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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六幕 Confutati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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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尖锐的东西透过崩塌中的缝隙射进塔来——
绳索应声而断,我坠了下去——
“阿尔伯特——”
亨利大喊,没能抓牢我。
石块从我们身边纷纷砸落。
他在坠落中朝我伸过手来,悲哀的神色。
我对他微笑,“永别了,哈利,不要再复活我,我已活得厌倦了,死人的世界比这里干净……”
“阿尔伯特——”
坠落似乎无穷无尽,我迷惘地望向四周,阿尔德伦崩溃了,人们在崩落的建筑残片中四散奔跑着逃命,他们绝望的喊叫声扑面而来——
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毁灭的景象中顽强地屹立着……
石塔已从根部断裂,空落落的地基框架裸露了出来,我一头栽进去,如栽进地狱——
古怪而刺鼻的气味。
深渊里有某种东西稀稀落落地闪动着,如遍布人体的血管……
火花在空中漂浮,星星点点,我裹在这场星火之雨之中,一起落入地狱——
我的坠落忽然中断,仿佛腰上的绳子被什么挂住了。
我在那儿悬了一会儿,听着绳子发出快要断裂的声响,看着脚下的深渊——
远处有人呻吟,还有人说话。
“伯爵……您的伤太重了……我先把您放在这儿吧……我有个朋友是神父,我待会叫他来——”
绳子忽然松了,我刚落了一小段,立刻又被拉住了。
开始有人用力地把我拉上去。
火光映亮了天空,也映亮了他嘴角戏谑的微笑,还有眼睛里的无奈。
我抬头看着他,他伸过手来,我下意识握住,他一把把我提上去。
“我亲爱的朋友,”他有一点切齿,把套在我脖子上的绳子拿掉,“告诉我你没事,不接受任何其他回答。”
我看见了亨利,半个身体都是血,靠在一块石墙边,苍白,虚弱……
他流了那么多血……
“是阿尔伯特吗……”
看见我,他竟然扶着墙站了起来,眼中闪动着不正常的光芒,朝我走近一步——
“伯爵,请您不要动!”
毫无预兆的沉闷的爆炸声淹没了那句喊叫,一股强劲的能量掀开了我们脚下的废墟——
地底好像有一座火山爆发了。
恐怖的热量裹挟着建筑残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个巨大的东西从半空中滚落——
我听见金属的振鸣——
嚓——
我哆嗦了一下。
就像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来——
烟雾渐渐褪去。
眼前是亨利染血的面容,与眼睛里痛苦的神色,还有他的背上,突兀地长出来的,半片巨大的金属羽翼——
我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块残钟的金属碎片……它插得这样深……我想他的身体几乎被切断了……
血的气味包裹着我们。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帮我挡住那块碎片还是——
我不知道。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地面仍在震动,很多地方塌陷了下去。
火光从他身后喷涌而出,就像那下面是地狱的入口。
“阿尔伯特,”他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分享过一个吻……我当时以为你喝醉了……你还……记得吗……”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很快睡过去了……所以我不确定……”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里有绝望的期待。
“你那时真的……喝醉了吗……”
我张了张嘴,大概说了什么……
他的眼闪动着,如春天醒来时的第一缕阳光,它在穿透冰雪后,显得那么微弱……
然后。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凝固成黑暗的颜色。
他慢慢地滑落了下去,唇边是永恒而神秘的,带着一点悲伤的微笑……
黑色的血,残损的躯体,和阿尔德伦的碎片一起。
落下去。
落进那片火海。
当钟声响起,卡文迪许家族将堕入地狱。
有人从身后的废墟中爬出来,骂着踢开碎片,拍落身上的尘土。
我感觉他来到了我的身后。
“我半路碰上拉格伦探长,他几乎带了一个排的警官,全副武装,一副要打硬仗的架势,结果一来就这种场面,大家尽顾着救人了——真是一团糟,很久没碰上这么糟糕的场面了,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危险的材料做地基,简直是睡在炸药桶上。”
“……阿尔德伦塌掉了……”
“只是老宅子,附楼那边好像没受影响,你知道吗?拉格伦问我这么晚来阿尔德伦干什么?我说我来接你,他说你被□□控制了,还说会帮我救你,虽然他立刻解释说因为你是重要的人证——我当时以为我听错了,你做了什么让他的态度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天哪,我的朋友,你的脸色——你还好吧——”
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威廉!”他在身后大声说,“他本来就活不了了,即使没有那一下。”
我知道。
“……去附楼等我,我看看还能做些什么,待会去找你——还有,塞巴斯蒂安来了——”
我没有回头,带着伤痛的身躯,行走在废墟里。
这是地狱吗。
满目疮痍,暗火从每一个地面的裂缝下冒出来,如同熔岩流动,带着浓烟,直通上天。
夜空是金红色的。
有人抱着什么坐在废墟里哭泣,警官和男仆们在忙着灭火,在这些忙乱的身影中,我看见了奥尼尔。
我拉住他,快速地对他说了几句话。面对他震惊的眼神,我转身离开。
所有人被聚集在附楼的数个开放的大房间里,时不时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女仆们在照顾伤者。
我在门边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拉法罗医生,能帮忙看看伤者吗?”
