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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中场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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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一般惊奇小说里会安排哪位做凶手?”
“安排他们一起干,一个发疯的神职人员,和一个被他蛊惑的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
“因为那种不正常的事听起来像是宗教狂干的。”
“事实恐怕是反过来呢。”
“这案子已经破了吗?”我问。
“不,这是悬案。”
“那您为何如此肯定。”
希尔比带着那种态度极为良好的微笑,“因为那位传教士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了那个所谓的可怜孩子的手,说他很崇拜他,他是他的教宗。”
“我受不了了,葛拉丽斯,您要继续听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罗勃,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的——抱歉,希尔比警官,拉法罗医生,改天来我家喝下午茶,和你们聊天很愉快。”
莫顿夫妇离开后,希尔比问,“拉法罗医生,您对这位‘朱利叶特’有什么想法吗。”
我平心静气地说,“重名的人很多。”
“没错,长相相似的人也很多。”
我表示赞同。
“但是,重名,且长相相似的人,很少。”
我们相互冲对方微笑。
“希尔比警官,您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一种担忧。“
“担忧?”
“对安洁尔先生的担忧。”
“我不明白。”
“拉法罗医生,既然安洁尔先生是唯一一个能指认‘朱利叶特’的人,我们非常担心他的安危——您真的不知道安洁尔先生可能在哪里吗?”
我笑得很开心。
“我认为你们和安洁尔先生都不用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来不——’”我优雅地微笑着,“‘从来不谋杀,我们想杀人就直接动手,只要我们想,可以杀了又杀——历来如此,往后照旧。’”
他看着我,脸色慢慢地变了。
我又笑着说,“这是赫里福德伯爵对我说的话。”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您是怎么想呢?”
“我?”我笑出声来,“不,我是个医生,我不喜欢杀人,让人活着才是我的天职。生命是美妙和神奇的,我热爱所有的生命。”
“我懂了,”他再次把帽子拿在手里,“三天后,将进行对阿兰·卡文迪许的审判,请您准备好接受法庭传唤。”
“随时待命,乐意效劳。”
“那么三天后见。”
“需要我为您指明去警察厅的路吗?”
“不用,谢谢,我的方向感很好,”他正要转身,忽然说,“对了,拉法罗医生,对于拉格伦探长的疑问,有关我对你的感受,我有结论了。”
“你的结论是什么?”我友好地问。
“您无疑是——”
他微笑。
“邪恶的。但您的这种邪恶,不同寻常,很,不同寻常,”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人,邪恶到,天真纯洁的地步。”
我沿街道慢慢走着,忽然听见路易在身后叫我。
坎宁安驾着马车在我身旁缓缓停下。
已近黄昏,四处都亮了灯。
“你和希尔比警官聊了些什么?出去了一下午。”
“最多半个下午,你是来抓我的?”
“我预定了一家餐厅,我们今晚出去吃。”路易对坎宁安说出餐厅的名字。
“法国厨子又罢工了?”
“约的人来不了了。”
“……为什么我必须待在你指定的地方,而你可以随便跑出去约会?”
“因为是我负责看住你,而不是你负责看住我。”
“……还好这样的日子我只需要再熬三天。”
他怔了一下,“要开庭了吗?这么快?”
“我相信阿兰得到了‘特别关照’,毕竟,他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侮辱了那位和皇室有关系的大人物。”
路易沉默了。
“好消息是警方认为阿尔德伦就是天降会的巢穴,他们已经捣毁了整个组织,只差抓捕安洁尔了。坏消息是他们以为我会杀安洁尔灭口,可能会派人整天盯着我的行踪,以便抓个现行。”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他们相信我和几年前的一桩案子有关,而安洁尔可以指认我。”
“什么!为什么?”
“因为安洁尔的名字和一个叫朱利叶特的人同时出现在那个案子里。”
“所以那个案子是你干的吗?”
“我亲爱的朋友,人们一般不这么问。”
“对一般人我也不会这么问。”
“你再纠缠这个问题我就不陪你吃晚餐了。”
“威廉,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简直监管得我透不过气来。”
“你总是为了寻求刺激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我必须做好预防措施!”
“别担心,我有九条命呢,啊!”我突然大惊失色地说,“不对,只有八条了!”
路易冷冷地盯着我。
我笑出声来。
“我很感动!下回不准再那么干了!!”
我漫不经心地问,“布兰达有消息吗?”
白骑士布兰达,红骑士塞巴斯蒂安。
“骑士”主职暗杀,通常独自行动。
蔷薇们抓到了几个天降会的教徒,但就和警方一样,他们立刻自杀了。因此对于安洁尔可能在哪里这个问题,路易只能问我。
“威尔士,查阿尔德伦的电报专线。”
阿尔德伦是天降会的重要据点,需要及时快捷的讯息传递途径。它一定有一条专线是通往威尔士圣坛的。
每一次背叛契约,都能感到更强烈的烧灼。
我已学会享受这种痛苦。
“她发报说地点不对,但塞巴斯蒂安已经追过去了。”
“怪不得你有闲暇约会。”
奇怪,如果圣坛不在电报线的那一头,它会在哪?
“你是在眼红吗?”
