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99、第 99 章

　　不要妥协。不要相信。不要麻木。她一遍遍提醒着自己。她不是冷艾，她更不姓赵，她的名字叫离秋。
　　她是谁？她究竟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
　　她是舒辛的转世，承了舒辛的言灵之力，可言灵之力并不能用于自己，用言灵也无法破开幻境。
　　舒辛……
　　她灵光一闪，若是暯乙想要借她之手完成双魔献祭血脉复生的仪式，时间与地点缺一不可，她想打破这个幻境，恐怕也需要时间和空间的双重吻合。她立刻坐不住了，起身就往月神庙所在地跑。
　　不对，她又停住了脚。以她之前的经验，幻境中的一切都几乎是在原地发生的，她现在肯定还在博物馆中，就算再跑，顶多跑出过景俶的办公室，反倒是她这样乱跑一通 ，不知道会跑到哪里，那就更加没有办法找定位了。
　　她努力回想那突如其来的停电时，她站在哪里。景俶办公室的隔间，往后走七步，再往左走三步，是卫生间的门。她在那门上拍了几下，后来去拧门把手时，一脚踏空，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宿舍床上。
　　她此时就坐在自己的大学宿舍里。她忽地站起身，循着记忆看向宿舍门——如果她真的现在站在当时的卫生间门口，那么只要再朝着这个方向走六步，就是隔间门。
　　她站起身，循着自己的记忆，数着步子，走出门，转弯下楼。她绕出宿舍，一步步走向记忆里那片废墟所在的地方。
　　舒辛眉目炯炯，浮现在她的记忆里，当年神庙的每块砖石都在她的脑海里成型，舒辛曾指点着她的手抚摸过他们，如今她循着自己记忆里的神庙一步步走着，周围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她走过了明渠上的步道，踏过九丈青石庭，登上九级青石阶，伸出手推开了不存在的月神庙大门。
　　回忆轰然作响，光华四射。
　　舒辛与景俶见面的第一眼，就在这月神庙大门前。她蓦然回头，手指上传来那木门的触感，她突然停在这道门前，不敢迈进去，也不敢真正回转身。迈进去，会跌入另一个幻境吗？回转身，她能看见爱人吗？
　　毫无征兆地，暴雨下起来了。她闻到血腥味，听见刀戈声，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舒辛渐渐接管了她的身体，她头上戴着大祭司的金冠，身上的白袍被雨打湿，沾了星星点点的泥与血。
　　她的鹤飞来，在暴雨入注的夜色里停在她身边。二十九位圣女身着白袍，在雨幕之中长跪不起。言灵之力从她们身上逸散开去，溶入血水一地的雨夜里。
　　舒辛的灵魂回到了邬迩亡国的那个夜晚。她与二十九位圣女在神庙外殷殷祝颂，杉沐儿送走了最后一位邬迩人，跌倒在她怀里。战至穷途末路的五百王宫卫士用鲜血铺开一条生路，直至最后景俶带着他的大军虎视眈眈地进驻神庙。
　　离秋在舒辛的身体里撑起头，她的意识被舒辛的仇恨占满，愤怒地盯着景俶和他身边的暯乙。这是她的爱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轻声说。多少天了？多少个月了？他还能认出自己吗？
　　她突然从一地圣女与士兵的尸体中拔腿奔出，顺手带出了一位士兵手中的长剑。湿透的长袍裹在她身上，血水滴滴答答从红绸末端滴在石板上。她的鹤尖锐地长唳，啄开朝她冲过来的夷昭卫兵。她的长剑晃过数把刀枪，直到剑尖抵上老者的脖子。
　　舒辛胸口血气翻滚，她盯着神情凝重的暯乙，剑刃在他的脖子上抵出一条血线，她只需全力往右一带，这柄锋利的邬迩紫金剑就将划开暯乙的喉管。
　　她的视线被大雨浇得模模糊糊，周围士兵成了火把下明灭不定的影子。舒辛的恨意与她的恨意夹在一起，她的右手痛得几乎要拿不稳剑，却将全身力气与意志都灌注在那只手上，把剑锋往右带去。
　　“离秋！”
　　“快放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叫“离秋”的，是景俶的声音，叫她放手的，是真正的冷艾。这两个声音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听到了，一时间她只想哭。她猛然抬头，看向暯乙的眼睛。
