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 97 章 ...
-
他们中途终止了旅行计划,回到了依旧繁忙燥热的D市。离秋站在他的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沉默地看遗址旁边来来往往的人群。时空交错,她仿佛听见了舒辛在说话。邬迩语带着独特的语调灌入她的脑海,是无比亲切的故乡气息。
巍峨的神庙耸立了起来。汷川流回了她原本的河道,从神庙前方滚滚流去,奔腾向数千公里之外的大海。她疑惑地抬头,温柔的日光穿过树梢,带上点点金光,洒落在她眼睫上。
这是邬迩。汷都。月神庙。
九丈青石庭静谧而不染尘埃,她往前走了几步,赤足踏入环绕庭前的明渠。溪水细细地流过她的脚背,缕霜的叶子绿得发青。
她的身上穿着大祭司的白袍,系着红绸带,一走动,眉上的金流苏就晃来晃去,微微撞着她的额头。
她这是在做梦吗?
她掐了掐自己,会痛,又跑了几步,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真实极了,连脚底细微的碎石感都粗糙而略痛,她是真正踏在地面上的。她这是回到了过去吗?时空在此时交叠了吗?
她抬起手,大祭司的白袍袖子宽长,完全遮住了她的指尖。这丝质袍子从她手上滑过,像流淌的时光,又像她抓不住的回忆。
“秋儿。”有人叫她。她回过头去,见到着常服的景俶。景俶束着发,与当年在舒辛记忆里长身玉立礼服博带的太子俶分外不同。景俶朝她伸出手,像是握了一把日光。
她的心跳得很快,景俶朝她微微笑着,与她记忆里见过的所有样子都有所不同,那阳光整个儿笼在他的身上,映出深重浓黑的影子。
手却是温热的。
“我只能送你一场幻境,对不起。”景俶轻声说,“我用我的记忆搭建出这座月神庙,肯定与舒辛记忆中的不同。你试试看,你改改她——”
景俶牵起她的手,放在青石板上:“它们会随着你的心意移动,成为你心中想象的样子。你改改它们吧。”青石板在阳光下略微发烫,粗糙的石面暖着她的手,她一寸一寸抚摸过去,拼命想着舒辛记忆里的神庙。
“这里有一个小坑洼,你弯下腰摸摸看。”舒辛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她不知是大祭司活了过来,还是她产生了幻听,“你看,我五岁时来这里,手指在划过石板时,经常会被这个坑洼挫住。”舒辛的手附上她的手,离秋一点点弯腰下去,抚过那片光洁的青石。石板像水面一样铺开去,在她指尖悄悄形成一个小坑。
“你看这里,台阶下会有一个词,是‘故乡’。”舒辛带着她跪下来,九阶台阶的第一阶,最靠末尾的那块石板,在两块大石的缝隙旁边,舒辛捉着她的手,一点点触碰过去,“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不知是谁刻上的。你把它补上吧。”
邬迩语奇妙复杂的线条在离秋指尖荡漾开,她以指代刀,一点点侵蚀着石阶,补上那个“故乡”。这词不知是谁刻的,或许是哪位舍不得离开神庙的圣女,或许是哪位与她一样从小就在神庙中长大的祭司,在哪个夜里偷偷借着月光刻的。思念蔓延,缩成了一枚有着独特发音与含义的呐喊。
“这里长了一小簇紫月兰,那里的树是一株墨海棠,不是琥珀丝金桃。”舒辛带了她往前走,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影子里含了几人,“再往前走三步,这里的草丛里有一块大石,像一只乌兔。”她指点着离秋的手与脚步,那里的草茂密极了,草叶都镶着金边,“就是这里,但后来我成为大祭司那年,这大石被他们搬走了。这里的草一直没有长起来,总看上去比别处矮那么一头。”
“廊下第七根柱子,转去外边那侧,仰起头你可以看到,在分节线上有一尊小小的月神像。”舒辛穿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白袍红带,走动起来额上流苏一点不乱,似乎脚底下踩着一抹滑动的云,“你看,第十四根,第二十一根……它们上面都有……一直到七七四十九根。”离秋的手抚过那些柱子,月神像在柱上绽放,光晕化开,她不知是自己成了舒辛,还是舒辛从未真正死去过,她依附在这身体里,用自己的眼睛看着世界。
