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 85 章 ...

  •   第85章
      离秋本人的意识终于被疼痛挣醒,她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你不要跟她生气。”
      “秋儿?”
      “是我。你放开她。”离秋的双手和脖子都被那团魇力幻成的枷锁钉在墙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她刚刚差点杀了你!”
      “她也是我,我也是她。你说她杀了我吗?不是的,我只是试图自己杀死我自己罢了。”她熟练地单手打开碘酒盖子,取出棉签给自己上药,然后撕开纱布包装,示意景俶帮她扯一下胶带,“你恨她吗?”
      “她把你弄成了这个样子!我可能不恨她吗!”
      “不是这样的……她就是我……我也是她……不是她弄成这个样子的,是我自己……我在自我毁灭的痛苦中挣扎了很久了……自残成了一种我戒不掉的瘾。就像有人抽烟,喝酒一样,都是一种自毁的瘾,只不过我选择的方式,被主流观点认为是一种病态而已。可你又能说那些烟鬼酒鬼,比我健康吗?”
      她把自己的小臂刀伤妥帖地处理好,景俶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疼得抽抽:
      “你以后,能答应我再也不要这样吗?”
      “阿念。”离秋认真地看着他,“自从见到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自残。哪怕今天我痛苦得已经崩溃,我考虑过这个手段,但我并没有真正做出来。冷艾她一直不喜欢我这种拼命忍着的举动,所以她一下子没有控制住自己。其实,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我不敢做的,我犹豫不决的,我埋在心底的这些恐惧、迟疑、愤怒和自卑,会被冷艾用各种办法发泄和展示出来。若没有她,我一定是个活得万分苦闷又可怜的人,正是因为她不断地在告诉我——你可以不满,可以爆发,不需要忍着,我才逐渐活成了这个样子。
      “阿念,你看到的我,是与冷艾一起的一个共同体。她就是我的一部分。只不过她比我勇敢,她愿意直接告诉对方她在不满,她在愤怒,她需要更多的关怀和尊重。她今天被你的那句话激怒,因此迫不及待跳出来想维护我的尊严,表达我的痛苦。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而你却对她大吼大叫,甚至真的要动手杀她……”
      “她把你伤成了这样!”
      “你还是没懂……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你如果要爱我,那就连着这样的她一起爱,你如果要接受我,那就连着这样的她一起接受。她就是这样会直接地表达不满,清楚地表达抗议的人。她虽然确实手段过激,但其实我倒很喜欢她这点呢。阿念,你看,我与她是不可能分割的一个整体。她现在再次直白地告诉了你——我确实会因为某些状况陷入崩溃,甚至可能会做出很不理智的举动,比如自残。我愿意努力地去克制自己,但我不能绝对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你看,你若是要与我在一起,就要承担这样的风险。你现在若想离开我,我觉得也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有一个这样会情绪不稳定的,还会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的女朋友在身边,连带着你自己都会觉得生活中充满负面情绪的。”
      “秋儿,你是在跟我说分手吗?”
      “不,我一点都不想与你分开。”离秋泪流满面,“但你现在终于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了。你若是要爱我,就必须连着冷艾一起爱;你若是要接受我,就必须连着冷艾一起接受。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我不可能不让冷艾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不可能不让冷艾做出她应有的反抗。她的行为会过激,但并不是不可收拾的。你看,这口子看着虽然流了不少血,其实都不必缝针,过上一周,它就自己好了。冷艾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你叫这个叫分寸……你竟然叫这个叫分寸!”
      “是的,在遇到你之前,我对自己下手更狠。我在慢慢的一点点变好,但这个过程,曲折极了,就跟……嗯,就跟文明前进的步伐一样,曲折极了。今天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在诘问你,我也不是想赶你走,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想点事情,顺便听听课换换脑子。我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但在冷艾看来,你的举动没有尊重我的需求,所以她愤怒了。”
      “我是担心,我在害怕啊!你真的觉得,我感觉不到痛,我的心不会跳,血不会流,我就连心痛和担心都不应该拥有,我就应该麻木不仁,看着你一个人挣扎,什么都不做吗!离秋!你到底是怎样想我的?我应该做一个没心没肺,任凭你自己伤害自己的人吗!”