　　舒辛的意志消散了，她一阵战栗，倏然从舒辛的身体中挣脱出来，惊讶地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瓢泼大雨瞬间停止了，她悬在静谧的夜空中，暑气蒸腾得发慌。那柄原来握在自己手中的长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匕首。
　　她向下看去，高高耸立的月神庙消失了，夷昭军队与邬迩圣女都消失了，她自己的身体跪在荒凉一片的神庙遗址上，与景俶拥抱着。
　　幻境消失了。
　　她在幻境中过了整整一年，真实的时间里却不过三天。幸福虚幻的一年记忆从她脑中迅速抽离，她真正醒来了，大口喘气，景俶脖子上那道被她划出的血痕犹在，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若不是冷艾及时叫她住手，她就真的要把眼前的景俶当成暯乙杀掉了。
　　“离秋，愣着干什么！快杀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唤她，是冷艾。
　　“我把我的魔力给了你，你替我杀掉那老头啊！”冷艾大声嚷嚷，“他在你后面，转身！”
　　她机械地转身，第一次看见了暯乙。这老人与她在舒辛记忆里看到的样子十分不同，一张脸因愤怒而变得扭曲，长袍上布满鲜血与灰烬，笼在一团又一团像凝固的血一般的黑气里。这老人双手直直向天高举，还维持着吟诵祷告的姿势，在他身下有一个诡异的阵法圈，将离秋和景俶圈在了一起。
　　她瞬间明白过来，暯乙提前发动了幻境，趁着她与景俶这短短几分钟的分离时间，将他们拉进了幻境之中，他们在幻境中真正度过了三天，此时五星连珠，是他完成血脉复生的唯一时机。
　　而她为了打破这幻境，冥思苦想，甚至以为一步步走到真正的神庙跟前，会是一种摆脱幻境的方法，倒是真正地将自己送进了这个阵法圈。
　　若不是最后景俶叫出她的真名，冷艾大吼着让她放手，又将她推出了肉身，让她以一种灵体状态飘在空中，她就会毫无顾虑地一剑杀掉真正的景俶，暯乙至此大功告成。
　　她战栗着，差点失声尖叫起来，向下方的景俶扑去，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尖叫着，手指摸到了自己的肉身，可随即她又被自己的肉身弹开。
　　“不会的，你现在是人，你不是魔，你没有杀了他的力量。”冷艾在她自己的肉身中朝离秋微笑，她不知用什么办法建起了一堵高高的屏障，离秋自己的灵魂竟无法回到自己的肉身中去。
　　“我在你跌入幻境的那刹那，从你身体中离开了。小离秋，你不用怕，你不会错手杀了他。”冷艾放开景俶，朝离秋望去，“就算要献祭，也得是双魔。你放心，我不会再被他摆布了。”
　　“小艾……”
　　“你听我说，那疯老头现在被祭祀阵法圈圈着动不了，我的魔力凝聚成的这把匕首，可随你心意而动，你现在也是灵体状态，只有灵体可以杀死灵体。你不要犹豫，快去杀了他。”
　　“小艾，那你呢？”
　　“我么……”在离秋身体中的冷艾眯眼一笑。她遥遥看了一眼因阵法约束而不能动弹的暯乙一眼，突然一仰头一闭眼，吟诵出一段咒语。
　　邬迩语响彻天地。
　　“我向月亮致敬，然后向太阳与星辰致敬。
　　我向执掌杀伐与冒险的火星与金星致敬。我向执掌智慧与荣耀的木星与土星致敬。
　　我面向东方，致敬东方，面向西方，致敬西方，面向北方，致敬北方，面向南方，致敬南方。我诚心恳求，咒文一出，我必再无后悔。”
　　“小艾！”离秋狂叫。这段咒文，她背了无数遍，念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这是她暗藏在心底，打算悄无声息解咒的最大秘密。
　　“小艾你不要念了！”离秋尖叫道，“冷艾！你不要念了！”
　　冷艾不理她，闭目仰头，她头上的那根璆琳簪从发间滑开，坠到地上。咒语带着传自邬迩的言灵之力，上达天听，死寂的苍穹暗流涌动，隐隐有闪电撕破天幕。
　　“风与火都听我的调令，血与肉都将不再存于我身。
　　此刻刀锋已经在手，如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杖。
