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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她跑了三座山头,等天都黑了才集齐了所有的药材,赶回去见了琼枝。她们在那户农家呆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冷艾偷偷给他们留了一堆她从镇子里买的熏肉,拖儿带女地骑上马走了。
      如果运气够好,他们七天之后就能回到苍血阁。
      琼枝的腿好了不少,中书君给的灵丹妙药起了作用,对她破损的经脉也有一定程度的修补,只是她们这一行实在太惹眼,又不能像她之前那样弃马进山,不得已绕了许多远路。仁清皇帝折损了两百翊卫,折腾了大大小小不下四十个城镇守军,不仅没有逮着任何一个人,反而还惊觉多了个世子,怒气冲天,索性借口滇国窝藏罪犯,向滇正式宣战。西滇王于是也开始悬赏她们四人,本就不甚齐心的滇国各大贵族彻底分裂,一部分民族主义者死心塌地跟着滇王,一定要抓到冷艾她们,顺便要与大梁火拼到底;一部分现实主义者则着重在追捕冷艾她们,认为一旦抓到冷艾,就是一个与大梁谈判的大好筹码;还有一部分英雄主义者则觉得二位女侠是这乱世中为数不多的脊梁,也想找到她们并助一臂之力——但这些英雄们着实是一群乌合之众,还没有见到冷艾她们的面,就被西滇王当地方武装力量给镇压了。
      不管如何,冷艾她们再次享受了被军队围追堵截的待遇,比起冷艾闯出巴府之后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个国家的精锐都开始搜捕她们。预计七天的路程绕了十六天,终于在离苍血谷四百余里的地方,陷入两军交战之中。
      她们在一片悬崖之下的干涸河谷上与大梁和西滇的军队周旋了大半天,从星子还没有亮起来的黄昏,一直追逐到启明星升起的黎明。白马不堪重负,打着响鼻,两个孩子累得东倒西歪,差点掉下马去。冷艾皱起眉,摸着她的右臂,刳肠刀留在浮白的身体里,她当时没有拔出来,后来又再没找到趁手的短刀,虽然刳肠主要做近战,面对近千人的大军就是杯水车薪,但这半月来没有这刀的陪伴,她觉得分外不习惯。决云打退了一次又一次进攻,现在无力地垂着,她大口喘着气,觉得自己的内力都被压榨干净了。
      她勒着缰绳,身前是李桭,孩子的小手紧紧抱着马脖子,头发扎在她汗如雨下的颈窝里,格外痒,但是她没有多余的手去撩开那些头发了,只能尽量偏着头。她身后脊背上贴着另一个孩子的呼吸,琼枝坐在她身后,手环过李槿,抱着她的腰。那双手依旧带着泠泠的寒意,哪怕在盛夏也如冰雪,冷艾的侧腰感受着这样一双冰肌玉骨的手,心里也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不要怕。她对自己说。这辈子,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没有你跨不过去的坎,你一定能逢凶化吉。
      她再度运起心法拼命恢复着内力,照月不安地踢了踢蹄子,晃了晃头。太阳照得这已经干涸的河谷一片发烫,她们背靠着爬不上去的绝壁,前方,大梁与西滇的军队终于放下了彼此的龃龉,虎视眈眈朝她推进。
      她尝试着再次铺开刚刚回复了一二的内力,尽量想厘清这支拼凑军队的人数,大约九百二十人,也有可能有九百五十人……她有点数不清了,这晚上,她们先是从西滇的军队围攻中冲了出去,决云绞掉了一片首级,又迎面遇上大梁的追兵,不得不擦着边遛出好大一个弯,本想把他们遛散然后挑个薄弱处一举突围,但在她手里吃了大亏的仁清皇帝这次派出的是精锐,没有吃她这一套。她只好且战且退,漆黑的夜里,连星光都微弱,她终于被两支大军夹击退到了悬崖之下。
      她拼命勒着缰绳,手指都麻了,照月一晚上都载着她们四人狂奔,也已到了穷途末路。燥热的风吹过河谷,拂过她额上的乱发,把一串汗珠吹进了她眼里,她于是偏着头,略略抬起胳膊蹭了一下脑门。
      一只冰凉的手,捏着一方丝帕,蹭了蹭她的颈窝,她回头对琼枝嫣然一笑,琼枝瓷白的额头上,如往常那般不沾一片汗渍。
      她松开决云,捏了捏琼枝搭在她颈窝的手。“别担心。”她故作轻松地说。
      照月烦躁地在原地转圈,冷艾把手抽回去,隔着李桭拍了拍马脖子。“别担心。”她对马说。
      大军中五十名弓弩手出列,开始向她攒射。她攒起一股内力,决云剑气如龙蛇腾跃,与琼枝弹出的一大把石子一起,击落了箭矢。
      “这不是长久之计。”冷艾摇摇头,偏头对琼枝说,“还是要遛他们。”
      琼枝的手又越过她肩头,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往北边遛,让他们再往北过去一点。”
      冷艾一夹马腹:“照月,再拼一次!”