舒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穿过用作记账与学堂的偏殿,穿过圣女与祝仪们住的寝殿,又穿过放着柴火与米面的仓库与厨房。她推开后院的院门,走入田野之中。
“这里种着一百四十四株珠果藤,十二株一行,十二行一块,不多不少一百四十四株,阳光最炙热的季节,它们的叶子长得比脸还大,每年结出的珠果,够我们售卖给来来往往的船只和路人。”她摆摆袖子,柔和的绿从荒芜的土地上升起,珠果藤循着明媚的阳光,长出一片绿荫,每一片叶子都比巴掌还大。她再继续往前,一边踱步,一边有无数麦子、谷物、开花的或还没开花的果树长出来,直到她望着另一垄田:“这里长了二百二十五棵油茶树,十五棵一行,十五行一块,不多不少二百二十五棵,是我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赠给神庙的。当空气开始变得凉爽,楸树开始落叶的时候,它们会开出灿白金边的花,等再下过五次雨,就会结出拇指大小的果。”她的赤脚踩了泥土,从田中穿行而去,无数枝叶茂密的油茶半掩她的身影,她的白袍蹭上了油绿油绿的叶子。“这里还有三百二十四棵青花果,十八棵一行,十八行一块,不多不少三百二十四颗,是我父亲在我出生时,赠给神庙的。我刚来神庙时,觉得它们长得高极了,可后来才发现不过刚没过我头顶。这片青花果田,四角种了四棵高大的桑树,也是我出生那年种下的。后来它们越长越高,杉沐儿喜欢爬上去摘叶子和桑葚,努单胆小不敢爬,却又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衣摆沾了泥,袖口插着小树枝,身影顿时被那一片青花果灌木遮住了,离秋只看见阳光反射着她的金冠,溅起的一点碎金。
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疯狂地掉落在这片幻境中。她拔腿跑了起来,分开密密麻麻的青花果灌木,去追隐没在树丛中的舒辛。白袍一闪,她走得快极了,很快她就兀自走出了这片果园,向着更远处的小山岗走去,她的足迹所到之处,麦浪滚滚,绿意盎然。
离秋追着她一路跑着,不知跑去了哪里。幻境无边无际,似乎只要她想什么,就能出现什么,她若是这辈子就想住在这里,也能凭空而起一座茅屋;她若是累了,立刻就能有一块大石出现,给她歇脚;她若是渴了,山体会自动裂开,泉眼迸出,涌出清泉。舒辛的背影终于化为虚无,风绕过她的耳,她听见舒辛最后的低语:
“去爱吧,亲爱的姑娘。”邬迩雅言是最洁净的风,最轻柔的雪,皎洁无暇的月色,“既然死已是必然,那所有的活就要令自己洒脱。”舒辛的声音化在风里,带着一股熟悉的草木香:“亲爱的姑娘,死亡并非永别。我从未离开,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星辰和阳光。”
“你也是这样。”草木香溶化在光里,被漫天席地的泥土气息淹没。离秋蓦然抬头,太阳正穿过舒辛化为虚无的背影,红绸染红了半边天空,变成绚烂的晚霞。草木低语,她站在没过脚踝的草坡上,看着一路追她跑来的景俶。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爱人,这是一个不死不生的老鬼,他曾在两千多年前与她的前世对望过一眼,他曾率领千军万马踏碎过这山河,执掌过这天下的生杀予夺大权;可是对她而言,那只是一个寂寞又忧伤的男人,他的心口与肚肠上有两处伤,甚至不得不用绷带紧紧缠着以免掉出什么内脏,他感觉不到温度,尝不到味道,闻不了花香,就连痛觉都没有,不会流泪,每每痛苦之时只能干嚎,看起来又滑稽又做作……这是她唯一的爱人,很快,她就要与他告别,留他一个人生活在这世上。幸好,她不会就此离去,化为风雨星辰,而她知道冷艾将好好地使用着她的躯壳,无论如何,会活得恣意张扬,把她当年戛然而止的生命继续挥霍下去。
