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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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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辆刹车失灵的电车在朝前行使,如果这电车继续朝前开,会撞死处在行进路线上的五个人。此时你站在这电车必经之路的天桥上,手边有一个人。如果你把这个人推下天桥,电车就会因为撞死了这个人而停下,那五个人的性命就能保住;如果任由电车开过天桥,就会撞死那五个人。
你会推下身边的那个人吗?
离秋相信大部分人不会推下那个人。
她选择了自己纵身跳下。
一切都已经明朗极了。暯乙孜孜以求的不是什么解咒,而是血脉复生。他的血脉也与夷昭无半点关系,而是湮灭在历史中的圭亟。用双魔献祭让血脉复生的计划,恐怕是他被昭灵帝囚禁在狱中时就计划好了的吧,否则也不会在夆都城破之时,高呼“乙虽老矣,却未得死,幸也,幸也”。
幸也,幸也,他根本不是在为自己没有死于囹圄之中,现在还能为国而殉而欢呼,他欢呼的是他可以成魔,与世上的另一只魔物一起献祭,让圭亟王室血脉复生。
可是为何他最后没有让自己与景俶一起献祭呢?离秋想不好。或许是这个仪式必须要有人主持,他不能又是仪式执行人又是祭品,所以无法成功;也有可能他实在舍不得自己的命,还想留在世上看到圭亟王室复兴的那天,所以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去死。总之,他最后还是没有立即执行这个仪式,而是想了诸多办法,想将舒辛的转世一世世拉入黑暗之中。
暯乙是什么时候决心不再辅佐昭,而想实现圭亟王室复兴的呢?当年景俶在攻打邬迩之后不过两年即向圭亟出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屠尽圭亟王室,甚至勒令不许收尸,令他们的尸骨在城郊曝晒,这样残暴的手段,若说没有暯乙的默许,是不太可能的。但或许景俶被杀之后,新帝荒诞离奇,暯乙绝了继续为昭卖命的心思,因此盘算起了双魔献祭复生圭亟王室血脉的计划?
不对……恐怕比那还早……她的眼前出现了那份出土于夆都遗址的汷川赋。她的好姐妹锁在深宫中,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与仇恨中眺望凋零的家乡,悔恨与痛苦蔓延,将她缠成一个生死不能自主的茧。故乡的诗文陪伴着她,可是在危机四伏的绝望之中,所有歌颂美好的诗文都是残忍的。
她只能一遍遍默写着汷川赋,破碎的山河与她的心一起揉成了泥,生出复仇的枝芽。她一点一滴筹划着,深宫七年,她再也不是当年跪在大厅中央,因为自己的身份即将被剥夺而嘤嘤哭泣的少女了。努单伊,伊是邬迩语中雪的意思,而努单指的是每年的初雪落在地面上的细碎声音。这是一个只有邬迩语里面才有的词,那声音几不可闻,却是每年冬天邬迩人要拥着火炉慢慢谛听的声音,是整个民族最柔软最脆弱的低语。
努单伊的笔迹落在折叠的苇纸上,这苇纸内里写了她所不知道的笔迹,恐怕连这苇纸,也是她好不容易托人找来的吧,她的字迹娟秀细密极了,与苇纸内里狷狂疯癫的信笔涂抹的圭亟语截然不同,像被狂风撕碎的云之间细密的雨。
那圭亟语中不仅写了一条罕见却有效的咒语,还写满了零碎杂乱的“返回家乡”。Rhepronmagun。离秋猛然惊醒——这不是“回乡”,圭亟语一词多意,很多词语若没有上下文来联系,会有相当多的含义。Prona这个词不仅可以指回到某个地理位置上,也可以指回到某段时空中,而maguna若是做抽象名词,则有“人民,民族,血脉”的含义。这根本就不是“回乡”,这是“复国”,这是“血脉复生”!离秋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这苇纸内的内容,一定是当年在夆都辰霄宫中的暯乙所写!圭亟王室无一幸存,也没有听说在辰霄宫中有其他圭亟妃嫔,那辰霄宫中还能用圭亟语书写的人,就只剩了暯乙一个。
他根本不是在景俶死之后,才对昭心灰意冷进而想要双魔献祭让圭亟王族血脉复生的,他恐怕在好几年前就起了这样的心思!那时候景俶是中原至尊的帝王,而他位极人臣,叱咤风云……他表面上尽忠尽职,是死而不渝的良相忠臣,可他的心里被仇恨与阴谋填满,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自己的复仇!