“是啊,我眼红得不得了,所以看到你被甩很开心。”
“你不懂那种小小的误会之后更甜蜜的和解。”
“我要吐了。”
“别吐我身上。”
就这样一直吵闹到抵达餐厅。
路易选择的这家餐厅布置得就像一个古罗马皇宫。
暴君喜欢的那种。
一看就是为了吸引外国人。
我们英国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的。
“夏昂医生?”侍者优雅地引我们入座。
“请把你们这里最便宜的给我来一套。”我一边坐下一边说。
路易做了个手势,让点单员不要理我,“他是我的病人。”
他看过今日菜单,“……鹅肝酱,龙虾……法国酩悦香槟。他和我一样。”
餐厅服务人员在离去前忧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会用龙虾谋害邻座的客人。
等待上餐的时间里,路易开始写起一封信来,我把椅子拖到他旁边,看看他在写什么——
一封情书。
用词十分夸张,什么“你是我身上的伤口,想到就会疼痛”,什么“没有你,白天之于我将如同黑夜*”。
我指出这个用典并不合适。
他叫我坐对面去别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侍者带来一个花店的人,捧着一大束鲜花。
紫罗兰主题,以粉色玫瑰与勿忘我点缀。
花店的人有些尴尬,“请问维奥莱娜夫人是还没到吗——”
简直就是当众处刑。
我笑得过于开心,以至整个餐厅都在看我。
“给他就行!”
“太感谢了!我亲爱的朋友!”
我抱过花,预感到今晚将十分快乐。
“紫罗兰是你眼睛的颜色。”我故意大声念着卡片上的文字,“路易!花上有露水,我建议放几滴在你的信里,模仿你的眼泪。”
“吃你的东西!”
这封情书真是长,上了龙虾他还没写完。
侍者谨慎地靠近,低声对他说了什么,像是请示。
“算了让他进来吧。”他无奈地说。
片刻,一位小提琴乐手局促地站在我们的桌边。
他看了看那一大捧花,以及正在享用龙虾的我。
“夏昂医生为……呃维奥莱娜夫人……献上一曲——《爱的甜蜜》”
“请换威尔第的《女人善变》,”我笑着说,“哦,维奥莱娜夫人,你让我心碎。”
路易不得不停下笔来。
“请换《友谊地久天长》!”
当这首由苏格兰诗歌改编的曲子响起来时,我开心地跟着唱了起来,“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也许是这首曲子过于耳熟能详,也许是情况确实太滑稽了,不少外国人笑了起来,开始有人跟着我一起唱。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愉快的情绪快速传染开来,坐在远处的人不明所以,大概以为我们这一桌是欢送会,也友善地跟着唱了起来——
“友谊万岁,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于是后面进来的顾客非常惊异地看着整个餐厅都在开心地唱着——
“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路易望着我。
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则高举着那一大捧花跟着曲调来回摇动,“我们也曾终日逍遥,荡桨在绿波上,但如今却劳燕分飞,远隔大海重洋——”
他终于想开般轻笑了一下,摇摇头,和我碰了杯。
我看着他的眼睛微笑,“友谊万岁,万岁路易,友谊万岁。”
在那首曲子结束的时候,我们笑着一起唱,就像在伦敦国王学院——
“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这个愉快的晚餐结束后,我抱着那一大捧花跳上马车,“路易,今晚过得很开心,希望能天天如此。”
“不会再有下回!”
“说真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还会再来一个人送求婚戒指。”
“你想多了!”
在回去的车里,我们靠着对方,怀着各自的心事沉默着。
街景从车窗边匆匆掠过。路灯洒下暗淡的光圈。
“路易,你会想回到过去吗。”
“为什么这样问?”
“我在想赫里福德伯爵,如果不是他对阿尔伯特着了魔,根本不会发生后来所有这些事。你也说过我现在的样子让你想起伦敦国王学院那时候的事,然后我给你讲了一通过去和地狱的关系。”
他轻叹,“我坚持最初遇见你的那段时光是天堂,但我理解你的意思,对我而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有要它在现在重现的疯狂想法。”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的事又永远不会过去。
因为每一个现在
都留有过去的烙印
过去是我们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根源
那件事是你干的吗。
“路易,我离开伦敦国王学院之后,家族都放弃我了,只有你,”我低声说,“一直在找我,并且在我选择离开你之后,仍然持续地找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呢?”他打断我,“不管你怎么看待自己,在我的心里,你都是爱丽丝的弟弟,是我的朋友——是的,我第二次找到你的时候,你变得很厉害,你让我叫你威廉,你笑的方式让我害怕,我不知道你离开我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是认识了一个姓拉法罗的人还是怎么回事……但不管你叫朱利叶特,还是威廉,你都是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我沉默了一会儿。马车在路面上颠簸着。石子飞溅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你想知道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平静地说。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那件事是你干的吗。
“路易,你觉得人在降生时是本真的吗?”
“我认为人在降生时是纯洁的。”
“是吗,”我轻佻地笑,“可能我,不一样吧。这个可爱的地狱一直在,一点一点地剥开我,让我逐渐看清,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模样。路易,如果一件事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害怕。那么就没有必要害怕……祂的爱是病态的鞭挞……”
那件事是你干的吗。
“威廉,你今天喝多了,清醒一点。”
“香槟是喝不醉的。更何况,我曾经整整六天,连一片面包都没有见过,而我,是不会去吃烂泥里的果子的。”
别去那,不值得。
“可是,如果让我看见,生病的躯体,需要切开,去剥除病灶的话,我还是会,拿起手术刀——因为我,是个医生——是个,外科医生。”
那件事是你干的吗。
*
Triste, et le jour pour moi sera comme la nuit
“心怀忧伤,白昼之于我将如同黑夜”,出自雨果悼念爱女的一首诗《明天,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