生命啊,生命……上天对人是有所偏爱的吧。万事万物皆有生命,却独独给了人这般复杂又痛苦的思想。草木走兽虫鱼飞鸟他们循着自然循环死死生生,从不想什么死去的意义,也不去想生存的意义,可人往往要在其中琢磨了又琢磨,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又怕生不逢时,又怕死不得其所,在意义中缠绕焚毁了一生。她也曾在这无意的探讨中迷了神志,苦苦追寻自我与解脱,本以为自己与这世界足够无牵无挂,却发现不仅是所爱之人成了牵绊,这世界所见之处满是记忆,从每一只眼中长出小手来拉住她。
她泪流满面,转身拥抱来寻她的景俶。她被阳光迷了眼,在泪眼氤氲中看向这片生机勃勃的草场。她想把这个世界整个儿塞给他,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爱他,爱到连同这世界也一起爱了。她的心脏疯狂跳动,她想把自己对整个邬迩的记忆都说给他听,她对整个世界的渴望爆炸了,她想把这世界还给他,把这世界还给还在努力奋斗,还在为一个或许美好的明天努力拼搏的人们。她自觉自己不够那么坚信一个美好的人类将来,所以让她用一人的性命,将扰乱的时空线复原,给这个世界一个按部就班发展前进的机会吧。
她站在山岗上眺望银带般的汷川,这世界随着她的心意流转,化出了舒辛记忆里的汷都。所有的欲望都复苏,她甚至能听见这世界在崩溃之前强烈绝望的心跳,听见人类狂欢般手舞足蹈的鼓点,宇宙细弱的脉搏被人类的狂欢震颤,击出一轮轮水波。整个世界迸发出令她窒息的生命欲望,她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击溃,臣服于这在绝望之处依旧涌动不息的生命热潮之中。作为宇宙中,人类中的一个个体,她哪怕再绝望再悲观,都无法阻挡这种春汛化冰洪流般的涌动热浪,整个人类必将裹挟着她的生命奋勇向前,她个体的绝望与痛苦,在人类生存与扩张的欲望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此时,她终于明白了凉月。
“你看啊,阿念。”她声音颤抖,对景俶说,“每到春天汛期,从北方高山上融化的积雪会充溢整个河床,汷川泛滥,河水一夜之间会涨高数尺,淹没河床旁低矮土地,不用等汛期结束,那些沼泽里会生出高高的芦苇,苇叶是邬迩人的纸,苇杆是邬迩人的笔……那河里波光粼粼,是阳光和跳动的鱼……字表里记录邬迩的鱼,就有几十种,记录山间跑的兽,记录田间开的花,生的谷,长的树,飞的蚊蚋昆虫,都有厚厚几本……邬迩人像记录自己的孩子一样,将他们全都仔仔细细命了名,认认真真写了下来,每一样生灵都有他们的神。那些每年巡游的鱼从北方嶙峋高山峰谷中冲下来,遇到地势险峻之地,争相从瀑布上跳下的鱼会在岩石间劈啪作响,直到他们重新汇入河川,一头奔向大海。他们说,当鲤鱼争相越过瀑布,在山林中顺着奔流的冰川水冲下山崖时,连最迅捷的豹子,最灵巧的山羊都跑得没有它们快……邬迩人把这样的春汛叫做鲤鱼潮,那些鲤鱼撞进汷川,汷川两岸的璇花正好盛开,漂进河川,片片粉红。那些鲤鱼头顶着璇花的花瓣,香气染红百里江山,汷都人叫它们璇花汛……
“春天一到,祭司们会搬出许多个陶土女体俑,她们捧着这些俑念诵祷词,然后将这些陶俑砸碎,碎片撒入田地中,如同熟透的瓜爆裂开,将籽撒播一片,那些破碎的女俑也一年年替邬迩的田地保住丰收……土地啊,和人一样,要热烈地活下去,才长得出饱满的谷子……这是真正的生命啊……人啊,灵魂拖着这具肉、体挣扎受苦,又被这具肉、体所生的欲望提醒,征服,抚慰……生命,生命原本就应该是热烈而肆无忌惮的,可是唯人生了灵智,多束缚多思虑,总琢磨什么意义,总权衡什么价值,似乎要给生命安上一个天大地大的含义,好来说服自己爱恨有度,说服自己行动循礼.为什么要害怕这些与生俱来的欲望,乃至于限制自己呢?”