他不等我回答就拉着我往前走。
疼痛闪电般贯穿身体。
我们穿过回廊,走下楼梯,越走越深,离喧闹越来越远,到最后,外间那恐怖的毁灭的声响在耳边只剩模模糊糊的一团。
一点烛光在远处幽幽地亮着。
那个人忽然不见了。
我站在黑暗里,烛光后浮现出一张染了血的脸。
“是你污染了哈利。”我说。
“见鬼,是‘阿尔伯特’,”安洁尔低语,“我早该想到。”
眼泪从右眼流出来。
落进黑暗。
“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在你出现之前。”
“伯爵拿走了召唤器,我现在得费点心思才把‘您’清除掉。”
烛火移过来,小小的火苗,微弱的温度。
他伸手挡住我的眼。
我忽然捅向他——
有人在黑暗中捉住我的手。
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清脆作响。
那人已将我反剪双手,压制在地上。
安洁尔俯身,烛火照亮了地上的一根很长的铁钉。
“您还是这么的有攻击性,”他轻笑,火苗在眼睛里跳跃。
“放开我!——”
他抬起我的脸,“您真是幸运,看见您掉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死定了——”他忽然吻住我。
我睁着眼睛承受这个吻。
不是因为幸运。
眼泪无声地掉落。
他困惑地看了我一眼。
“柯特,带他过来。必须快点解决这个问题,‘阿尔伯特’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毫无感情地笑了一声,“你杀了多少个阿尔伯特?”
“是伯爵杀的。”
“你们强加在我头上的罪行,那些孩子们呢,也被你们杀了吗?”
“天降会不关心顾客买走货物去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一些无聊的生意,有些人喜欢小孩子……过去的天降会是很无趣的。”
“安洁尔大人赋予了天降会真正的力量。”
柯特把我绑在一把椅子上,用一块布蒙住我的眼睛,然后离开了。
“我创作了无数神迹,就像您的存在,是完美的。”
日光兰的味道。
他吻我的时候,仿佛有沙落到我的头上来。
“你从哪里来,”一个声音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从来的地方来。”我轻声回应。
“你要到哪里去。”
沙子一直在落下,慢慢地埋葬我。
“……回到我来的地方去……哈利会在那里等我吗……”
“会。现在跟着我的声音,我带你去找哈利——”
“你也是这样在哈利的耳边轻声细语,一点一点地把他变得不正常的吗?”
他笑了。
“我在一年前代管天降会之后,才第一次见到伯爵——他毕竟是我们最重要的资助者,那时候他已经不正常了,别忘了,他最初的罪行伴随着阿兰的出生,是十九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我,他只会更疯。”
“你想说你还帮了哈利是吗。”
“我一直在帮他,天降会暂时还不能没有赫里福德伯爵和阿尔德伦——”
我愉快地笑了,“我告诉奥尼尔了。”
“什么?”
“我告诉了他谁才是法扎·伊文斯之死的幕后主谋。”
“……是谁?”
“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因此奥尼尔绝对不会加入天降会,他还会把哈利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拉格伦——无论是赫里福德伯爵和阿尔德伦你都得不到——”
“伊文斯与奥尼尔的关系的确是个意外,但奥尼尔绝不会背叛我,除非他不想伊文斯死而复生——”他忽然停了一下,口吻变得恐怖起来,“阿尔伯特,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笑出声来,伸手拿掉蒙眼的黑布——
“因为,‘阿尔伯特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