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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她发现自己从宿舍床上坐起来 ,热得发慌,近乎停滞的热空气围着她。她坐起得太猛,一时间眼睛一片黑,好容易才看到附近有一点微微的光,她的脚碰到什么很熟悉的东西,手往外摸索的时候,似乎摸到凉的栏杆。借着那微光她发现自己脚趾碰到的东西,是她放在床上的小风扇,而手边的栏杆,是上铺用于防止人掉下去的床栏。
      离秋在自己大学宿舍的床上坐起来,神情恍惚,看见那微光下埋头坐着的人,是坐在隔壁床下书桌前用应急灯看书的孟雪。
      她稍微安心了一点:“雪?”
      “嗯?”
      “现在……”她犹豫了好久才问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一点半。”
      她的心通通跳着,借着那光拼命摸索着自己的手机,好不容易从枕头下找了出来,摁亮,手机屏保上标注着一排亮亮的大字:2015年7月3日,23时33分。
      她长长喘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光滑平整,又用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胳膊,一道刀伤都没有。她用力握紧自己的右手,久违的力量感传到她的拇指,她的手腕光滑洁白,一道刀疤都没有。
      她哆哆嗦嗦地踩着铁梯子下床,差点站不住,在落到地面上时软了一下,被孟雪惊诧地扶了一把。她顾不得穿鞋,打着赤脚跑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摁亮了手机电筒。
      惨白刺眼的光线里,镜子里那个姑娘惊恐地盯着她。她有一张与她自己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头发乱着,眼睛因为惊恐瞪得老大,眉毛没有修过,浓黑浓黑,连带着眼睛都笼在阴影里。从领口露出来的脖子雪白修长,干干净净。
      没有那道可怕的伤疤。
      离秋搓揉了几下皮肤,索性把自己身上的睡衣给一把脱了下来。少女的肌肤在电筒光下凝结出一片盛夏的水汽,那么多横穿她胸口和腹部的伤口都消失了,无论是这张脸,还是这具身体,都与她印象里的截然不同。
      孟雪听到动静,跟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把自己脱光的离秋。
      “你这是……你这是太热了吗?”
      离秋木讷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孟雪:“雪,现在是什么时候?”
      “半夜。”
      “不,我问的是哪一年。”
      “你睡迷糊了?”孟雪问,“你梦到了什么?”
      离秋不知应当如何开口。“特别多。”她不确定自己这是做了又长又逼真的一个梦,还是穿越回了曾经的身体里。“雪,”她突然想到曾经问过孟雪“你是否愿意重启生活”的问题,“雪,如果让你回到过去,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你愿意吗?”
      “不愿意啊,我费了老大的劲才考到这里,干嘛要重来,读第三个高三吗?”孟雪奇怪地打量着她,“你是不舒服,还是没睡醒?你究竟梦到了什么?”
      她狠狠揉了揉眼睛。无论发生了什么,孟雪是当年的那个孟雪,她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腕,清楚地意识到:改变她生命的一切还没有发生。
      “小艾?”她尝试在脑海中叫冷艾。
      没有人回答。
      “你到底怎么了?”孟雪伸手来拉她,“很晚了,你明天8点还有考试的。就算你有事,穿好衣服,我们出去去走廊里说,好吗?其他室友都睡了。”
      离秋晃晃头:“小艾?”她再尝试着叫了一句,依旧没有回答。她的脑海里空空荡荡,似乎自小存在在她脑中的冷艾是一场荒唐大梦,她不仅不能确定未来的事情是否发生过,她也不能确定曾经的冷艾是否存在过。她好像在一场梦中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梦得干净而彻底,她梦见自己住院又出院,梦见自己转了专业,考上了历史系研究生,梦见自己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还卷入进一场不可思议的诅咒中,她看了自己三生三世的回忆,爱上了一个人,又瞒着所有人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她不仅梦到这些,还梦到自己从小就有一个头脑中的朋友,那是她的上辈子,她们依偎着陪伴着度过艰难的岁月,那个朋友成了她在人世中唯一的不至于死去的理由。可现在她落回自己的十九岁,落回任何大事都还没发生,落回她还有可能重来一次的时光里,除了孟雪还一如往常,什么都不见了。
      “小艾,你怎么了?”孟雪伸手去拉她。
      “你叫我什么?”离秋惊惧。
      “小艾啊,怎么了?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吗?”
      “我叫什么?”
      孟雪简直要被她气笑了,抓着她的手,拉着她到了桌前,翻开一本书,指着扉页上的名字对她说:
      “你看看,你自己叫什么?”