　　这权杖的确威力巨大，它能毁灭恨意，消弭诅咒，它代表天道与万千光芒，它将与时间与意志共存。”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悬停在她上空的暯乙惊惧万分，“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他努力挣扎，想要阻止冷艾，却被自己画下的巨大阵法牢牢捆在原地。
　　“景俶！你快阻止她！她会死的，咒语念完，她会死的！”暯乙眼看自己动弹不得，开始朝景俶大声呼喊，“她死了，离秋也会死，你要眼睁睁看着她们消失吗？”
　　冷艾手一挥，将正要向前的景俶猛地推到在地，她睁开眼，眼睛如北极星一般明亮，深深地看着离秋。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离秋泪流满面，“你为什么要替我这么做啊！”
　　冷艾朝她微微一笑，她终于念诵到这咒文的最后末尾：
　　“我的哀愁与怨愤都被洗去。我将自己夺去自己的生命，无论肉身抑或精神。
　　怨恨不存。诅咒不存。”
　　她灿烂一笑，伸出手碰到了离秋的脸。死亡的灰白阴影侵吞着她的灵魂，离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像炭火熄灭后灰烬扬起一样的死亡，在一寸一寸极快地吞噬冷艾所剩不多的灵魂。
　　“小离秋，”冷艾跌坐在地上，“你……你去给我杀了他。”
　　离秋猛力点头，全力向暯乙扑去，手中的匕首瞬间没入暯乙的心口。触电般的颤抖席卷她的全身，无力已久的右手摆脱了身体的限制，力量感再次回到了她手里，连带着那把匕首一起，一寸寸绞碎暯乙的灵体。
　　“好姑娘，这样……就对了。”冷艾垂下头，死亡的剧痛席卷她，像一个大浪将她死死压在身下，在窒息的抽搐之后，麻木一截截升了上来，她逐渐停止了呼吸，肉身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脚，压着她的心口，她觉得自己像极了垂头丧气开败了的花，花瓣掉了一地，又一点点地变得灰白干枯。
　　原来，这就是最终的死啊……她这辈子，体会了许许多多的活，体会了许许多多的死，终于……她要说告别了。
　　闪电划过天幕，天道与万千光芒一道降临，将这幕天空劈得亮白。诅咒开始消散，两千多年的时空开始归位。天地俱震，刹那间离秋以为要爆发惊天动地的地震了。
　　“小艾，小艾……”离秋死死盯着暯乙，那把用冷艾全部魔力化成的匕首在暯乙的心口不住震颤着，她很难捏牢它，更难以将它全根没入进那魔物的胸口，每一道劈下来的雷电都令她觳觫，而她无法看到小艾本人则令她心焦。
　　“剑随心意动……你不必死死捏着它……”冷艾低语道，“我的心意，也是你的心意……你的心意，也是我的心意啊……”
　　离秋终于看到了垂头跪坐的冷艾。她的右手虽然离开了那把匕首，却依旧虚虚握着它，不敢分神，左手则去扶冷艾的肩膀。
　　“小艾，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啊！”
　　“我要走了。”她笑笑，觉得自己的意识一片片碎掉了。她从离秋的躯壳中一点点消失，像融化在海的一块碎冰。她勉力维持出一个微笑，虽然她知道自己现在连灵体都称不上，顶多是一些破烂不堪的灵魂碎片罢了，可是她还是不想那样狼狈。
　　“傻姑娘，你要自己去死，留下我对着景俶吗？那个爱着他的人是你，不是我啊……我可没有放过他……不过现在，我跟他，算是扯平了吧……身体留给你……你……姐姐，你要幸福，要好好活。”
　　“小艾，小艾……”离秋看见冷艾残破的灵魂像风雨中飘摇的蛛丝，她伸出手，拼命想将那些丝线拢起来。“你别走啊……求求你别走啊……”
　　“好好活。”那点灵魂碎片在离秋的指尖上碰触了一下，略略握了握她的手，就彻底地散在空气中了。离秋的肉身失去了残存灵魂之力的支撑，彻底瘫在地上，划破苍穹的闪电照亮了她带泪的脸，离秋伸手去扶她，半个身子隐没入自己的肉身中，她面前的景俶瘫倒在地，脸色惨白。
　　“你以为解了诅咒，他就能活过来了吗！”暯乙怒吼着，“你想得太简单了！舒辛，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