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 91 章 ...

  •   “姐姐。”冷艾只看了一眼那闷热的天空,就奔入山洞之中,“我带你走。”
      “十五……”她一手搂着一个孩子,看着冷艾。两个孩子自从家逢大难之后恐怕就没有见过面,两人皆在鬼门关中闯过几回,这短短一个多月将他们淬炼得像山中顶着岩石也要拼命生长的笋芽,眼中柔顺与畏惧的光消失了,他们现在擦干了眼泪,紧张地看着琼枝与自己。
      “姐姐,怎么了?”冷艾利索地划开琼枝腿上的绷带,打算取出酒壶清理伤口,重新给她上药。她努力劝说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害怕,可是看着白生生的骨头,她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
      “别叫姐姐了,叫声别的吧。”琼枝头埋得很深,瀑布一样的头发垂在胸前。她的腿皮开肉绽,即使现在有了上好的续骨疗伤丹药,但毕竟小腿骨断,又耽搁了多天,在这样湿热的丛林中,伤口早已化脓腐烂,连带自己也发起高烧,若不是她平时就经常接触毒虫毒物,对伤口感染的抵抗力比一般人强,这化脓恐怕早就要了她的命了。
      “他们放火烧山了。密道堵死了。不是我不信你,你带着两个孩子尚可全身而退,带上我就恐怕……”冷艾猛然抬头,这姑娘天生一张俊俏秾丽的脸,眼角眉梢都是张狂。如今她穿着脏到几乎看不清底色的绿衣,一头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素簪盘着,嘴角破了,一处的眉梢有一小块剐蹭,倒衬得她有点娇柔,像是草原上宛若惊鸿的猎豹突然收了爪子轻声叫唤。
      “围攻者有两百人……你就算跨过了火场,还要挡两百人追杀……没有马,我的暗器和毒都用完了……十五,你别犯傻。”
      “姐姐,你相信我。”冷艾按住她的腕,一点点解开已经粘在肉上的布,“忍着点。”
      “别……”琼枝去推她的手,“你若是真心疼我,就换个叫法,别叫姐姐……”她的声音低下去,汪了一包泪。
      “那叫什么?”冷艾皱皱眉,“叫你琼枝?师姐?锦瑟?锦姑娘?”
      “都不对吗?”
      她低下头,转瞬间像猜到什么似的,整张脸绽出一个美若朝霞般的笑。
      “我知道了!你想让我叫你——妈妈!嘻嘻,对不对呀?”
      琼枝的泪突然哗啦啦淌了一脸。冷艾依旧嘻嘻笑着,像以前两人打闹时候那般伸手去摸琼枝的脸:
      “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要占我嘴上便宜。”她将几枚药丸捏碎,快速抹在伤口上,又扯出一块干净布,将伤口裹了起来,绑上木棍。她左右看了看两个小孩,二话不说把琼枝直接抱了起来,“你们俩跟上。”
      “十五,”琼枝说,“你这样冲出去不是办法,让我再想想。”
      山火烧得很烈,空气滚烫,每一口呼吸都让肺灼烧起来。大量烟雾扑来,冷艾找出几块布,在山谷里的小溪中浸湿了,仔仔细细把琼枝的口鼻捂起来。琼枝接过两块布,替两个孩子围上。传来树被烧断时倒下的声音,山谷猛地一震,劫灰扬起,遮住了她们的视线。
      快没时间了。冷艾看着眯着眼似乎在听着什么的琼枝,心中突然涌起强烈地想去抱她的冲动。眼泪在她眼里打转,不知是她想哭,还是被烟熏得发痛。
      “十五,你看……”琼枝轻轻说,“你看脚下……”
      她迷惑地看着脚下,拼命把眼泪眨掉。在她脚下,有无数本来安静生活在这林子中的蜈蚣蝎子蜘蛛蛇等各类爬虫,因为被山火驱赶,朝她们的脚底汇聚而来,又忙不迭地朝山洞中冲去。纠结翻滚在一起的虫子,里面夹杂着或细或粗的蛇,爬过了乱石和落叶,一层覆过一层,很快就没过了她的脚背。
      她抬起头,泪光闪烁地看着琼枝。琼枝手里摩挲着那枚小小的埙。低婉的曲调几乎被烈火吞没,那些正源源不断冲入山洞的虫子与蛇突然齐刷刷顿住了脚步,有几条蛇甚至还把自己卷了起来。它们静止了几秒钟,随后开始更疯狂地掉头朝琼枝冲去。
      两个孩子惊觉自己被各种毒虫埋了半身,惊叫起来,冷艾狂喜,蹲下身对琼枝说:
      “趴上来!”
