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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八幕 主曾应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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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薇娜,还有吃的吗……”
恶臭的空气。
奄奄一息的油灯。
有人扶起我,企图灌我喝什么——
这是能喝的东西吗。
我剧烈地咳嗽,吐出来的水里全是谷壳。
“您得吃点东西……”女孩子的细语。
我虚弱地看着他们,这是一张硬木板搭成的床,堆着破破烂烂的布,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男孩扶着我的头,眼神看起来很凶狠。
这个逼仄的屋子真的不是棺材吗。
“谢谢您救了诺玛,”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吻着我的两只手,她衣不蔽体,瘦得可怕,但那些眼泪真美。
我慢慢地想起来,我是“救”了一个孩子。
为了防止被路易再次找到,我离开了伦敦。
四处游荡,居无定所。
偶尔用医术换取一两天的食宿。
没人能留下我。
那件事在某种意义上打碎了我,名为朱利叶特·林莱的形态崩溃了,现在存在着的这个东西支离破碎,不知道是什么。
内在有一种渴求毁灭的冲动,然而我拿起手术刀的意志是那样的坚定,如同本能。
如此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还在茫然地追寻什么吗?
救赎?
不,我不值得被救赎。
有东西在灵魂深处闪烁着,锋利而炽烈,带来清晰的疼痛。
但我看不清。
仿佛失去容器的灵魂迷惘地弥漫。
以一个被放逐的形态,在应得的饥饿与伤痛中,随波逐流地生存着。
路易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最难的时期已经熬过去了。
我似乎可以长时间地不吃任何东西,慢慢地消耗自己。
用违法与危险的手段获取需要的药品和耗材。
堕落于我如此丝滑,几乎不需要挣扎。
就这样支离破碎地,带着钝痛与惨淡的微笑活着。
而这个充满了恶意的世界不急着毁灭我。
就像祂还有别的目的。
这是与我十九岁之前生活着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但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
从那些追在马车后面乞讨的孩子的眼睛里,从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赶出去的女仆的眼泪里,从那些从泰晤士河里打捞上来的浮尸上扭曲变形的指甲里——
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
这里有最新鲜最年轻的血液,持续不断地被一个云端上的世界吮吸着。
这种供养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和其他从云端掉落的废弃物和垃圾一样,我拿着手术刀扑进这个深不见底的世界。
三天前,我来到这个矿区。
一阵哭声吸引了我。
“别把罗德扔出去,求您了,他还活着。”
一个男人声音沙哑地说,“他活不了,你要让他死在屋子里吗。”
女孩子哀求的声音,“行行好吧,请叫个医生来。”
“谁来付钱给医生呢?你吗?”
我看了一眼那个从我身边被拖走的男孩子。
被有毒的废气摧残掉的年幼身体,批量生产的病例样本。
但我能救他。
“我是医生,现在动手术还来得及。”
迎接我的是男人蔑视以及嘲讽的眼神。
但女孩子在怯生生地问,“需……需要多少钱?”
“你吻我一下就可以了,美丽的女士。”
不可思议的体验。在每一个女孩的脸上我都能看见她。
纯洁甜美的微笑。
“我的朱利。你是爱我的。”
心头有模糊而朦胧的温暖,带着逐渐剧烈起来的刺痛。
我爱你。
身边传来一片哄笑。
“让开吧,这位没成年的医生,”男人撞开我,“别来这唬人,这身衣服是从哪儿偷来的吗?穿得像个绅士,可惜绅士不会一个月不洗澡。”
“让我救活他,你能多一个帮忙挣钱的孩子。”
男人明显犹豫了一下,“这里没钱付给你。”
“我说过了,我不收钱。”
“让他试试吧,约翰,求你了。”
这手术很简单。
将血中的毒素排尽,切掉给身体造成负担的肿瘤,让衰竭的生命暂时,重新地流动起来。
是的,暂时。
因为根除的药方是远离这样的工作环境,而这于他们是不可能的。
我做的不过是让这些可悲的生命再苟延残喘得久一点。
垃圾们相互抱团取暖,也改变不了被烧掉的命运。
真正能救他们的,不是医生。
微弱的烛光晃动着,血腥气还在屋内萦绕。
我拆掉用来隔离的布,“你可以进来看病人了。”
“天哪,他看起来好多了,”女孩眼含泪水,“我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
“你只欠我一个吻。”
她吻了我。
轻轻地,在额角上。
天使的吻。
这个吻不能让我破碎的状态稍微弥合一点。
但给了我一瞬间的幻梦与满足感。
那天夜里,我靠着病人睡——这屋子里也没别的地方可以让我休息。天亮后,一个男孩站在门口,“听说这里有一个医生不收钱?”
“但需要一位女士的吻。”
“我、我的母亲病了,你可以给她看看吗?我想她会吻你的。”
我被持续不断地叫到别的屋子里,相似的病症,长在各种各样奇怪位置上的肿瘤,有些高度风险,引发我强烈的挑战欲望与短暂的兴奋,我感到自己被内在燃烧的渴望照亮。
我永远也不会厌倦血腥味。
那些吻让我满足。
这些躯体都是这样的年轻,却过早地出现了衰老的迹象。
结束一个手术后,一个女孩给我端来一杯水,“医生,您好像一直没有吃东西——”
我喝了一口杯中浑浊的水,接着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睡了多久?”我问。
“我不知道,几个小时吧?”薇娜看着我身旁的男孩。
“薇娜,你休息吧,明天还要干活,我来照顾他。”
薇娜在我脚边睡着后,男孩低声说,“医生,你等一会儿,我去找点吃的。”
半个小时后,一个男人提着他踢开这间棺材屋的木板门,“那个医生在哪?!”
薇娜被惊醒了,“威尔!出什么事了!”
威尔凶狠地咬了那男人一口,立刻被摔在了地上,“你这个不干净的、偷东西的贼!”
“我没偷东西,那是薇娜昨天的口粮!”
薇娜跑过去抱住威尔,“威尔,你还好吧!”
“薇娜昨天只干了半天活,没资格要口粮!”
薇娜流着泪说,“因为诺玛病了,我要照顾她。”
我知道对方的目的只是我。
我来到他面前,“你找我?”
“你就是那个在矿区里到处给人动手术的医生?你有执照吗?”
“我没有。”
他抓住我。
“你要做什么?!”威尔抓住他。
“我要把他交给警察!”
“住手!!你不能这样做!”
“没事的,”我平静地对威尔说,“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轻轻地笑了一下,“警察会给我这种人吃的。”
我知道这个男人肯定不是带我去见警察。
这个世界的人像血肉一样真实诚恳。没有物质利益的事情他们是不屑做的。
离开那个棺材一样的屋子后,薇娜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美得令我心碎。
他走得太快了,我被他拖着,走得狼狈不堪。
一驾马车出现在眼前,这个粗鲁的男人忽然变得极为恭敬,“克劳德先生,我找到那个医学生了——”
车里有人说话,“你矿区里的孩子都丑得可怕,你是怎么把这些丑八怪凑到一块儿的。”
“这一个像天使一样好看。”
男人殷勤地把我推向马车,边灯照亮了我的脸。
“一个冷冰冰的天使。”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来,男人把我交到这只手上。
我问,“有人要动手术吗?”
“应该有。”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会给你很多好吃的,很多很多。”
皮手套把我拖上去。马车跑了起来。
“请代我向洛特老爷问好。”男人在马车后面恭敬地说,“很荣幸能为洛特老爷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