      离秋看着景俶的双眼,认真地说:“你在偷换概念。”
      “我偷换什么概念了!”
      “尊重我的需求并不是让你没心没肺,麻木不仁。恰恰相反,没心没肺麻木不仁才不会尊重我的需求。”
      “所以我应该放着你不管,让你一个人呆着,随便你搞出什么样,像这样一地血的样子,就如了你的意了?”
      “你冷静一点吧,我只是说——我在希望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是真的希望一个人呆着。而你迟迟不走,冷——我才失控的。而你不仅脑补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现在还在预设我一个人呆着就一定会发生你不能接受的不好的东西。你自己想想看,是谁在蛮不讲理?”
      “任谁听了你那个语气,都会觉得你想一个人呆着,说的是气话!”
      “我知道,我真对不起,我没有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心里也有气,我在憎恶我自己,我不该那样说话的。不过你也知道,冷艾她脾气暴,不解释就动手,她把你吓着了。不过这样也好……你知道了真正的我是个什么样子的……”
      “我迟早会被你吓死!”
      “你也把我吓死了,你是真的打算杀了冷艾吗?”
      “她——”
      景俶刚开口,离秋就冷冷地看着他,说:
      “你想好了再回答。冷艾是我的一部分,这姑娘热烈灿烂,狂野暴力,不计后果。可我爱她,也爱她这性子。这么多年来,是她一直陪着我,让我成为了一个敢爱敢恨的人。景俶,这就是我,我很爱你,我愿意放弃舒辛的滔天恨意来爱你,但你或许还没有认识真正的我。我在努力选择和平温柔的发泄方式,但我无法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度发生。冷艾她不想让我再忍让,所以一旦你再猜疑我的真心,她肯定会再度爆发的。你如果接受我,就必须,必须同样接受她。当然,我也会让她不再采用这么极端的手段。但是,你想好了,不用骗我,你可以说不能接受,你也可以说先缓缓再多考虑几天,都可以——”
      “我接受。”
      离秋感到冷艾与她一起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景俶。
      “我说了,我接受。而且,阿冷,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你不必再用这样的手段,让自己难过,也让离秋难过,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你伤害自己的身体,我看了难受,你这是要挖我的心啊。”
      “对不起……”
      景俶一把把离秋抱在怀里,离秋搂着他的背,衬衫下是一手冰凉。她盯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臂,心思又不可控制地飘来飘去,想到了之前偶尔看到的那句咒语。
      她轻轻劝景俶把她放开,然后开始翻找自己的笔记本。景俶紧张地问她:“你干嘛?”
      “找个东西。”她找到之前做的笔记,看到了那句咒语——Saririnanasin。景俶问:“你找这个做啥?”
      “你不会圭亟语吗?”
      “不会。夷昭人妄自尊大得厉害,把这些话都定为蛮帮蕃语,不屑于学。暯乙虽然在圭亟过了几十年,却也不愿意教我。”他突然打了个哆嗦,为什么暯乙不愿意教他?只是觉得这些蛮帮蕃语会耽误他的时间吗?
      “那你有见过暯乙用过圭亟咒文吗?”
      “见过。”
      “他是怎么用的?直接念出来就好?”
      “不是,也是需要极其集中的意念的。说起来,这与邬迩言灵之力有点类似,只不过他们需要用特定的词汇和音节来辅佐,而邬迩人只要有言灵血脉,脱口而出的任何话都会有言灵之力。”
      “这样啊。”离秋盯着那咒语说,“我想试试这咒语。你见过吗?”
      “听过。很熟悉。”景俶盯着那几个字母,紧张地问离秋,“你想做什么?”
