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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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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十七岁。已经在外东奔西跑,独自接任务接了三年。朱雀大街上的琼仙楼日日笙歌,她从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手中,轻飘飘地接过一方雪笺。
苍血阁的密信,在信笺末尾都会有一朵小小的兰花,若是普通任务,兰花只用墨笔白描,若是较为重要的任务,兰花则点黄蕊,若是紧急任务,兰花着青叶。而这次这份雪笺上的兰花,是一朵漆黑的墨兰。
这是绝密任务。
梁国镇安王李训,官至骠骑大将军,武功盖世。仁清皇帝为了收拢兵权,以谋反罪将镇安王处死,幸得镇安王将死士藏在府中家丁之中,死士拼着救出了他的独子李槿,但仁清皇帝开始了全城搜捕,一定要翻遍睢安每家每户的每寸空间,把这个五岁的孩子揪出来。公子彦闻知此事,意识到这是一个能将镇安王旧部收归己用,笼络大军军心的好时机,因此令苍血阁派精锐出马,务必要将世子李槿毫发无损地从睢安城救出,一路往南,护送世子平安无恙,送至千里之外的益州巴府邓府尹府上,巴府府尹曾与李氏世家是故交,在这次冒死救出世子的死士中,也有邓府尹的人。
冷艾抖了抖这雪笺,在烛火上烧掉了。她正要推门,琼枝抢先一步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张一模一样的雪笺,落款处也是一朵墨兰。
琼枝与她接到的任务一模一样,只是需要将世子护送至西边的凉州涒府。这两个地方都在几国接壤的三不管地带,且都与西滇国毗邻,苍血阁的势力在那里虽不说是只手遮天,倒也算得上是一条地头蛇。
这是苍血阁在执行绝密的护送任务时惯用的手法。派出两人,有时还会派出三人,同时出发,分头奔向不同地点。他们护送的镖物中,只有一个是真的,另外的一支队伍,就作为掩护,一边遮掩真正的行踪,一边分散追兵或对手的势力。在真正完成任务之前,连参与护送任务的苍血阁中人士都不知道,他们接下的镖物哪件为真,哪件为假。
琼枝在她房中的烛火上烧掉了自己的密信,又塞给她一个装满各种丹药的锦囊。事态紧急,她们打算分头离开琼仙楼,琼枝先她一步翻身上马。冷艾将缰绳交给琼枝,一如往常那般对她说:“等你回来。”
待琼枝出发后四个时辰之后,她也上路了。
从汴京到睢安,她不眠不休地跑了三天。为了方便,她换下了一头金钗,往日爱穿的轻罗纱衣与长裙也一并换下,洗却胭脂的脸素面朝天,带着一股睥睨无双的神色,冲入了夜色里。
类似的护送任务她接过两次,虽然不到墨兰的级别,但整体来说都有惊无险。一旦接手这样的任务,为了避免暴露,两人便再不能互相联络,有时为了帮对方分散追兵,会特意在已经完成任务之后,再跑出去替对方引开追兵,或者双方在出发时会商定一个大概天数,两个人都尽可能卡在约定时间中完成,无言的忠诚是他们永恒的默契。
冷艾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中进了睢安城。此时端午刚过,空气中暑气渐盛。离开汴京之后她就再无琼枝的消息,她们并没有商量好一定要在多少天数之内完成任务,可是在冷艾的心里,琼枝的存在宛如一点覆在薄土之下的火种,只要稍微一吹,就能亮了一大片。
睢安城像一个巨大的稳步运行的机器,即使全城搜查已经开始,依旧维持了表面上的人来人往。她敲开一间药铺的门,对伙计说:
“麻烦取艾叶三两。”
“都过了端午了,小姐用艾叶做什么呀?”
“熏衣裳。”
她狡黠地一笑,闪身进了内堂。五岁的小孩穿着齐齐整整的一身衣裳,瞪大眼睛盯着她。
“换衣服。”她二话不说掏出一个包裹,扔在小孩面前,动手就要去扯小孩的腰带。那孩子低低叫了一句,按住了自己的衣襟。
“不让我换?那你自己换,能行吗?”
