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名字》时尽缘

47、第八幕 主曾应许

　　沃伯顿医生结束检查，向我投来谨慎的一瞥，“梅根先生，如果让这孩子休养一个月，几乎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
　　“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明天上船，一周后交货。”梅根捏着女孩的脸，就像在欣赏某种宠物。
　　女孩虚弱地流着泪，浑身发抖。
　　“多可爱，你叫什么名字。”
　　“珍……”
　　“珍，”他几乎贴在她脸上说，“我会帮你问问看，如果买家愿意接受，我就折价卖，如果不愿意。”他耸耸肩。
　　“她需要的是回家。”我说。
　　不知为何，这个满是血腥味和死人的房间里忽然静得吓人。
　　梅根用一种古怪的口吻说，甚至没有看我，“是谁在说话。”
　　“送她回家。”我说。
　　沃伯顿医生低声对梅根说，“我来处理。”
　　他面无表情地朝我走来，一边解开领带，“你会发现我喜欢亲自指导学徒。”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向楼梯一侧，我虚弱到无法反抗。
　　“你叫什么名字？”
　　“朱利叶特。”
　　他剥光我的上衣时，动作明显停了一下，然后低声笑着，“看来你是个很不乖的学徒。”
　　他抓起我的手，穿过楼梯扶手下的木头栅栏，十分熟练地用领带紧紧扎住。
　　他选的那级台阶太高了，我几乎被吊在那里，脚尖勉强着地。
　　冰冷的空气抚过我赤裸的脊背，我听见他在身后抽出皮带的声音——
　　“这是为了教导你要对梅根先生礼貌。梅根先生很辛苦地做生意，冒很大的风险，为了养活我们所有人，你应该尊重他。”
　　他凶狠地抽下来，带锁扣的皮带是一件十分可怕的刑具，我感觉我的血溅在了他的手上，如果不是被领带吊着，这一下能把我抽跪。
　　他停下来。
　　试我的状态。
　　也许是因为我没出声，他以为我晕过去了。
　　我艰难而虚弱地喘息着。背部的伤口如被火灼一般。
　　他笑了一声，“会数数吗。”
　　“……会……”
　　“这是第一次，所以我只抽你十下，请把次数数出来，以免我忘记了。”
　　过了一会儿，我含糊地说，“……一……”
　　“很好，朱利叶特。”
　　皮带第二次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晕过去，“……二……”
　　梅根的声音在意识边缘闪烁，“……(三)……豪斯，叫几个人清点一下货物……(四)……沃伯顿医生，不要忘记登船的时间……(五)……”
　　痛感附着在我的血肉上，向全身浸透。
　　我似乎能看见爱丽丝的面容在一片雾气中闪现。
　　“……六……”
　　“我听不见了。”
　　我几乎不能说完那个单词，“……七……”
　　爱丽丝……
　　“大声一点！”他的力道越来越凶狠，大概认为能用那根皮带给我灌注力量。
　　“……八……”
　　爱丽丝……
　　“我希望你学到了今天的教训。”
　　“……九……”
　　爱丽丝……
　　“最后一下，说谢谢指导。”
　　“……十……”
　　是我的罪……
　　他等了一会儿。
　　我什么也没说。
　　这个房间已经安静下来了，也许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听见他的低笑，“朱利叶特，你是个很让人火大的学徒。”
　　“……十一……”痛感已到了麻木的地步，口腔里有血的味道。
　　无法，洗尽的罪……
　　“你的手法相当精巧，就你这个年纪而言——”
　　“……十……二……”
　　我的……爱丽丝……
　　“十分罕见，所以我决定留下你。”
　　“……十……三……”
　　我的罪……
　　“别犟了，说谢谢就能结束。”
　　“……十…………四……”
　　他在笑，“你是喜欢被人这样对待吗。”
　　“……十…………五………”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疼痛已夺走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只是下意识地数着，在鲜血的气味中数着，我隐约记得最后的那个数字是二十七……
　　以及爱丽丝。

