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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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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景俶带着她去了世界各地。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情意绵绵恩爱异常的小情侣,别人眼里的艳羡和嫉妒差点让离秋产生了错觉,以为这日子以后就能再这样岁月静好地过下去了。
景俶倒是很多次试图与她聊聊那个诅咒,以及他对于暯乙的推断。离秋实在是很烦他这种散步散着散着就开始谈心的毛病,似乎两个人什么都不说超过半小时,他就会特别焦躁难安,一定要找点什么话题聊聊,找来找去,先聊了一大堆自己在各大科学院和研究院资助的有关地磁场磁极调转和引力失常的研究进展,再开始聊自己对于未来生活的安排,以及安慰离秋这世界的崩溃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迅速,看见离秋应话应得太过单一,则话头一转,开始问离秋将来的打算。
名义上是问离秋的打算,其实还是在旁敲侧击地问她对于诅咒的看法,甚至还想从她的嘴里探出一点对暯乙的评价。
她这辈子其实没什么大志。幼年时尚且在自己母亲的鼓舞下,对未来设想过许多憧憬,可她后来一日日与冷艾相伴,这人世于她而言不算什么施舍,更像是渡劫的漫漫长路,她便没有多少对未来的指望了。生没有什么意义,死也不必看成是什么大事。
若说遇不着景俶的话,她会觉得自己会在冷板凳上坐一辈子,循着林聿的路,去更好的学校读博,然后回来在大学里找一个教职,安安静静生活到老——若是她真的打算活到老的话。她总有一种不像是错觉的预感,她一定不会安安静静死于老死的。
可是她遇到了景俶。
她的人生从此不属于自己了。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一世是她从舒辛,从凉月,从冷艾手中偷来的,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自己在哪里,就连这份爱情,也好似她从舒辛手中偷来那般,没法爱得堂堂正正。
她是要借着这一世人生,替她们完成心愿吗?那她在哪里,她的人生在哪里?若是从小就被教导要担此重任,像舒辛与凉月那般也就算了,若是从小就有人生目标非要做成什么事不可,像冷艾那样张扬地长大也就罢了,她的人生乏善可陈,从未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也从未要背什么艰深刻骨的责任,活了二十多年,突然告诉她整个世界牵系于她身。
她忽然想起,景俶当时在幽暗的博物馆中第一次告诉她解咒之事时,她在极端痛苦中痛斥“这责任不是我的”,可如今她怎样都无法把这句话再说出来了。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非要去揭开一层层迷雾,非要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非要一点点查到那咒语最终的正确解法,非要厘清暯乙真正的动机,现在这一切都清楚了,可她却想退缩了。
她好几次差一点说漏了嘴,把自己心里的计划说了出来,又好几次在景俶的目光里想要放声大哭,想要抱紧他说“我舍不得”,她不得不捏紧了拳头,用指甲不停地掐着自己,一只手力度不够,就两只手互相掐手腕,掐得都发红发紫了。冷艾察觉了这个小动作,不安地问她,离秋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度,忙编了个借口说是觉得灰尘过敏,皮肤发痒。
地中海炙热的阳光晒着她的长袍,时光在金字塔里永恒。她的面纱在风沙中飞扬,遮住了她眼中的泪水。
如果有可能,真想把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面纱之下啊……这样口是心非极尽遮掩的日子真的太难了。
“我自问我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仅凭区区一点夷昭的血脉,就可引动天地。就算这天要塌下来,也该是我来顶。秋儿,你总是多想。”哪怕被这几可烤裂石头的艳阳照射着,景俶的手依旧冰凉,摸起来像极了镇在水里的玉。
“我当年就不曾求过长生。”景俶仰头看着大金字塔,阳光刺眼极了,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太阳,他却可以抬头深深地凝视许久,“我当时觉得,这世界瞬息万变,哪有什么永恒可讲呢?我看多了突如其来的意外,本就觉得人活一世稍纵即逝,随心所欲点也就罢了,可暯乙却时常说我这想法大错特错,说若是我一味觉得人生稍纵即逝,那便看万事万物都觉不必用心,很容易就剑走偏锋成恣意妄为之人。我说不出他哪儿不对,却又觉得万事万物不是这个道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确实不会用心,我不会爱人。”
离秋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那块骨节分明的玉在她滚烫湿润的手心里沾染上汗渍,又贴上飞扬的尘沙,终于变得与所有在这沙漠中挣扎的活物一样粗砺而严酷。
