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93、第 93 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从回忆中挣脱，泪流满面。
　　等你回来。她哽咽出声。多少个日日夜夜，她们在雕栏画栋中错身，多少个明媚春日，她们看着蓬勃生长的花枝与朝阳。琼枝抱着花送到她怀里，她们在花苞上交错了一个吻。
　　她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她怎么就一点都看不清呢？
　　暮春夜里起了风，窗帘飘动，白纱在暖黄的光里扬起，抚过桌上一把红红白白的芍药花，带下数片花瓣来。冷艾想放声大哭。她想咒骂自己，捶打自己，杀死自己。
　　等你回来。每次她目送琼枝接任务出门时，都会说上这么一句。她可真是糊涂啊，这一生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带了言灵，后来她慢慢翻看舒辛的记忆时，才明白了她的前世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天赋，这天赋随着灵魂的转世也给了她，可她从来不察。若是她早点知晓就好了，那她一定不会轻描淡写地随口说“等你回来”，她一定要用这世上最好最美的话语来祝福琼枝，她一定要替琼枝把这辈子的苦难与痛楚都避开，她一定要将所有的幸福都死死镌刻在琼枝身上，让一点点的哀愁与悲伤都不能沾染她身。
　　可是琼枝最后没有等到她回来。她只身独上睢安，在烧了五天五夜的大火里，堕落成魔，她的身体在皇宫的大火中被焚毁，挫骨扬灰。
　　琼枝再也等不到她了。她的小十五尸骨无存，几近魂飞魄散。
　　离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体给你，你想哭也好，想发泄也好，都可以。”她任凭自己的意识沉入虚空之中，留冷艾一人失声痛哭。
　　太晚了，太晚了。
　　她晚了好几辈子了。
　　巨大的悲伤吞噬了她，她在深夜里对着那捧芍药独坐，撕心裂肺地痛。冷艾，你不是个人，你真的太他妈的不是一个人了。你怎么就那么糊涂，你怎么就那么自私呢！
　　前尘旧事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每看一遍，她就觉得刀子往心里绞了一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捂住脸，咬着手掌呜咽着。
　　冷艾，你看看你啊，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事啊……你要让琼枝接下来这辈子怎么过啊……她们甚至都没有好好道别过……那天她紧急接了任务，像以往所有的那般，卸了妆容，取了金钗，罗纱裙都还没完全换下，披帛还挂在臂弯，就忙不迭跑去跟琼枝告别，在夜色里翻身上马，冲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她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抬起手却又生生停住了。是了，连这身体都不是她的了。她这一辈子何其失败，看不清自己的心，看不清自己的命，看不清别人的爱，浑浑噩噩，自以为是，活该不得好死。
　　若有来世，我还来找你啊。她曾开玩笑地与琼枝说过这一句。
　　她这是在诛心啊。
　　她愤愤地擦了一把眼睛，把离秋的手机按亮，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中，“雪”的名字赫然在列。她按进去，拼命在聊天框里打下几个字：
　　我好爱你啊。
　　她盯着这五个字，嚎啕大哭。
　　我。好。爱。你。啊。
　　晚了九百多年了。现在再说又有什么用呢。
　　琼枝再也不在了。她在古老的过去就已经死去。而自己，徒留永生的存在，再也没有去看过琼枝一眼。
　　冷艾，你真他妈的不是人。九百多年了，你这是要对着琼枝的来世表什么白吗？她根本就不记得你了，说不定还恨死了你，她这世有这世的爱人，她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有自己想要为之奋斗的终身理想。你现在去打扰她做什么呢？她连你这个人都不记得，你都不存在在这个世上，你顶了张离秋的脸，用着离秋的身体，拿着离秋的账号，在这里发什么疯，表什么白？你早就该魂飞魄散了，你看看你在这世上做了多少孽，你还得清吗？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念着你的姐姐，念着你们的旧情？她要是知道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要多么伤心难过呢。
　　冷艾，你他妈的就该不得好死。
　　她哭累了，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梦里，她回到了那个堕魔的清晨，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踏上老路，在暯乙的怂恿驱使下自绝心脉。她嚎啕大哭地叫着不要，可那个冷艾根本听不见她。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倒在大殿外，堕魔的天魂飘飘悠悠想要遁走，却被暯乙的咒语打回肉身，剩下的一魂七魄飘散而出，化成一股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青烟，从烟雾缭绕火光四射的空中逸散开，穿过了几千里路，回到了琼枝随身带着的那块古玉里。