      那字迹十分熟悉,离秋确定是她自己的笔迹。那字迹写着三个字:赵冷艾。
      一道霹雳闪过,她被炸得粉碎,那三个字潇洒飘逸,最后的那一捺还拖了很长的尾巴,延续出一个硬笔书法上的劲道收尾。离秋伸出手,颤抖着拾起那本书——《西方中世纪史》。
      为什么会是这本……
      “我不是……我不是……”她是谁呢?离秋是谁呢?她存在吗?她是冷艾做的一场大梦吗?
      离秋再也顾不得会惊醒其他室友,拧开了应急灯,刺眼的灯光照着她一桌子书本和电脑,隐约能看到那是一桌有关历史的书籍,贴在旁边的课表上,清清楚楚写着“历史系大一春季学期课表”。
      “孟雪?”她颤抖着声音问,“我在哪里?”
      “你在学校宿舍啊。L大宿舍。”
      “怎么了?”有室友被吵醒,嘟嘟囔囔抱怨了一句真热,探头看下来她们两个。
      “没事没事,她可能做噩梦吓着了。”孟雪摆摆手,搂着离秋解释道,“吓迷糊了她,你睡你的,马上就好。”
      “孟雪,我……我为什么读的是历史?”
      “我从认识你起,你就是历史系的。怎么了,这是打算要换专业?”
      “那你呢?你学的是什么?”
      “临床医学啊,”孟雪仔细打量她,“你别吓我,我可不好换专业去精神病学或脑科学的。”
      离秋深呼吸,抓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无声地提醒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或短信。她点开屏幕,是一条微信,林聿发来的。
      “明天考试好运,晚安。”
      林聿的微信头像与昵称与她记忆里的一样,是万年不变的文物照片,昵称也是大大方方的真名,可是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林学长会来给她道晚安?不对,这个时候她应该根本就还没认识他!
      她哆嗦着举起手机,问:“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孟雪瞥见林聿的微信,疑惑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他跟你说晚安,不对吗?”
      哪儿都不对,离秋心想。她为什么重新姓回了赵,为什么叫冷艾,为什么她念的是历史专业,为什么她现在就会认识林聿……可这些还没想清楚,孟雪下一句话又再一次碾碎了她。
      “你男朋友跟你道晚安,不对吗?”
      男朋友?离秋要跳起来了,可正相反,她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喉咙被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慢慢的,一点点记忆从脑海里跳了出来:她确实是姓赵,确实是叫冷艾这个名字,爸妈是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婚了不错,可她妈妈一直没有换掉她的姓,而且就在前年,爸妈已经复婚了;她高中是学的理科不错,但学了半学期又转回了文科,最后考的的的确确是L大历史系;认识林聿也没错,他们在一次讲座中认识,后来相谈甚欢,林聿表白了于是他们顺理成章成了男女朋友……这一切都很好,很对,她的生活一帆风顺,没有丝毫值得她顾虑和恐慌的。
      可是离秋去哪儿了?
      她被孟雪劝回了床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闹铃响起,她迷迷糊糊被拖了起床,去考了个大学英语的试,一切都那么平常,她的同学们跟她打招呼,而她的身体也十分熟稔地回应着,她一边任凭自己的身体替她处理着这些事物,一边仔仔细细地想着她的记忆,有许多事情明明发生过,可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除却那些鲜明而痛苦的记忆,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作为离秋存在过。
      她平静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论文周,考试周……她过着安宁而忙碌的大学生活,这生活与她曾经过过的感觉熟悉又陌生,身边的人仿佛还是那些人,她也是那个自己,熟悉的脸孔和声音,对白都不需要她过脑子,自可以熟练地说出来,她也开始习惯在别人叫她“赵冷艾”的时候应声,可她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是疯了,自己一定是跌入了一个幻境,在这个幻境中,她被冷艾顶替,不,不对,她进入了一个她曾经在脑子里幻想过的可能的生活,学着喜欢的专业,家庭中的母亲不再咄咄逼人,似乎她之前十几年的打骂都从未受过;她的姨丈一改油头粉面的酒鬼嘴脸,显得文质彬彬,与姨妈一起成了相互扶持过着小日子的一对普通中年夫妻;就连她在心里暗暗诅咒了十九年的父亲,也和蔼可亲,半点看不出是一个劈腿成性的伪善男人。而她是那个学习优异,长相姣好的少女,有着很疼她的男朋友,前途光明,一片璀璨。
      那些永远埋葬她,吞没她,杀死她的泥淖不见了,痛苦与黑暗像噩梦在初升圆日的金光中消融般,在她的生活中退却了。