小孩点点头,一语不发。冷艾嘁了一声,转头出去了,撂下一句话:“半柱香的时间。”
她迅速将自己的头发拆散,编成几股大辫子,又绕着头顶盘了一个大圈,打上头巾,这是楼兰做香料生意的商家妇人惯用的发型。南来北往的商人,有大户的商队,也有一辆车两匹马拉着一车货沿途叫卖的行商,楼兰人性子野脾气烈,男人女人都灌得了烈酒,驭得了骆驼,凝在眉梢发间的,都是暴烈阳光下一望无际的沙土与内湖蒸腾起的烟雾。大商队们通常背景十足,南来北往交际的大人物,随便数几个出来都能让官府老爷们抖三抖,是衙门不太想惹的一群人,就算遇上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给足银子也能大事化小。冷艾出门最爱扮楼兰商人,她眉目艳丽鼻梁很高,穿上楼兰服装,再把辫子梳上去,在眉心点上一颗红艳艳的眉心红,活脱脱一朵西域之花。她的楼兰话也流利极了,还能装一点天竺口音,偶尔还能扯出几句天竺话,兀术话等,像极了亲自跑生意的商人之女。大把大把红艳艳明晃晃的香料,浸润了她的衣裳,将她从头到尾熏得像一把甜辣甜辣的胡椒木。
冷艾把这个丁点大的小世子也装扮成了楼兰小孩的样子。这孩子个头不大,可能是这几天东躲西藏外加受了惊吓,脸色惨白,看起来眼睛特别大,浓黑浓黑的睫毛和眉毛,乍一看也有点像楼兰小孩。冷艾将他一拎,把他扔到后院马车的车座上,鞭子一挥,拉着马车出了屋子。
这辆马车后拉着整整一车异域香料,载着他们驶出了城。冷艾装成是楼兰大商队大当家的女儿,路经睢安,顺便将曾经远嫁给某位官老爷做小妾的某已故远房亲戚的孩子给带回去。
“会说楼兰话吗?”冷艾一边驾车,一边回头对在座位上正襟危坐的小孩说。不等回答,她自顾自接了话:
“想你也不会说。虽然你是你娘跟中原老爷的混血,可是不会说娘亲的家乡话,实在很奇怪。我教你几句简单的,你学学看。”
她一边盯着路,一边听着周遭的动静,一边教李槿几句阿爹阿娘并你好我饿了之类的日常话。小孩努力地想要记住,教了不过三四遍,冷艾就烦躁咂嘴:
“不行,你这口音太奇怪,一听就露馅。这样吧,从现在开始你就闭嘴,装好哑巴,哼都不许哼一声。”她猛扬起鞭子,又说,“这样也好,就说是你娘生出了个哑巴,被你爹嫌弃冷落,自己遭不住上吊了,你在那大户人家里备受嘲讽,我爹动了恻隐之心才派我将你接回族中照料。记住了吗?”她这一鞭子扬出来,鞭稍掠过马尾巴,鞭棍儿却精准敲上坐在后头那小娃娃的头顶心。小李槿被她这样一敲,冷不着向前猛一点头,差点跌下去。这两匹马皆为上好的兀术马,一匹额前白,一匹四蹄白,在她随心所欲的驾车方式下,竟然也能将一车货并两个人拉得稳稳当当。见小世子再度坐正,并且严肃地点头,冷艾又说:
“给你起个什么名好呢?”冷艾眼珠一转,“叫塔塔吧,瞧你这正儿八经的样子,楼兰语里,塔塔指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古板。喂,我说,你不要这样一本正经,这表情跟你身份不符,你最好表现得对外面的世界有点期待的样子,坐姿也不要这么规矩,没娘又被嫌弃的哑巴小孩,哪怕是在官老爷家,也养不出你这样有教养的样儿。”
冷艾有惊无险地出了睢安城,城门守军对她好一番盘问,她麻利地用官话夹着楼兰话,把守军聊得眉开眼笑,又送了各位军爷一人一袋小香料,就大大咧咧地驾着车出了城。
她这一路上带着这个低眉顺眼的小世子,竟几乎没遇到什么追兵和搜查。小李槿拘谨得很,坐姿端端正正,吃干粮啃肉干都规规矩矩,严格遵守大户人家食不言寝不语的戒律,偶尔有几天他们可以投宿一下客栈改善一下生活,对着一桌好菜他也吃得斯斯文文,看得冷艾直皱眉头,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叫他吃得奔放一点。
