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名字》时尽缘

46、第八幕 主曾应许

　　这驾燃着绿色边灯的马车在黑夜里狂奔，窗外掠过的都是陌生的景色。
　　我们抵达了一座荒郊野外的阴森庄园，镂空的雕花铁门后，是一座凋败的宅子。
　　他拉我下车，有人快步朝我们走来。
　　“这是用来补救的——”他对来人说。
　　“这个年纪太大了——”
　　“看看他的脸。”
　　那人很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试试吧。跟我来，孩子。”他十分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仿佛钳子一般，“你拿的什么？”
　　“这是我的手术工具箱，是什么人要动手术？”
　　他拉住我往宅子里走，“你多大了？”
　　“二十。”
　　“太大了，”他自言自语。
　　暗淡的厅堂里贴满了浮华而陈旧的墙纸，古老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轻响。每隔一段距离都站着一个带枪的人。
　　我被带到一个挂满了油画的大厅里，灯火奄奄一息，油画里的人仿佛鬼怪般晃着。
　　“洛特，”抓我的男人把我朝一张单人沙发拖过去，“这是克劳德送——”
　　一个人忽然从楼上的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医生还没到吗！”
　　“我是医生。”我抬头说。
　　“不，”抓着我的男人说，“他是克劳德送来补救的孩子。”
　　“我是医生，克劳德说这里有人需要动手术。”
　　那人俯身从栏杆上往下看，嘲笑着说，“你会堕胎吗？”
　　“会。”
　　房间里似乎安静了一会儿。
　　“洛特，让他上来试试。”那个男人又笑了。
　　“罗斯，”单人沙发里传出阴沉的声音，“我已经厌倦了不断地收拾你弄出来的烂摊子——”
　　“那我自己来收拾。”罗斯拿出枪来。
　　不知为何，整个屋子里的人都紧张起来，就连抓我的那个男人都把手伸向枪套。
　　罗斯笑着转了下转轮，然后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这一幕似乎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洛特猛然从沙发里跳起来——
　　罗斯扣了下去——
　　洛特的脸色剧烈地变了一下。
　　有人想冲上去阻止罗斯——
　　那一发是空的。
　　罗斯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伏在栏杆上，将转轮手枪的枪匣打开，一颗子弹掉了出来，在地板上滚动着。
　　“洛特，”罗斯哈哈大笑，“我们的运气还是那么差，也许下一回会更准些——”
　　“所以我可以开始工作了吗？”我问。
　　“等医生来！”洛特大吼，“还有这个——这是这么回事！不需要年纪这么大的——罗斯你这混蛋！如果不是你又把货物的肚子搞大了，克劳德也不会弄来这么一个——”
　　“那么这个怎么处理。”抓我的男人冷静地问。
　　有人敲门进来，“奎恩医生的腿摔断了，来不了。”
　　罗斯笑得如此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楼上掉下来了。
　　“堕胎很简单的。”我说。

　　堕胎很简单。
　　但我并没有想到。
　　需要手术的，是一个可能只有十岁的女孩子。
　　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
　　洛特在门外对罗斯大吼大叫，“你觉得梅根不会发现吗？！他已经对我们起疑了！”
　　我正要离开，听见女孩在身后的床上虚弱地说，“我……我想回家……”
　　我又走了一步，饥饿让我晕了过去。
　　等醒来，在一张床上，手上的血迹差不多快干了。
　　房间的角落里缩着两个八九岁的男孩，他们惊恐地看着我。
　　我坚持着爬起来，门被锁上了。
　　门下透进来的光线表明外面有人在走动。
　　“把我的手术工具箱还给我，”我敲门，虚弱地说。
　　无人应答。
　　我沿着门滑下去，连支撑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开始模糊，光线迅速闪动着，似乎有人在跑动，楼下仿佛突然闯进了一头公牛，把整个底厅撞得轰隆作响。
　　奇怪的梦。
　　然后有枪声。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打开这个房间的门，把我拖了出去。