      琼枝趴在她背上,胳膊绕过她的脖子,紧紧握着那枚埙,一刻不停地吹着。两个小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战栗地从毒虫堆里抽出脚,踮着脚紧张兮兮跟在她旁边。她左手抽出决云,磅礴内力弥散开去,压倒了正拼命吞噬一切的火。
      她背着琼枝,一步步朝山谷出口走去。在她身旁,火焰被内力压灭,浓烟扑上天际,毒虫打着滚,被琼枝的埙操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她身边形成一条涌动的大河。在她身后,熄灭的火再没有燃起来,烧得半毁的山谷中,幸存的动物也开始从这唯一的生路里冲出,猴子叽叽喳喳,一边畏惧那波澜壮阔的毒虫大河,一边抓耳挠腮地想办法跟着;豺开始冲出山林,跟随大部队前进;一群状如鬼怪的红脸狒狒也冲了出来,大声嘶吼,吓得两个孩子打了哆嗦;最后跟过来的是狼和野猪,它们凶狠地对视着彼此,又冲着对它们龇牙咧嘴的猴子低吼。
      这支奇怪的队伍走出了烈火熊熊的山林。弓箭手先朝她们攒射,大部分箭被冷艾的内力击开,其余流矢伤了几只猴子或豺狼,那些动物便开始发疯,咆哮着穿过火场,直接动手对军队厮杀。琼枝指挥的毒虫令骑兵的马大为受惊,冲入了军阵中;好几名弓箭手被狒狒撕碎,豺狼与野猪在围攻刀斧手;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猴子则成了呐喊助威以及临时捣乱的好手。两百列阵森严的翊卫很快支零破碎了。
      直到冷艾她们完全走出山谷,剩下几十名翊卫已经吓破了胆,不敢朝她们动手。冷艾哈哈大笑,决云喷吐剑气,毫不留情地收割了他们的首级。
      远处,一抹亮白如同流星划过,那匹照月喷着响鼻,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搂着琼枝,琼枝搂着两个孩子,在燥热的夏季傍晚绝尘而去。
      她们跑到峒川村,这里民风彪悍,最见不得女人孩子被欺负。她们说自己遇上了大梁军队在滇大开杀戒,幸得苍血阁高人所救,赠了匹马给她们,方才得以脱身,一路跑到这里。这村子因为战乱与饥荒也凋零不少,不过好在处在山林深处,靠山吃山,总还有点自保的余力。他们一边替她们骂着狗皇帝,一边替她们感慨苍血阁高人行侠仗义高风亮节,找来赤脚医生给琼枝看腿,又忙不迭地给两个娃娃拿烤芋头吃。
      冷艾难得地灌了好大一碗芋头烧酒,整个人格外兴奋,拉着琼枝喋喋不休地说了自己这一个月以来东奔西走的故事,如何将世子送到巴府,又如何发现巴府内有暗钉,世子其实并非只有一人,路上又怎样被苍血阁暗桩陷害,怎样遇到中书君等等都讲给琼枝听了。
      她们商量了许久,决定还是不要再去凉州涒府了,既然离苍血阁本部只剩约莫七天路程,不如先将两个孩子带给阁主。这一路上,恐怕须得快马加鞭,留宿之地都必须分外小心,尤其是暗桩,不能再信了。
      第二天,冷艾把琼枝留在农家里,自己跑去附近的镇上,照着琼枝给她开的药方去抓药。琼枝身上的毒是一滴不剩了,从山谷大火中收集的毒虫,最后也不过百只,且都未经过驯养药炼,毒力实在有限;她现在身受重伤,也需要好好养几天再上路,所以便商议先住两三天,等伤好一点再走。
      冷艾兜兜转转翻了十几里山路,才找到个没那么破败的镇子,勉强凑了单子上的一大半药,剩下那一半,药店老板跟她说,若是真的急求,得想办法去山里猎户家去收了。她忙不迭点头,记下了可能会有那些药的猎户地址,就急冲冲往外跑。
      忽然,她再次闻到了那股奇异的草木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到了一个淡薄的影子。她拔腿朝那影子追去,三两下越过小巷,那人似乎没有察觉她在后紧追,走得不慌不忙,却格外轻盈,仿佛每一脚都不含重量。
      她悄悄跃上屋顶,追到那人前方,然后从小巷上空猛地落下来,将那人整个推在了墙上。
      竟然是一个格外年轻的少年人,生得真是好看,玲珑剔透的。
      他们四目相对,每一只眼里都写满了惊诧。冷艾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年轻,而被她死死锁喉扣在墙上的少年人,则大概是没想到冷艾会这样截住他。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草木香从少年身上铺天盖地地散发出来,甚至浸润了她卡着少年脖子的那只胳膊袖子。她惊讶地发现,这少年人气息全无,哪怕距离如此之近,她也听不到对方的呼吸,一路跟踪也听不到足音。若不是那香气令她警觉,这少年即使从她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过,她恐怕都不会察觉。