他什么时候起了想要让圭亟王族血脉复生的心思,以至于自己甘愿成魔?他一开始辅佐景俶,到底是为了借夷昭的手向流放他们全族的圭亟王复仇,还是真的有感于夷昭庄王的知遇之恩?他亦师亦父地把景俶带大,到底是真对这孩子动了感情,还是只觉得孩子容易控制,可以将他培养成自己希望成为的任何人?
太可怕了。离秋打了个哆嗦。
或许,暯乙原本确实想借夷昭景俶之手向圭亟复仇,但或许他后悔了,他看见曝晒的尸骨与未曾收殓的荒魂,夜夜午夜梦回都见赤红一片。他被负罪感吞噬的一生不得善终,白日里,他是鞠躬尽瘁的帝师,暗夜里,他是整个圭亟族人的罪人。终于,他从故纸堆的传说与记载里找寻到了唯一让血脉复生的方法,在他心里,一个延续至今日的宏大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暯乙比谁都疯狂,这是个真正的疯子。
离秋觉得,她若是再大胆猜测一二,那努单之所以可以成功与废太子橚联手夺位刺杀景俶,又能顺利逃脱宫中卫兵的围攻,跑来偏殿找到舒辛,恐怕也是有几分暯乙的授意。
她不敢想了,越想越觉得这一切都是暯乙在推波助澜,这人不但死死卡住了景俶的命脉,拿捏了景俶的情感,还能同时布下一局好棋。他骗了景俶。让舒辛的转世杀死景俶,根本无法解除诅咒,而是完成了双魔献祭的仪式,借助这个仪式,他将使圭亟王族血脉复生。
而真正解除诅咒的方法,他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呢?离秋不清楚了。
可是这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
她又拿起那段柔美得像祷告词一样的咒文。“怨恨不存。诅咒不存。”正如咒文中所说,圭亟人事无巨细地列出了这咒文的适用场合:解一切恶咒与恶诅。
既然有施咒,就一定有解咒。不过通常解咒者与施咒者都不是同一人,因此解起来也特别麻烦,需要的草药器具阵法符文等等有一大堆,写满佶屈聱牙的似懂非懂,那些怪里怪气的草药和法器,现代人读来只觉得又夸张又搞笑,咒文也通常附加着许多带了节奏的吟诵与舞蹈,与现在民间遗留的跳大神之流几无区别。
而这段咒文,只有咒文却无辅助的法器与草药阵法,原因无他,只因这是一个自解咒。许多极为歹毒的诅咒在完成后,施咒者自己后悔了,或者被反噬之力折磨得痛不欲生,也会起了再把诅咒解除的心思。这段咒文就是专门用来自解的。
“我的哀愁与怨愤都被洗去。我将自己夺去自己的生命,无论肉身抑或精神。”
解咒的办法,是施咒者在念出咒文之后自杀。
自杀,这个唯一的值得进行讨论的哲学命题,终于再次摆在离秋的面前。
她很想笑。在她过去的二十四年人生中,她多次狂奔向自杀这个结局,却无一例外地被人拦了下来。她甚至一字一句地对冷艾说“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死,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死”,可现在她却退缩了。
生命肤浅凉薄,可她却不舍得放手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放手的呢?