“对不起……”她心里悄悄想着,“让我把这属于你的热烈还给你吧。”
“阿念,我想要你……”
她闭着眼睛,双手紧握在一起,全身颤抖。和煦的风拂过她的长发,吹起她腰上的红绸。草浪翻滚,柔软的土地散发出一股青草香,景俶将她死死抱在怀里,拼命地吻她。他们搂抱在一起,摔倒在温暖的草地上,发丝交缠,腰带打成了结,又被他暴力地扯开。
他终于可以褪去所有身份和记忆的枷锁,如同她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心悦自己女人的小伙,他的爱人在触手可及之地,如同毫不设防的城池。他从她额角的发开始吻起,吻过她颤抖的眼皮,顺着她的鼻梁吻上她的唇,又滑过她的下巴和脖颈。他甚至连那可怕的伤疤都没有放过,任凭她在身下颤抖,毫不犹豫将那喉间的伤痕吻了又吻。他抽出腰带,将遮掩她身体的白袍解开,她躯体上每一处惊心动魄的伤痕都展现在他面前,千百道纵横交错的伤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怒视着他,提醒他这女子是蹚过几重刀山火海,才走到了他面前。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剧痛,在他身下的女人将这两千年的无知无觉都还给了他。怎么爱她都不够,哪怕自己爱了她两千年都不够,他要爱她生生世世,什么轮回因果,什么诅咒献祭他都要踩在脚下,什么生生世世必苦,可去他妈的吧。他就要在她身上狠狠打下烙印,护了她这一世,再等她下一世,从茫茫人海之中将她打捞出来,不管她轮回几世,她都必须是他的,她都只能是他的!
生命和欲望,宇宙之中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他的女人一点一点地,重新塞给了他这些东西。他被欲、望填满,一点点挺进这座不设防的城池。
上天恐怕确对人这种生灵有所偏袒,给了人一副枷锁,又将它变成了钥匙。天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温柔的风夹着凉意,远方的归鸟啾啾啼鸣,几颗早星与月牙儿淡得如同被水洗过。她的肢体滚烫,神志迷离之间,手指触到景俶胸口的裂痕,又滑过他的胸膛,抚上他的脊背,狠狠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再也不要分开了。她迷乱地想着,指尖摸到的体温烫得她哆嗦了一下。原来这才是他真实的心跳和体温啊。她低低地呻吟着,从幻境中跌落至现实。
景俶一抬手掀落了幻境,他们拥抱着滚落在地板上,离秋一时间被巨大的落差震得回不过神来,她看看自己的衣着,白袍红带消失了,她穿的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水绿色旗袍,景俶的体温降回了一直以来温凉的手感,他们的唇紧紧贴在一起,离秋脸上泪痕未干。
景俶跌跌撞撞爬起来,一把抱起离秋,往里面的隔间走。
离秋推着他的胸口:“不要在这里。”
“就要在这里。”
他二话不说带上隔间的门,不顾离秋的抗议,拼命吻她。“嫁给我。”他神志不清地低语。
“嫁给我。嫁给我。”
离秋很想点头,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点头。她想起几周后注定的诀别,在这之前,再给自己套上一道婚姻的承诺,合适吗?她迟疑了片刻,景俶抱紧她,一字一句继续说:
“嫁给我!嫁给我,只有这样,我的一切才都是你的。”
“你可以无忧无虑地活,我可以陪你一辈子,是真正的一辈子,再也不用面对分离与永别。秋儿,答应我,嫁给我。”
“嫁给我,这样我才有了全部的权力来保护你。”离秋闭着眼,听他的声音流进身体中,再度荡漾开一层一层的暖流,“从此你不必惧怕任何事情,秋儿,我从你的身上,可以感觉到所有丢失的感觉,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快点头。离秋听见自己的心对自己说。她睁开眼,偏头看见景俶的长发洒了一脊背,头发绕过她的手指,像能绞死人的时间。
“秋儿,你不想答应我吗?你在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她艰难开口,觉得呼吸不过来了。
“嫁给我!嫁给我!”