      白马顿了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沿着悬崖下的干涸河床往北冲去,身后,箭矢再次如蝗虫过境般向她们袭来,她觉得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在焚烧,所剩不多的内力再次被猛地抽干,全身穴位在疯狂尖叫,她拼命压榨最后的潜力,嘴角渗出的血滴在了李桭的肩膀上。
      她终于猛咳出一大口血,照月雪白的鬃毛染红了一大片。
      她的眼前黑了,意识飘悠悠像要浮起来,又慢慢散开。不能松手,不能倒下,你倒下了,让琼枝怎么办呢?
      冰凉的手擦过她的唇。她猛吸一口气,挣扎过来。琼枝看看天空,又看看她,手里攥着的那方丝帕满是殷红。照月悲鸣,甩着它的头。
      “好马儿,好马儿。”她口齿不清地说,拼命将血咽回去。她努力从大片黑雾中辨认眼前的景象,看见大军朝她追来。她摸到了琼枝的手,紧紧握住。
      琼枝的掌心里,嵌着一个冰凉的小瓶。
      冷艾深吸一口气,狠狠眨眨眼,把眼前的黑雾眨干净,一点点从琼枝手里挖出那个小瓶。玉质瓶身反射着璀璨的日光,笼着一圈光晕,像某件凡人不可触碰的圣物。
      那是中书君给她的唯一一颗“回魂”。
      她紧紧握着那个小瓶,捏了捏琼枝的手指。
      “姐姐……”她低声说,“姐姐,你不会想要用回魂吧?”
      她半侧过声,盯着琼枝:“姐姐,这种能让人修为内力瞬间提升三倍的药,也不是给你准备的。”少女的唇贴着耳朵,轻声细语,声音被日光晒化,甫一发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药,得我这样的人服了,才能发挥出最大效力——你别不服气,我的修为内力确实比你高。”她狡黠地眨眨眼,又将头转了回去,神情凝重地盯着前方的大军,心里翻江倒海。
      真的就到了绝境了吗?她攥着小瓶,拼命调息,嗓子里的甜腥味淡了,在心法的高速运转下,她又积攒起一毫一毫的内力,不知是她紧张到了极点,还是努力克制着情绪,她觉得胸口发闷,头晕目眩,水汽混在沉闷的空气中,气压低到了极致。
      拇指摩挲着瓶口,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照月急促地开始向后退。可是退无可退了,她们身后是被太阳晒到滚烫的悬崖。
      又一波箭矢袭来,照月长嘶,冷艾用尽最后的力气挡了下来,她听见弓箭贴着她头皮飞过的声音,头顶传来痛楚,她觉得有血滴淌了下来。
      她要用这颗回魂吗?只要用了,她确信自己肯定可以解决掉这些人,就算解决不掉,也绝对可以送琼枝和两个孩子杀出重围。
      可是那之后要怎么办呢?她就这样把琼枝一个人丢下吗?
      舍不得,舍不得啊。
      她舍不得死……曾经许多次,她想过自己如果面对死亡,究竟会想些什么。是会后悔此生太短,还是觉得生有所值,热烈绚烂一场倒也不枉此生。她多半是觉得自己会是后者。可是她现在知道自己想错了。
      她几乎要将那玉瓶捏成粉末了。姐姐,她拼命想着,一定不会就这样的,一定……一定还有办法,冷艾,你快努力想啊,一定能有冲出去的办法的……
      云气翻滚,天空阴沉了下来。
      琼枝握住她的手,又一点点将那小瓶拿了回来。“十五,我们未必就到了穷途末路。”
      她再次转身去看琼枝,琼枝冰凉的手拨开她的发,有清凉的东西覆上她火辣辣的头皮,疼痛止住了。琼枝的眉毛蹙着,她抬头看着天空,眼角下的泪痣如阴云中盘旋在海浪之上的一只海鹰。
      “小十五,”她抓着冷艾的手,“你看,雨来了。”
      这个季节狂暴的阵雨终于赶来,劈头盖脸浇了下来。雨来得气势汹汹,瞬间遮住了她的视线,在河谷中撞开一层白雾。逼近至咫尺的大军顿时慌了阵脚,人仰马翻,许多人惨叫着开始后撤,肃穆的大军乱成了一锅沸粥。
      冷艾惊讶地看着突如其来的一切,琼枝扬手,迅速在她们三人口中塞入几枚药丸,又扬起一把药粉,严严实实遮住了他们与马。
      “闭气。”琼枝说。
      在白茫茫的雨雾中,她依稀可以分辨出地面上蒸腾起另一种带着点淡黄的白雾,与水汽混杂在一起,那雾是轻盈的死神,腐蚀着人体与马身,又顺着眼耳口鼻入体,数百人顿时惨叫着混成一锅血水与皮肉的浓汤。他们七窍流血,伸手去擦又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脚皮肤溃烂,皮黏着皮,轻轻一撕就软烂透骨。幸存的马凄厉地惨叫,狂奔起来,将更多的人踏成肉泥。数百人在这大雨滂沱的地府中尖叫挣扎,其他尚未被这腐蚀性极强的毒入体的人则丢盔弃甲地后退。