　　她终于见到了琼枝。
　　琼枝蹙着眉，半倚在贵妃榻上睡着。那是她经常喜欢翘着脚躺在上面的贵妃榻，她甚至认出那卷搭在椅背上的洒金浅粉披帛是她的。她的一魂七魄贴着琼枝的胸口钻入那块古玉，魂魄不知是烫的还是冰的，琼枝突然惊醒了。
　　“阿枝。”冷艾颤抖着声音叫她。琼枝两眼茫然地盯着圆桌上那瓶芍药，两行泪掉了下来。
　　她再次后知后觉，今天竟是琼枝的生辰啊。
　　“阿枝。你原谅我。”冷艾泣不成声，冲过去拥抱她。她虚幻的胳膊穿透薄被与中衣，从琼枝的身上穿了过去。
　　“阿枝，我在这里。”她扑过去吻她，手指穿过头发与脸颊，唇错过了唇。她眼睁睁看着琼枝仰头望着那束芍药，睫毛上抖动着泪珠。
　　“阿枝，你看看我，求求你了，你看看我。”风吹过，带起帘幕与帷幔，琼枝的手触到了怒放到没落的芍药，花瓣骤然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像极了温柔的沾了血的白雪。
　　“我爱你啊。我爱你啊。我好爱你啊。”
　　可她碰不到她了，她摸不到她了，她也再看不到她了。
　　“我在啊。阿枝。我在啊，我在你身边啊。”她哭喊着，琼枝无动于衷，盯着那束芍药哭了许久，终于起身开了门出去。
　　琼枝给阁主与阁中长老各留了一封血书。她挑断了两只手的手筋，又吞下一大把碎玉散，彻底断了经脉。她就此自废武功，离开了苍血阁。隐姓埋名，遁入空门。
　　血洒了一地，冷艾在后面求着她住手，追着她哭喊，去夺她手中的刀，嘴里的药，拉着她的裙子求她看自己一眼，可那个淡紫色的影子再没回头。
　　一晃二十年。改朝换代。七国纷争的时代结束了，有君王平定了山河。管他是不是明君，百姓们凑凑合合吃了几顿饱饭，总好过在乱世里做一把添油加醋的柴禾，于是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又开始在波云诡谲的夹缝中替君王做起河清海晏的大梦。
　　世间再没琼枝，却多了一位雪谷女菩萨。她拄着一根竹拐棍，擎着一朵红芍药走遍了大半个中原，治好了不知多少人的病。人们说，这位女菩萨不知出身不知姓名，雪谷也并非是她的名号，而是她出家的寺庙。她的来历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她是从昆仑雪山脚下的藏寺中走出的，那藏寺后院开满大片大片野芍药花海，连雪山上万年不化的白雪都被染上一层红晕；也有人说她是从邙山山巅白雪皑皑的人迹罕至之地走出的，一截枯旧的芍药根救了街上快病死的流民，人人皆说这是邙山女神下凡；还有人说她来自南方湿热神秘的虫瘴之地，身上蚁蝎蜈蚣带了一身，无人敢触碰她一根手指，曾经有官老爷想把她抓起来，只见她袖子一拂，那男人便口吐白沫瘫软在地上。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那双回春妙手，不知救了多少人。
　　冷艾追着琼枝的身影，陪着她走过了一座座城镇，一丘丘山岗，一蓬蓬荒坟。她不停地唤着琼枝的名字，可她听不到也看不到；她拥抱她，吻她，捶打她，可所有的触摸都落入虚空之中。她终于彻底认命，知道自己成了一个幽灵，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琼枝身旁，轻轻将手搭在琼枝握着的那根青竹杖上。
　　一晃又过四十年，垂垂老矣的琼枝，坐在一座破庙里。她摩挲着那块古玉，闭着眼睛。
　　“小十五，你一直都在吧。”
　　冷艾忽然从暗沉沉的阴影中抬起头，她听见琼枝几不可闻的声音。
　　“十五，你陪着我的吧。”
　　“阿枝，我在，我在陪着你。”冷艾在火光明灭中现身，搂住了琼枝。她终于搂住她了，她的胳膊再没有穿过虚空般从琼枝身体中穿过，而是环住了琼枝的脖子。她的胸口贴在琼枝枯瘦单薄的背脊上，火烫化了雪。
　　“阿枝，我在。”
　　如六十多年前那般，琼枝抓住了她的手。那双手与她记忆里修长白皙的手已经大为不同，变得老皱而黯淡，却同样的冰凉，如一块千年不化的雪。
　　“小十五，”她在冷艾那双依旧少女模样的手上摩挲着，“你看，雨来了。”
　　暴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狂风卷入这座破庙，门窗发出哀鸣。蜡烛被吹熄，如同琼枝的最后一口气。冷艾紧紧拥着她，看着风雨如晦的天幕。古玉中，她仅存的二魂七魄与琼枝的魂魄一起，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飘向归宿。
　　惊雷炸响，冷艾突然从梦中惊醒，跌入了离秋的身体里。雨狂飙进屋里，白色窗帘幽魂一般扬起，带倒了桌上的花瓶。芍药随着水坠地，花瓣都碎了，残红如丝绢，在风里起舞。她恍然又回到那个暮春初夏，在雨后的琼仙楼院子里，一片片拣拾芍药花瓣的自己。
　　好花易凋，白骨红颜。
　　开始不解比色相，落后始知如幻身。
　　她与离秋在身体里同时抬头。再见了。她们都发出同样的一声长叹。
　　暴雨下了一夜，黎明时终于停止，这天，正是孟雪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开始不解比色相，落后始知如幻身。”出自白居易《感芍药花寄正一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