　　有人拼命弄醒我。
　　光芒大作。刺得脑仁作痛。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
　　房间里静得可怕，仿佛人人都绷紧了神经，弥漫着一种若隐若现的火药味。
　　“很好，他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轻松愉快地说，“现在让我来看看，是谁在拿我当傻子。”
　　他拿皮鞋尖挑起我的脸，“你今晚，在上面那个房间里，做了什么？”
　　“把我的手术工具箱还给我……”我努力把这句话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忽然恶狠狠地把我的脸踩在地上，我几乎又要昏过去。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相对柔和些，“这孩子好像是低血糖了。梅根先生，让我来问。”
　　梅根先生挪走了他的鞋子。
　　那人把我的头扶起来，喂了一片有甜味的药。
　　我渐渐地回复了一丝力气，扶我的这个人戴着单边眼镜，极为消瘦，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褪成银色，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的姿态，看气度像个医生。
　　我在那个挂满油画的房间，洛德被人用枪指着，跪在楼上，罗斯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边，两个人守着他。
　　那个抓我进来的人被按在地上。
　　“把我的手术工具箱还给我。”我说。
　　“你今晚做了个手术，对吧。”像医生的人说。“是什么手术。”
　　我沉默了。
　　“别怕，我们不是警察。来，再吃一片——”
　　“这药会引发呼吸抑制。”
　　他似乎有些意外，“你在哪里学到的这些知识？”
　　“自学。”
　　“沃伯顿医生，”梅根又踱了回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孩子，告诉我们今天晚上你来这里的原因。”
　　“一个叫克劳德的人说这里有人需要动手术。”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打断我，“那是克劳德骗他的——”
　　一声枪响。
　　他不动了。
　　血慢慢地从他的头发里浸出来，沿着地板流淌。
　　眼睛还睁着。
　　“没有让你说话，”梅根轻松地在手里旋了一下手枪，那张脸带着杀人之后的满足转向我，“继续。”
　　“我来了之后，一个叫罗斯的人问我会不会堕胎。”
　　梅根尖声笑着。
　　我继续说，“洛德和他吵了起来，说他又把货物的肚子搞大了，然后有人说奎恩医生的腿断了来不了——”
　　枪声——
　　我停了一下，身旁的一张桌子上多了个洞——洛德瞄我的手被及时推开，所以打偏了。
　　罗斯在狂笑。
　　“洛德，怪不得我们之前的运气那么差，这个金发的小恶魔一定是上帝送来的。”
　　“知道奎恩医生为什么来不了吗？”守着他的一个人冷冷地说。
　　“不是腿断了吗？”
　　“奎恩医生骗你们说他腿断了，转头就来向我们报信，”梅根冷笑，“可怜的医生干了一回后害怕得不得了，看在他主动承认错误的份上，我只让豪斯废了他一只手。”
　　“梅根先生，”罗斯满不在乎地走向梅根，坦然地在他面前跪下，昂首望着他，“我来承担所有的责任，和我哥哥没关系——”
　　“不！罗斯——”洛德在楼上绝望地喊着。
　　梅根偏过头，眼中闪动着神经质的光芒，慢慢地把枪口对准罗斯的额心——
　　“梅根你这个畜牲！如果不是你抢了巴克利的地盘，逼我们干这种恶心的勾当——”洛德声嘶力竭地吼起来，忽然毫无预兆地反杀了控制他的那个人，狂喊着朝楼下的梅根射击，“巴克利的血债我们都还记得——”
　　他的愤怒仿佛点燃了导火索，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断了，刹那间，子弹从楼上和楼下扫射而来，凌乱而疯狂，带着自我毁灭式的歇斯底里——
　　还击的枪声响成一片。
　　沃伯顿医生把我拖到沙发后面，被打碎的玻璃渣落到了我们头上。
　　“你多大了？”沃伯顿医生低声问。
　　“二十。”
　　“有几年手术经验？”
　　“一年半。”
　　“有开业医生带你吗？”
　　“我一个人足够了。”
　　“你家在哪？”
　　“我没有家。”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有人从楼上掉下来。
　　我听见罗斯大喊了一声“洛德”，然后忽然的，所有的枪声都平息下来。
　　洛德的哭声。
　　一声枪响。
　　哭声断了。
　　有人快速地走动，我听见孩子的尖叫，又过了一会儿——
　　梅根从沙发上面伸出头来，漠不关心的口吻，“沃伯顿医生，劳驾检查一下货物的损伤情况。”
　　沃伯顿医生刚离开我，一个男人就把我拖出去，梅根随口说，“卖给哈雷帮吧，他们有路子出手这种漂亮的男孩——”
　　“请等一等，”沃伯顿医生说，“梅根先生，把这孩子留给我，我正缺助手——”
　　梅根微笑，“看来我只能答应你，谁让我上回把诺尔扔海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