      可离秋不见了,冷艾不见了,景俶也不见了。
      没有任何记录证明,这些人存在过,他们或许就只是她脑海中的一场黄粱大梦。
      这一定是幻境,一定是的。如果是幻境,一定有一个什么突破口,可以让她挣扎出来。她不停告诫自己,不要麻木,不要相信,不要妥协。她皱眉聆听周围人说的每一句话,揣测每个人的表情,有时甚至故意说出截然相反的话来试探他们。她甚至故意拉黑过林聿,删除过孟雪,可他们的反应都又委屈又莫名,真实得她找不到一点破绽。
      她谨慎地试探每一个人,可他们都真实而坦诚极了,让她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她揣测每个表情每个音节,却越发不能分辨什么是虚幻和真实。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暑假结束,她回到了学校,一切如常,但又不那么如常。日子在她不经意间就过去了,她冥思苦想的问题没有解答,甚至在那夜惊醒之后,她连梦境也变得十分正常——从未梦见过离秋,冷艾或者是景俶,仿佛她曾经在半梦半醒中梦见过的舒辛都成了虚幻。
      或许,这样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吧。
      这世界怎么会有牵系在一人诅咒上的时空纷扰与引力异常,古代传说中的咒语与魔法就只是传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有言灵之力的血脉和引动时空的血脉呢,她恐怕是看多了神话和传奇,自己给自己编造出了一段绮丽的梦境罢了。
      波澜壮阔的梦境,与温馨踏实的现实相比,像是沉浸其中的特效大片,她终于恋恋不舍地走出影院,认清了自己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这其实很好。她是一个幸福渺小的普通人,有着谁都羡慕的充实生活,她不知道羡慕这样的生活羡慕过几千次几万次了,而这生活原来是真的属于她的。
      可那些在她记忆里的痛苦和爱,就真的只是她的一个梦吗?
      她在网上搜索何念远的名字,找人打听前昭博物馆的馆藏部主任是谁,又跑到了汷都博物馆的所在地,可那片土地稀稀拉拉立着几片平房,一点都没有像要地铁开发或者是考古挖掘的意思。她又找人打听地铁规划线路图,但规划线路中也没有通过那片土地的地铁线路。月神庙的遗址仿佛不在这世上存在过。
      连何念远这个名字,她也搜索不到任何能证明他存在的信息。有重名的人,但那些人生活在遥远的省市里,过着风马牛不相及的生活。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与她的生活有半点交集,连她曾经查到过的论文都一并消失了。
      她又索性把所有涉及自然灾害的新闻全部搜了一遍,在NASA官网和各大学天文研究官网上找着有关地球磁极调转与引力变化的新闻与研究,却一个字都没有搜到。几年后整个地球都为之惴惴不安的末日传言,一个字都没有出现。整个世界如她的生活一样,平静安宁极了。
      美好下藏着巨大的暗流,她这个已经决定与世界告别的人,突然被拉回日常琐碎的安全生活中,一开始时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端般惴惴不安,但她也不得不惊叹人类□□的适应性,这种按部就班波澜不惊的幸福生活,太容易瓦解人的警惕与意志,只不过才过了五个月,她就觉得之前的记忆淡若梦境,不,比梦境还要淡,宛若她很久前观看的电影,台词记不清了,情节记不清了,连人物的脸都记不清了,它们是被蒸腾的雾,被融化的冰,一点都抓不起来。
      要记住。她从来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终于开始一字字写自己的回忆,她把每个能记起来的点滴都写了下来,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点破开这幻境的线索。她不是没想过自杀,可她不太敢,谁知道暯乙会趁这个机会做什么手脚呢?她怕自己不但没能把自己弄出幻境,反而不小心让自己入魔了,在没有万全的确定之前,她不敢走这步险招。
      她拼命回想有限的几次进入幻境时的感受,那时,冷艾是与她在一起的,呼唤她也会得到回应,而现在,那个一直在脑海中喋喋不休到甚至有点聒噪的声音消失了。她盯着自己写出的“赵冷艾”三个字,只觉得异常讽刺,异常恐惧。
      离秋真的存在过吗?那些过往和将来,真的存在过吗?
      一年过去了。又到了那个同样的日子,可什么异常都没有。她波澜不惊地过了自己的大二,当年惨痛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当然,后来她就与林聿分了手,一直单身,虽然追求者众多,却再没发生过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要怎样证明,自己是存在的,是真实的?她要怎样打破这个幻境,回到自己的真实世界里?不再回答她的冷艾去了哪里,阿念是否也同样在幻境中苦苦挣扎,找寻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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