一层又一层的潮水冲过她的身体,她像被炽烈的骄阳烤着,摊开手脚躺在礁石嶙峋的海岸边,被阳光晒得满是咸味的温热海水不断漫过她的身体,从她的脚趾开始逐渐浸没她的小腹,胸口,脖子和鼻尖,直到漫过她的眼睛,浸染她的头发。
“嫁你。”她低声说,“我嫁你。”
怎么可能忍得住拒绝呢。她本来不是什么期待婚姻的人,可她不忍心不回答他。先回答吧,之后还要怎样活,她已经想不好了,骗骗他吧,她在心里说,多骗骗他,那这样或许也就一同骗了自己。
迷乱之中她举起胳膊,看着自己的手掌。景俶的发淅淅沥沥从她的掌中滑落下去,她徒劳地握紧手,希望能将这一刻永远地静止下去。
“阿念。”她神情迷乱,“你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把一个片段的时间,永远地循环下去……像是一个时间圈……把我和你圈起来……别人都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你们夷昭人,可以做到吗?”
她泪流满面。我还有那么多话想跟你说,可是我不能说出来,不能写出来,不能让你知道,不能让这世上任何一人知道。
请你相信我的离开是真的迫不得已。
我爱你,所以不得已连同这个世界,一并爱了。
虽然景俶在那之后多次问她要什么时候去领结婚证,离秋都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了。比如说自己最近还很忙,一直要写论文,或者说自己想挑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时间,逃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只能一口咬定等自己毕业之后再去领证,好说歹说让景俶安心了下来。
她越来越长时间地停留在他办公室的隔间里,透过落地窗看着盛夏灿烂骄阳下的月神庙。她一天天数着日子,每天都要对自己说无数遍“要快乐”,她依旧忙着在课题组和学校里跑来跑去,一有空就去孟雪的医院找她,有时还大半夜跑去送过几次夜宵,自己的毕业论文也没有放下,林聿还趁着假期又飞回来了一次,还留在学校的历史系各师生在一起开开心心吃了好几顿小龙虾。
她越来越多地在与冷艾交谈,想旁敲侧击打听一点冷艾对未来的想法。结果冷艾毫不配合,要不是给建议让她“躺平让男人养”,就是满口跑火车说要去做什么酒店试睡员,离秋虽然觉得以冷艾的性格,也未免不会真这么想,却总觉得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心。
无奈她也不好把目的表现得太强,被冷艾一闹一笑,她又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能干脆随着冷艾把话题岔开了。这两周景俶与她真正做到了形影不离,哪怕她要去给齐桐老师看个论文,景俶都跟着,目送她进了办公室,再在外面等上一个小时,后来还被系主任江爸爸撞见过两三次,十分热情地请这位主任进了自己办公室喝茶聊天,再后来大家都知道离秋要结婚了——至于是谁传出来的不言而喻——而致力于在学校散布狗粮的这位却毫无眼力见,继续与离秋形影不离,连离秋去跟系里的人聚餐,也要求一定参加,丝毫不顾及其他人在吃饱了狗粮之后,是否还吃得下饭。
结果好好一顿系里面因为林聿回国而举行的聚餐,吃到最后每个人挨个过来给离秋和景俶敬酒——新婚快乐。离秋哭笑不得解释还没领证呢,要等毕业了再说,结果却被江爸爸怂恿:“早点领,好歹也是个国家级证书。”
最后除了离秋,景俶,齐桐和林聿四人还没有醉之外,其他人喝得都有点多,说话未免开始不拘小格,竟然有个学弟开始张罗着帮离秋和景俶看相算命,说他们一定能白头偕老。离秋心里翻江倒海不是滋味,景俶的表情也写满了“看你是小辈,我陪你玩玩罢”的尴尬。还好林聿察觉到了两人的窘迫,主动揽过话头说来帮我看看手相,看我啥时候可以拿到博士学位。
离秋隔着几个座位看过去,林聿摊开的右手掌心中,横着一道像胎记一样的深印,那学弟不知是真喝多了还是紧张,抓着林聿的手呆了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反倒是坐在邻座的江爸爸伸头过来说:“诶林聿,你这名字,是不是这么来的啊?”
