到过塞壬的歌声吗?”
“没有,它们不喜欢小孩子。只要小孩子一尖叫,它们就会逃跑。”她轻轻地说,“而我们的船上,总是不断地,不断地,有小孩子在尖叫。”
下午,我跟沃伯顿去看了伤者。
例行问诊结束后,我沿客房过道慢慢地闲逛。
在这艘船的另一侧,有一整排的客房,房门紧闭,有一个梅根的打手坐在走道入口旁。
我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那人并不看我,只抬起一条腿,挡住我的去路。
我转身离开,在甲板上找到和梅根聊天的沃伯顿,梅根在笑着摇头。
好像沃伯顿夜里和船员赌钱输了,在向他借钱。
我问沃伯顿能不能给我一点止疼药,睡觉的时候用。
他让我自己去拿。
得到这个许可后,我去了他的房间,找到药品柜,在晕船药里做了点手脚。
船员和梅根一行不需要晕船药,这些药肯定是配给“货物”的。
晚餐时,风浪逐渐大起来,到后来,仿佛有一百个魔鬼在海里摇晃我们的船。
我一直和卡罗尔在一起,查尔斯来喊我时,她正躺在我怀里读一本有插画的书。
“朱利叶特,沃伯顿医生叫你去一楼帮忙。”
我拿上工具箱跟他去了白天不被允许进入的那条走道。
沃伯顿医生在其中一间等我。
房间里有三个脸色惨白的女孩子。十岁不到。
吐得一塌糊涂。
我按沃伯顿的指示,为她们注射了一些药物。在沃伯顿去下一个房间查看情况时,我在她们耳边低声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把你们的全名告诉我。”
在下一个房间,我又看见了那两个男孩。
半个小时后,我拿到了十三个名字——大多数是昵称,还有几个村子及市镇的名字。
只有一个孩子能完整说出自己的全名。
在最后一个房间里,沃伯顿一直在旁边等我,我没有和她们独处的机会。
“珍呢?”回去的路上,我问他。
“什么?”
“那个我做过手术的女孩,我没有看见她。”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别多管闲事。”
狂暴的海浪从船舷外打进来,浇透了我的全身。
伤口疼得更为剧烈。
我回到卡罗尔的房间,刚掀开那张挂毯,就听见了一些声音。
卡罗尔,和梅根的。
船摇得很厉害。
我借着记忆,快速地把那些名字抄下来,藏在工具箱的夹层里。
只要回到岸上,警察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离开卡罗尔的房间,去浴室拆掉绷带,把身上的海水洗干净,重新包扎。
回房的路上,有细微的声音从黑暗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只要在交货的时候……还有比这更轻松的吗……想想回报,我给您三成,您没有任何风险……”
另外那个人一直在冷笑。
我上了旋梯,站在安洁尔修士的房门外,敲门。
他开门时的表情有些意外。
“修士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他打开门,靠在门上,眼睛没有看我。
我走进去。
他的房间里挂着一层又一层黑色的帷幕,上面有古怪的符号。
到处都是蜡烛,却一根都没有点燃。
还有一两幅水彩,他好像正在画一副圣徒受难图……
我听见身后有锁门的声音。
“如果问梅根先生,他又会让沃伯顿医生抽我一顿。”
他来到我身后。
“您觉得我不会告诉梅根?”
我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你要告诉他我也拦不住。”
“您想问我什么。”
“那个女孩叫珍,是我为她动的手术。”
他听着。
“今晚风浪太大,沃伯顿医生的晕船药失效了,我刚才和他一起去照顾那些孩子,但我没有看见珍。”
我忽然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很轻很轻地抚着我的头发,但几乎没有碰触到我。
“朱利叶特,我叫以赛亚·安洁尔。”他用那种魔性的声音说。
我不明所以,下意识回头看他。
他有一双淡得看不出感情的眼睛。
“我不会告诉梅根。”他慢慢地说,“我也不会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你——除非。”
“除非?”我重复了一遍。
“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你看起来,好像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我微笑,“珍是我的病人,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
“只是这样。”
“我想不到还有其他理由,或者你告诉我?”
外间狂风大浪,然而我们都站得很稳。
他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地说,“梅根承诺提供十六个孩子,至少十二个女孩,昨天他为受损的事表达了歉意,并带我去看了没有问题的十五个孩子,因此我有理由相信你的病人没有上船。也许他把珍留在了岸上,就像你期待的那样,给她应有的照顾。”
不,梅根本来是要带珍去见客户的。
他一定是突然改变主意了。
“谢谢你,以赛亚·安洁尔,晚安。”
我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他忽然压住房门。
我看向他。
这个人让我很不舒服。他的眼里有一种病态的情愫,似乎在渴求碰触我,但同时又极力克制不来碰触我。
我听见他仿若魔咒般的轻声细语。
“当你感到痛苦和迷茫时,可以来寻求我的帮助。”
“我没有信仰上的困扰。”
他掉开视线,再一次把门拉开,放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