“我的一生可笑极了。死了之后才真正活过来,可又不能算活着。秋儿,我一度以为我要与这天地同寿了,不老不死,岂不就是真正得了永恒?可这样的永恒有什么意义啊。我都不算真正的活过,活着的时候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心意,到底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仔细想来,并不是我自己选的,而是一出生就被定好的……后来死后,徘徊在虚空和麻木中,连疼痛都没有,算什么活着呢。秋儿,我这一辈子,真正活过的,也就是与你相见——不,是你吻过我之后的这半年。太短了,根本不够。我想要活得长久一点,活够你的一辈子。”一队骆驼从他们身边走过,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仿佛一格格拨动着时光的片段,交错又放开,单一又整合,慢慢将这一块时空推行渐远。
景俶盯着那一队负重走远的骆驼,它们身上的光影交错,在热气蒸腾的砂砾上显得格外不真实,他抬起手,隔着手指缝看那日光,逐渐拉长影子的落日开始变得通红,晒得他的手指如同一截截透明的红珊瑚:“秋儿,我现在觉得,我这样,算是个好事。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会陪你一生。真真正正的一生。你尽可以无忧无虑地活,你想要做什么,想要不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办到。我可以陪你一辈子,你从此无任何后顾之忧。”他的手压在离秋的肩膀上,又变得如同石头一般冰凉,“我不死不活地存在在这世上,意义就这么多。所以请你不要再多想了。这世界从来就不是某个人的责任,你若是一定要担这责任,不如担起陪伴我的责任吧。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我活着。你若是离开了我,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他就要怎么样呢?那种死寂一样的存在,他再也不想感受了。
“不,你在活着。你一直在真实的活着。哪怕你不曾感受到痛苦,哪怕时光对于你只是麻木虚幻的计时工具。”离秋隔着面纱吻他的手,“死不掉,却必须活。这就是活着的真实。阿念,你一直活着。哪怕我离开了你……”她戛然止住话头,哪怕她离开了他,要让他怎么样呢?诅咒解了,他会痛,会哭,有心跳,有血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若留在她身体里的冷艾最终将这事实点破,他要怎么做呢?
她想看见他怎么做呢?看见他毫无察觉地继续爱着这个躯壳中的其他人,哪怕那个人是小艾?
那可太荒唐了。
她用全部心念祝愿景俶之后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活,若是真能让她心愿成真就好了。还有冷艾,她在漂泊九百多年后能再度拥有自己的身体,虽然这身体不怎么好,肯定是不如她自己的漂亮,也不如她自己的好使,也只能委屈她凑合着用用……剩下的时光,她想活成什么样,就让她活成什么样吧……她若不想念书,那就大可以退学;她若想学点别的,想必以她的才华和能力,考考试也不是什么难事;她若想像自己当年那样浪迹天涯,在如今的世界里她只会更游刃有余……
把我忘记吧。
她默默地想。阿念,小艾,若是能让你们把我忘记就好了。
景俶蓦然捏紧了她的肩膀。
“秋儿,你要离开我?”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她打定主意骗骗他了。
离秋看过很多这样生离死别的故事。恋人中有一方死了,死之前总是心心念念要让另一方好好活下去,仿佛若是对方不答应他继续活,而是下定了殉情的决心的话,这人就一定不肯咽气。她曾经以为解咒之后,景俶要回到他的世界,而她留在现在,会永远失去他,心里也想过,如此一来,不等于就是他死了吗?那自己要怎么样呢?自己会殉情吗?不会的,她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没有完成,爱情是她愿意为之献身的一部分,但也只是一部分而已。
那时,她从没有跟景俶说起过她打算留在现代的决定,而景俶也心有灵犀地没有问她。恐怕景俶心里是知道的吧,他是知道自己不愿意与他一起回去的吧。她甚至怨恨地想:你为什么不问我呢?你为什么不求我呢?你为什么不开口呢?只要你问我,只要你求我,只要你说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回去,那我可能,说不定,不,我就会答应你了。阿念,你为什么不问我呢……你就打定主意觉得我一定会留在现代,丝毫不念过去的邬迩吗?你就打定主意想要让我放手选择我想要的,支持一切我的决定吗……哪怕这决定会让你痛不欲生,哪怕这决定自私极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啊……求你开口问问我,求你说“跟我一起回去吧”,只要你开口……
可是现在她不敢开口了。何其自私啊……她无法饶恕自己,大颗大颗的眼泪打湿面纱。“阿念,我们回去吧。”她不想看那些笑脸和低语,不想看那些幸福而激动的人们了。这个世界散发出的腐朽气息令她不能呼吸,而她还要强迫自己笑着,太累了。
“太热了?还是空气太干了不舒服?”
“都不是……我们回去吧。”世界这么大,都即将不属于她。留半个未曾踏足的世界给未来吧,否则每一张合照,每一处共同踏过脚印的地方,最后都成为一丛丛尖刺,现在看来还是遍开玫瑰的灌木丛,可很快就要变成血肉一地的荆棘。
她不想再这样熬着了。她想留一点真正独处的时间给自己,也给景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