      雨水落在地上,浇开了血与铁绽放的花。热气扑面而来,几百人马被煮成一锅气味恶极的热汤,顺着暴雨往河谷开阔之处流去,将沿路的石头都融成了软泥。这汤又蒸腾起暗红色的毒雾,掺着悲号和咒骂,将整个山谷笼在血色的修罗地狱中。
      琼枝的药丸和扬起的药粉护住了他们,他们略略闻到夹杂着浓重血腥气与腐臭味的酸气,眼睛依旧受了不小的刺激,淌下一串眼泪。白马受惊了,不停地撅着蹄子,冷艾死死拉着缰绳,拼命抚摸马脖子。“好马儿,好马儿,不要怕。”
      雨下得大极了。天地之间一片茫茫,头上伤口的血被雨冲淡,流进她嘴里,她还尝到了一丝沁凉甜丝丝的药味,久违了的甜味令她不由得猛吸了几口水,舔舔嘴唇。
      暴雨遮住了她的五感,依稀可见那股翻腾的肉汤动静越来越小,嚎叫越来越低。她警惕地勒着马,挑选河谷地势高的地方走,白马小心地走着,不让蹄子踏入依旧在咝咝作响的水汽里。溃逃的士兵丢盔弃甲,有些人的头盔被腐蚀了一半,露出只剩森森白骨的一只眼窝和咬紧的两排白齿,有的双腿双手都只剩了骨头茬子和肉片,却还在喘着没有咽气,为数不多的百十来人全身而退,却看着这肢体腐蚀的战场不敢再上前一步。
      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雨势渐弱,天地再次清明起来。这场暴雨浇灭了三分暑气,洗掉了暗沉沉的天空,也在这河谷中留下了如烂泥一般的骨肉血浆,有些破旧的盔甲和刀剑残片插在这片淤泥里,死不瞑目。
      太阳再度开始暴晒,这座坟场发出难闻的恶臭,夹杂着酸溜溜的酸腐气息,令她想吐。照月奋力奔出这片河谷,踏上开阔的大道。
      她们终于甩脱了所有追兵,略作休整,四天后回到了苍血谷。她们没有向任何人通报,直接冲入了山谷,跌跌撞撞把两个小孩塞进了阁主手中。四个人都瘦脱了相,一身破衣烂衫,若不是照月还算神采斐然,守山门的弟子恐怕以为她们四个是死皮赖脸的乞丐,要将她们打出去。全阁上下丢失她们的踪迹接近两个月,巴府后来起了内乱,而凉州涒府那边苦等不到苍血阁的人,已经以为她们任务失败,世子夭折,转而寻找别的收归大军的方法。现在世子从天而降,还买一送一,令所有人都喜不自胜。
      琼枝的伤最终没有好全,经脉有损,再恢复也只有当初的八成。琼枝自己笑笑说不打紧,反正她不靠武力说话,余下的内力用在暗器上也算是足够了。冷艾自己却自责了好一阵子,拼命缠着任何通点医理的人去给琼枝治伤,把苍血阁里好脾气的大夫烦得摔了门,还差一点偷出了阁主令擅自发布命令,让人寻中书君来给琼枝解黑松指法。这事好在被琼枝察觉,半夜拦住了她,否则还不知她要闹得多么天下皆知。琼枝并慕容南宫两位师父轮番劝了她起码五天,才让她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日日夜夜冥思苦想,琼枝以后要怎么办呢。想了很久,中书君的话隐约提醒了她。她身上有一块可纳入魂魄的宝物,这宝物中的魂魄,在关键时候救过她的命。
      她终于记起她被义父抱进苍血阁时,义父曾将她父亲的遗物交给她,那是一块温润的古玉。她赶忙从怀里掏出那块玉,这玉她时常拿来摩挲把玩,她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却知道这玉背面有一抹红痕。这一趟她南奔北走,因琼枝而神情激动,竟然忘了自己身上带着这东西。她把玉翻来覆去地看,发现背面那抹红痕消失了。
      这恐怕就是玉中一魂被消耗了。
      于是冷艾自己动手,将自己一缕人魂分出魂魄之中,收入了这块古玉,又找了个机会送给了琼枝,千叮咛万嘱咐地让琼枝随身佩戴。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极为凶险,本身中了散魂掌就魂魄不稳,哪怕中书君施救及时,也只是弥补罢了。她还被三令五申不准大悲大喜,可这一路走来,大悲大喜多了去了,也没见着引发了什么不良后果。她胆子越来越大,觉得自己就算分了一魂也算不上啥。
      她得意地想:这有什么呢?她本来就是天之骄子,武功高强,天不怕地不怕,那样的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只是分开区区一魂,又算得了什么呢?
      前尘旧事扬起尘埃,她终于从这些回忆中,看懂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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