那个强烈吸引她的黑洞永远不可能被照亮,所有的光都湮灭,对死的渴求永远存在,她逐渐不再去寻找生的意义,若找不到生的意义,那同样也避开了死的意义,她在用这种方式自欺欺人地瓦解对死的渴求,直到她彻底忘了生死这个命题。
她甚至想对景俶说,我们躲起来吧。躲到没有人能找到的荒岛或者森林里,就两个人,管他外面洪水滔天,她都不想与这世界再接触,躲完这辈子就算。这念头一出,就被她否决了——她这一辈子完了也就完了,景俶呢?他的这辈子长得看不见头,仿佛要跟金字塔一样永存了。她又丧气地想,干脆就如了暯乙的意吧,他心心念念想了这么久的献祭,让他完成吧,她与景俶一起双双去死,好歹也算成全了一人。可她转念一想,这不行,她可以去死,但冷艾怎么办?她已经赔上了一辈子了,还要再让她在痛苦的仇恨中继续煎熬吗?
只剩唯一的一条路了。她去死,让冷艾杀掉暯乙,诅咒解除,世界时空归位,剩下所有的人都可以继续平安地活下去。
尽管知道自己心意已定,可每每想起这个决定,她依旧难以相信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她本人。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悄无声息的消失掉,好在这具肉身中住了两个人,她就算死了,冷艾也可继续活在其中,代替她过完剩下的一生。
够好了。她不要纪念,纪念对别人是一种残忍。还好除了景俶之外,其他人都不知她与冷艾一直共存,那在她死了之后,顶多别人只会觉得她的性格有点变化罢了,猜不出其中的真相。
可是阿念,我注定要对不起你了。我不能将这个决定告诉你。我太自私,若是你只要开口劝我一句,我一定会全盘崩溃了。我不敢给你留下只字片语,因我眼睛能看到的,我耳朵能听到的,我口里能说出的,冷艾都会全部知道,她会阻止我,我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阻止我。我只能在心里无数次地乞求原谅,无数次地与你道别,无数次地说我爱你。
可是对不起了,我已经决定要从天桥上纵身跳下,卡住那辆驶向世界崩塌的列车。
从此刻起,她成了面壁者。
她收起了所有研究资料和写着咒文的纸,她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做了,离告别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她不敢跟景俶提起解咒,可景俶倒是专门抽了不少时间来跟她谈过这事,包括把自己对暯乙的猜想都说了出来。
“秋儿,我一直都想错了。暯乙他并非是想解咒。你说得对,我为什么就会那样轻易地相信了他,一直相信了这么久呢?”
离秋想,这也不能怪你。如果我有这么一个从小将自己带大的老师,一直陪着我,指导我,甚至在后来多次救过我的命,最后还把我从棺材里亲手刨了出来,甚至不惜以自己性命作为代价来拯救我,我一定会用全副身家性命去信他,信他信得肝脑涂地。暯乙,他终归是太厉害了,他敢用性命来做戏,也敢于赌上所有来布局,这样的疯子,就算离秋也不得不承认,拥有强大的人格魅力。
但我不会让你如愿的。离秋暗暗地想,小公主没有如你所愿,冷艾也没有如你所愿,我么……那你就看看吧,我就算要死,也会先干掉你。
“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那诅咒,你也不必去解。很有可能那诅咒就根本没有什么解法,这世界就算慢慢崩溃下去,引力失衡,磁极倒转,也根本与你无关。世界自生自灭,它也与人一样有生老病死的循环,这不过就是整个世界在慢慢走向毁灭罢了。这个自然规律为何要牵系在这诅咒上呢?
“所以你开心一点啊,不要老想着这个了。我在你身边,暯乙不敢动你的。”
她一边轻声附和景俶,指尖绕着景俶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心里却悄悄叫了冷艾。
“小艾,你现在有能力杀掉暯乙吗?”
“能!只要他出现,不逃跑,我确定我能杀掉他!”
“若是他要跑呢?”
“那我就没有什么办法了,我只是你的一魂,若是离开肉身太长时间,我的能力就逐渐消退了,而那老头子不同,他是魂魄完全体,不需要费心来维持灵体的稳定状态,在逃跑方面,他比我有利太多。”
“也就是说,只要能牵绊住他,让他不逃跑,你能有办法杀了他。”
“对。”
那就够了,离秋默默地想,我给你创造这个机会吧,你一定要干干脆脆地杀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