夜里,冷艾打了水要洗澡,她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之前在琼仙楼,日日都叫嚷着要沐浴,现在出门在外她倒也挺能忍脏,摸爬滚打十几天眉头都不皱一下,但若是有那么一点机会,能上客栈住一晚,她要这个要那个花钱大手大脚的本性就暴露无遗,不仅客房要的是上房,吃食紧着好的点,就连洗澡用的热汤,也特意问过掌柜的是河水还是井水,若是河水,必须嘱咐人往河心里稍微走两步再打。好在她容颜秾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只要一挑,就能勾了人的神,又笑嘻嘻的,把一众掌柜并小二哄得团团转,替她专门去打井水来之后,还要再多送她一盒据说是宫里娘娘们用的香膏。
她自己洗舒坦了,才想起来房里还有个小萝卜头,眼巴巴地等着她。她拧干头发,正打算把那小娃娃全身扒光,往澡盆里一扔,就只听到半声惊叫。李槿双手紧张地抓着前襟,将衣裳护得死死的,张嘴出声后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慌忙把剩下半句惊叫咽回嗓子里。
“怎么,自己洗?”
李槿拼命点头。
“洗得干净么你?”冷艾皱眉。
李槿再度拼命点头。
“好吧,那你自己洗。这是胰子,接着。”冷艾抛了块东西给他。
李槿盯着她,又看看门,紧咬嘴唇,慢慢摇了一下头。
“嘁,还怕我偷看?还要我出去?”冷艾眉毛都要飞到头发里,“大户人家规矩真多。”她看了看门,沉下脸色说道:
“我不能出去。你的处境很危险,虽然这一路我们没有遇到什么事儿,但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我不能出去。这样吧——”冷艾背对小李槿,走向窗子,低声说,“我就站在这儿,我不看你,你洗你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是缓慢的入水声。冷艾站在窗户旁,有一股好闻的草木香沿着外面的月光洒进来,她凝神静听四周的响动,心中疑虑丛生。
有埋伏,但只有两个人,而且似乎并不是针对她的。这人数也太少了吧。以这种人形虎符的吸引力,她早就做好应对二十个刺客的准备了。这股奇特而熟悉的草木香,也来的分外诡异,却令她不生防备之心,似乎冥冥之中就觉得这香不是什么奇怪的迷药,而是本来就该存在于这尘世间的一种抚慰。
要说一路有惊无险,其实也谈不上。这一路上她经历过的盘问和巡查都特别频繁,她几乎是使了百般手段,甚至还借助了苍血阁暗桩的帮助,才得以脱身。后来她甚至索性假戏真做,真的加入了一支楼兰商队中,驾着她的车吊儿郎当地跟在商队后面,往西走了好大一段路,最后找了个借口才脱队,继续往南前行。
但从此之后,不知是追兵彻底失去了她的踪迹,还是她彻底洗脱了嫌疑,往南继续赶往巴府的这几天,都相当太平。她隐隐担心起来,她这边越太平,就说明琼枝那边的压力越大。
李槿安安静静洗完了澡,规规矩矩在榻上和衣睡下了。她吹熄了火烛,一整夜安静地躺着,心中默默计算着到达巴府的路途与时日。她眼睛微眯,等到晨光熹微时,才终于察觉在窗口处竟然有一个虚虚的人影。
她心中大惊,这人不知在窗口窥视几时了,可五感敏锐如她,内功磅礴如她,竟然都完全没有发觉这人在窗口,这人的武功该高到了什么样的境界!右袖中的刳肠刀与左袖中的决云软剑顿时悄无声息地滑入她手里,她全身都绷紧了。
如果这人想要她的命,恐怕自己与李槿早就凉了。她的小臂与手腕清楚地感觉到刳肠刀身在颤动,这刀自她接过之后,便觉得颇有灵性,好几次在刺杀时近乎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几乎不需她亲手掌控。这把刳肠刀贴着她的肌肤,如温暖而有力的心脏,竟让她放松下来——窗口的人应该是友非敌。
她终于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