      她一向以自己的内力以及敏锐神识五感为傲,当时哪怕被猛烈的山火围攻,她依旧能清楚明白地探查到围山士兵有多少人,可她却惊讶于这少年人的足音与呼吸竟如此缥缈,连她也捕捉不到。
      她开始后悔自己有点冒失。敛息到了如此境界的人,断不会是个无名之辈,联想起这少年之前神秘莫测的行事,高人大多有点奇怪的脾气,她这样上来就对人家动粗,说不定触了逆鳞,人家只要动动手指,她恐怕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于是她微微退后,把卡着他脖子的胳膊放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
      少年大睁着眼,支吾了片刻,终于回答道:
      “浮白。我叫浮白。”
      冷艾只觉得很熟悉,却越发确定她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年。
      “是你一直在跟踪我吗?”
      “是的。”
      “之前在客栈窗口的人也是你?”
      “是我。”
      “那之前,偷着给副都护下毒的人也是你?”
      “是我。”
      “也是你,最开始告诉我在国子祭酒府上有埋伏的高手?”
      “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守护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守护我?”
      “殿……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可是……可是……”冷艾想问,她被追杀到快丢了命的时候,你去哪里了,但她觉得自己张不开嘴。困惑,委屈以及被人轻视的情感涌上大脑,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守护,这是个多奇妙的词啊,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守护,也从来没考虑过自己要去守护谁,这个词对她而言,是太重太重了。可是这样沉重的词却被这个她第一次见的少年人说出来,如此轻易地说出来了。她只觉得自己耳朵里被灌了一注毒药,脖子上卡了大手,她急促地喘息着,想要从这少年人的眸子里看出什么。那眸子清澈得像一汪美酒,面容俊秀不似凡物,声音如同最清亮的钟声。从任何方面来看,这少年都诚恳得几可感天动地,他诚恳地对她说“我想守护你”,可不但没让她感动,反而让她格外警觉——亲生骨肉可以用来当诱饵,苍血阁的暗桩都可以背叛,这世上早就没有真心,也没有真话了吧!
      “我想一直守护你……不让你知道……可惜,还是被你发现了。”少年苦笑道,“殿……这次任务太凶险了,四大高手对世子虎视眈眈,我的能力不足以在他们手里保护你……只能……只能放出一点模糊的消息让他们揣测,认为在另一个姑娘手中的小孩是真正的世子……我本来还担心他们不会上当,还好,他们相信了。”
      血都冲上了天灵盖,她觉得自己耳边一片嗡嗡作响。
      “所以,所以是你泄露了姐姐的行踪……是你让他们去围攻姐姐的……”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我是平安了,可是姐姐她差一点就死了!”冷艾只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整个世界在她眼前飞速旋转起来,带着大块大块如同洇开的墨渍般的黑斑。
      浮白突然抱住她:“殿下?殿下?”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冷艾大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谁让你来的?说!是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让我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真的只是为了你……”
      “为了我吗?”冷艾呼地站起身,卡住了浮白的脖子,这一次,她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右手的刳肠刀颤抖着,刀刃对准了浮白的心脏。
      “为了保住一个人,其他人的命就都可以不顾吗?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自作多情!