　　“朱利叶特，起来。”有人用力地摇着我。
　　我在难忍的疼痛中睁开眼，看见一个被日光照亮的陌生房间，以及沃伯顿医生那双蓝灰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即使在笑的时候，也看不出任何感情，
　　我感觉到背后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半个小时后我们去码头，把房东太太准备的东西吃了。”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盘子里盛着面包和火腿蛋，椅子上有我的手术工具箱。
　　我艰难地爬起来，打开箱子确认东西都在。
　　他看着我的动作，“你接受过正规的医学教育，是中途辍学了吗？”
　　“我没上过学。”
　　“你说话的口音骗不了人，这是个贵族逐渐没落的时代，就连保守党都在争取平民的支持，我知道一些曾经显赫过的家族的后裔过着十分悲惨的生活。”
　　“我用完了所有的石炭酸。”
　　“不用操心这种事，”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不管你究竟来自哪个家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助手和仆役，昨天用来指导你的那条领带，因为你而被弄皱了，你要负责把它熨烫好——”
　　“希望指导我的那条皮带没被打坏，因为我不会修皮带——”
　　他猛然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起脸来。
　　“别忤逆我，”他低声说，“我知道至少二十种让你生不如死却不会留下伤痕的惩罚手段。”
　　我平静地看着他的双眼，“我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
　　他淡然一笑，随手掀翻了餐盘。
　　面包片和火腿蛋落了一地。咖啡的香气在地板上流淌着。
　　“请用餐，少爷。”他微笑，从掉落在地的食物上踩过去，我听见他在门外对谁说话，“很抱歉，我那个鲁莽的助手打翻了食物，我已要求他收拾干净。”
　　“天哪，沃伯顿医生，我再为那孩子准备一份早餐吧。”
　　“不用了。我看他不饿。”

　　在这个晦暗的清晨，每一艘停留在码头上的船都梦游般迷茫地随着海浪浮动着。
　　有人在码头等我们，“梅根先生已经在加百列号上了，这位是？”
　　“朱利叶特，我的新助手。”
　　那人在登记簿上加上我的名字，“好的，朱利叶特，然后是？”
　　“没有然后。”
　　“你没有姓？”
　　“没有。”
　　他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安排你住医生的隔壁，B3。你是外国人吗？”
　　我饿到浑身无力，几乎跪倒在舷梯上，“不是。”
　　“我拼对你的名字了吗？”
　　我虚弱地纠正了他的拼写，“Giulietta。这是一个意大利名字的英文变形。”
　　“你知道这是一个意大利女孩的名字吗，我去过佛罗伦萨和维罗纳，”他笑着，“你脸色真差，希望你不是第一次上船，这几天风浪很大。如果你吐了，得自己收拾。”
　　“我是医生，能照顾自己。”
　　“弗格森，待会船上见。”沃伯顿医生连拉带拽地把我弄上船。
　　“待会见，沃伯顿医生。”
　　加百列号的船首像是一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的大天使，不知道它即将招来的，是上天的祝福，还是怒火。
　　天使翅膀上似乎有一个古怪的符号，我尚未看清，已被沃伯顿拉进船舱。

　　我跟着他穿过豪华的二楼大厅，攀上狭窄的旋转楼梯。
　　我听见梅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下面传来——
　　“……助祭大人……伯爵大人不愿意，那是你们的事……现在货越来越难弄，不能全部压在我头上……”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温和地响起，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甚至觉得他在笑。
　　“有话请直说。”
　　“……如果你们可以稍微提高一下收购价……”
　　“这不是我可以做主的。”
　　“……那就让可以做主的人来……”
　　“您不过是在找借口……”有人从谈话的地方走出来。
　　这人穿了一件仿佛中世纪修士般的兜帽服。
　　我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手术工具箱从台阶隔板间掉了下去。
　　穿修士服的人站住了。
　　箱子正好落在他跟前，盖子被摔开，夹层弹开来，两把手术刀落在了地毯上。
　　他抬头——

　　我虚弱地从楼梯上走下去。
　　“怎么回事！”梅根走出来。
　　沃伯顿医生在头顶说，“他摔了一跤。”
　　“尊贵的助祭大人，您受伤了吗？”然而梅根的话音中听不出丝毫尊敬之意。
　　“……我没事。”被称为助祭大人的人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在他脚边蹲下，把手术刀放回原位，合上盖子，抱着工具箱站起来，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看我。
　　那是一张白得不正常的脸。
　　白化病。
　　戴兜帽是为了避光？
　　他的瞳孔太淡了，显得十分灵异。
　　我转过身，沃伯顿医生也走了下来，慢慢地说，“没人教过你说对不起吗。”
　　“……没有伤到他……”我说。
　　他挥了一下手杖。
　　我两眼一黑，差一点摔倒。
　　“抱歉，他是我的助手。”他收回手杖，越过我。
　　我坚持着走上楼梯，感到手指都在发抖。
　　“他是自由的吗？”
　　“这艘船上没有任何人是自由的。”梅根笑着说。“我们都有各自的主子，对吗，安洁尔助祭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