“怎么来的?”对面满脸红晕的学姐没喝几杯,上头却比谁都明显。
“你手上这个胎记,好像是支毛笔。”旁边的博士学长也探头过去说。
“我一出生就带了这个胎记。”林聿的手掌被几人传看,他本人倒不觉得尴尬,“现在这还不太像毛笔了,刚出生的时候,简直栩栩如生。护士都很好奇,围着我一顿议论,我爷爷就说,索性起名就叫聿吧。可惜我爷爷没有连名带姓一起念一遍,否则他就会发现,他孙子以后就会有一个外号叫澡哥。”
大家都开始笑,江爸爸说:“林聿啊,看来你爷爷也是个文化人,否则你就该叫林笔了,要是我,宁愿有个外号叫澡哥,也不想被人叫笔笔啊。”
大家哄堂大笑,有人问他:“我大学跟你一个宿舍,都没注意你还有这个胎记啊。”
“后来长到七八岁,就不明显了,到了十几岁更淡了,现在是因为喝多了酒,每次酒精一激发,就会又变得这样通红的一条。”
江爸爸又说:“起名字也是个学问,好名字还是很重要的。离秋,你这名字就很不错啊,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离秋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不是,我的名字不是从这里来的。”
“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宋玉的九辩才是我名字的出处。”她解释说。
“太悲了点。”景俶凑过来说,“你以后就不要用这个解释了,还是用屈子的吧。”
“他的就不悲了吗?”
“不悲。这两句不悲。”
“我看你是有点喝多。”
景俶笑而不答,在散了聚餐之后,搂了离秋就打车走。他给离秋租的就在校门外的小公寓一直还在续租,但这段时间离秋也不再住在那里,而是搬到了景俶在汷都博物馆给自己留出来的隔间里。
那个隔间其实不过三十平米出头,放了床和衣柜之后,就窄得可怜,走路都容易磕着,景俶一个人在的时候,没有什么日常杂物,还算看起来没那么拥挤,离秋的个人物品一放,把这个空间挤得满满当当。景俶是不太乐意离秋陪着他一起住过来的,之前离秋只是过来睡个午觉之类的,他还挺欢迎,这两个礼拜离秋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的行李,索性住了过来,他就有点怏怏不乐,话里话外都嫌这里太小。
“我有公寓的,你要是不想一个人住,可以跟我一起住过去,起码比这里大,这里连转身都转不过来。”
“住这里方便。”
“撒谎。住学校门口才方便。”
“那,”离秋眼睛一转,“我就是想让你每天送我去学校。送久一点,送远一点。”
离秋心里想,再多看一眼是一眼吧。转世轮回之中,若是因着这多看的一眼,能再留下一世的缘分可就好了。但她又想,不应该这样的,下一世的她不再是她了,若现在就将下一世的生命绑在这世上,她可不是做了与舒辛一模一样的事情吗。
这天夜里,他们照样回到了博物馆。下车的时候离秋没忍住笑了出来,景俶问她在笑什么。
“我在想,保安们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馆长每天晚上偷偷摸摸跑进来住在这里。如果不知道的话,万一哪天你梦游走了出去,他们会不会把你当贼铐起来。”
“保安不知道。但要说梦游,我们之间你倒是更有可能。哪天你要是被他们发现抓了起来,我还得找点关系把你弄出去。”
“所以你每次回来都用了魇力不让他们发现吗?包括灯光和水声?”
“对。所以,秋儿,你到底为啥一定要跟我挤在这里?放着百十来平的公寓不住,这种连澡都不能泡的小隔间,住起来有这么舒服?”
“当然啊,这博物馆是知名大师设计,造价也贵,当然是住这种豪宅更舒服。你那公寓再好,也不过就是商品房,哪里能跟这样的艺术作品相提并论。”
她心里想着,能多看一眼这遗址,就多看一眼遗址吧。她看了一眼在夜里静默的遗址,跟上景俶的脚步,从偏门上了楼。
景俶进了房之后,就把自己直接关进了洗手间。离秋刚放下包,只听得猛地一声惊雷炸响,她被吓得跳了一跳,大声叫了一句阿念。
没有人回应她。
她转头看了眼洗手间,灯光从门底下透出来,她没听到水声,在那惊雷响过之后,四周寂静极了。
“阿念!”她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走了过去。原本还亮着灯的房间突然陷入黑暗,那道门底下的光也随即消失。她又被吓了一跳,在黑暗中默默等了三秒。
黑暗持续着。
“阿念!”她拍门。这不对,她知道博物馆的供电是有备用发电机的,三秒,顶多十秒,立刻会接续起来,不会让断电时间持续这么长。
她急了,伸手去拧门的把手,却摸了一个空,那门似乎凭空消失了,她的手往前伸着,被黑暗吞没,紧接着一脚踩进虚空之中,她一挣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