      “我不需要你替我引开追兵,不需要你放出什么真假世子的消息,也不需要你晚上守在我的窗户旁边!这是我的任务,不是你的!你这样的高手——”她手中的刳肠刀发出悲鸣,猛烈颤动,差点脱手而出,冷艾咬咬牙,强行将刀刃控制住,“你气息掩饰得极好,入了死寂状态,身形收敛,几乎没有足音,这样的高手,若不屑于行刺也就算了,偷偷摸摸做这些事情,有意思吗?”
      “不,不!我没有……”浮白呜咽着,几近要流下泪来。
      “苍血阁收集不到你的情报,而你却几乎每次都出现在我的任务中!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这次你刻意放出琼枝手里是真世子的消息,莫不是想借那狗皇帝的手,除掉琼枝?”
      “不,不,没有人派我来!我不知道我会害了琼枝,我,我只是想守护你!”
      “守护我?”愤怒占据了冷艾全部的大脑,她思考不了了。眼前的少年人慌乱至极,半点都看不出当年行踪诡秘的高人风范。她几乎将他摁进了墙里,刳肠刀抖个不停,好几次挣脱她的手,她又狠狠将刀柄握住了。
      “守护我?你这种躲躲闪闪,只会在背后传话的人,也配得上说守护?”冷艾尖叫起来,刳肠刀尖刺破浮白的胸膛。她眼里淌出血,山洞里经脉接近碎裂,气息奄奄伤痕累累的琼枝又出现在她眼前,她几乎感觉到琼枝烧得滚烫的身体呼出热气,喷在她的耳畔。她突然发力,整把刀从两根肋骨之间顺利地穿透进去,刺入浮白的体内,直至没柄。
      “不能与我一起战斗的人,不配谈什么守护!”
      浮白双眼大睁,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殿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两行泪从他的眼中淌出。冷艾倒退几步,盯着他的脸。浮白的脸色变得更加剔透,仿佛要消失在空中一样。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她,又像是想要推开她。
      琼枝的脸消失了,冷艾的理智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颤抖。浮白那白玉一般的肤色变得透明起来,伸出袖口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艳艳的红绳。
      那双手终于无力地落了下来。冷艾忘记拔出卡在胸口上的刳肠刀,转头就跑,她像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那样狂奔着,慌不择路,不知跑去了哪里。最后她被一堵青黑黑的城墙拦了下来。正是晌午,原本正烈的日头被一阵急雨打湿,天空中下起了太阳雨。
      她急急地喘着气,跪倒在城墙边。她觉得生命中有一段过往与她撕裂了,她的袖子上,手上,还沾染着那少年身上的草木香,多么熟悉,又多么遥远,是来自前世的一个破碎美梦,也是她永远不可触及的岁月静好。温热的雨水浇在她的头上,她终于失声痛哭。
      “切莫大喜大悲。”中书君的话响在耳畔。可她这一路走来,大喜大悲的次数,多得她都不想去数了,一开始她还有些惧怕,生怕引动了封存在脑内的毒,但后来她什么都不想管了,若是真的因为大喜大悲而导致走火入魔,会怎么样呢?入了魔,是不是就拥有了无限的法力和生命,是不是就永远能在这世上存在下去?
      还是说,入了魔,她……她就会把作为人的这一生给彻底忘了,把这一世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彻底抹除了?她还会记得自己叫冷艾,还会记得琼枝吗?
      琼枝,琼枝啊……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有水珠顺着发梢落了下来。青幽幽的城墙在日光与雨水的击打下,蒸腾起一股白雾,衣袖上的草木香被雨打湿,溶得无踪无影。与浮白的擦肩而过宛如一场大梦,碎片如尘,被这场大雨冲走。
      她抹了一把混杂着泪水的雨水,站了起来。还有很多药没有找到,她要赶紧用剩下的半天时间去找好,琼枝还在等她回去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