      “这是我偶然发现的咒语,林——有老师分析说,这是句祈求伤口快速愈合的咒文,正好试试。”
      景俶盯着她揭开纱布,两道赤红的血线,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他冷静下来发现,那两道伤口看起来吓人,确实是不深。
      离秋注视着伤口,缓缓念出咒语:“Saririnanasin。”
      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回荡。与她之前用了言灵之力的感觉不同,轻柔和缓的语调吹出微风,缓缓落在伤口上。那道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愈合,最后凝成了痂。
      “你看!真的可以!”离秋兴奋地说。
      景俶摸着她的头发,百感交集:“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我答应你,不会的。”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冷艾也说她不会这样了。”
      这句话,其实是她自作主张替冷艾说的,冷艾从离秋掌控回自己身体控制权之后,一开始还在哼哼,后来就格外沉默。直到现在,她都一言不发,此时终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谢啥呢,傻丫头。”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爱他了。”
      “你今天真是太胡闹了,万一他真的出手伤了你,怎么办?”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认真诚实地回答我。”
      “你问吧。”
      “你怎么知道你爱的是他,而不是林聿?你看,林聿待人彬彬有礼,才华横溢,他诚恳负责,与你又有共同话题,这样的君子,满足你对梦中情人的一切要求,过去的你深陷痛苦之中时,只要他与你说了什么话,甚至是他在群里默默发了一份给所有人的资料,你都会开心成什么样子,甚至愿意努力再多活一天……我一直以为,他是你活下去的动力,我也一直以为你心中倾慕着他啊。”
      “你说得不错。”
      “那为何你如此确定,你爱的是景俶,而不是他?你能分清楚自己对他俩的感情吗?”
      “小艾,我每次看见林学长,想到林学长,就会由衷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人。我也会感叹,多亏了世上有这样的人,芸芸众生在匍匐爬行之时,尚能感受到一丝光亮。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也是世上少有的当得上君子二字的人,他非常好,好到我想到世上有这样的人存在,那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世上有如此光彩夺目的天才存在啊……那我这样如蝼蚁般的灵魂,少一个就少一个吧,不会有什么影响……我看着林学长,觉得在他手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用一切的心意祝他这辈子活得平安顺利,想到他,我就觉得世界上有他这样的人,我就算死了也心安了。可是当我想起景俶,就觉得,世上有他这样一个人,我是怎么样都舍不得死了……我想陪着他,我想永远不与他分别,我想到他就觉得我应该多活活,应该努力再活下去,因为……因为我真的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我与他真是太像了。我们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们都卡在整个世界扭曲的夹缝中苦苦捱着,我们一边万分痛恨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给切碎了油炸了,一边又因为看到一点点世界和人类的光而欣喜……我们一边怨恨着这生命,痛恨着为什么要在这世上存在下去,一边又在心底里暗暗想着,幸好有了这生命,能偶尔尝到一点点甜也不错,偶尔能想到一点点的幸福也不错……这种纠缠的恨与爱,这种不得不活又不得不稍微活得像那么点样子的灵魂,是太相似了……这世上决不可能再有一个这样的灵魂,能如此理解我的痛苦和挣扎了。我想陪着这个灵魂一起活下去,从此以后,痛苦与爱都能共通。而这所有的感受,都是我在林学长身上不可能体会得到,也不愿意与他共同体会的。
      “所以我分得清清楚楚,一种是倾慕,一种是爱。小艾,我这个回答,你听清楚了吗?”
      冷艾默不作声了。她被愤怒和仇恨纠缠着,情感徘徊在憎恶与嫉妒之中。她的一小部分自己因为离秋终于大胆去追求爱情而感到欢欣,而大部分自己却为这个人竟然是景俶而感到愤怒。离秋爱上谁都可以,偏偏爱上的是她最不想接受的人。虽然后来她觉得这人也并非是自己一直猜想的样子,她也觉得这人对离秋不错,但……但就是无法接受他。她抓住任何机会与离秋大吵大闹,甚至两次闹到差点无法收场的地步,她到底是在嫉妒,还是觉得自己被无视了而感到愤怒?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被景俶忽略,甚至到后来离秋也忽略了她。她被两个人遗弃,景俶自不必说,恐怕离秋也觉得她这样随时随地都要不择手段炸毛的性子十分头疼。她被夹在两个人之中,逃不脱跑不掉,嫉妒与愤怒都让她疯狂。她想让景俶痛苦,也想让离秋痛苦,她想闹到让两个人都痛彻心扉,凭什么自己在苦苦咀嚼着这份痛苦,而要看这两人甜蜜恩爱地活着?
      决不行。
      果然,景俶气到要杀了她,她终于把这男人一直以来维持的彬彬有礼的面具撕了下来。
      离秋,你看着吧,他接受不了这样疯狂与残破的你!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离秋竟然维护了她。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你如果接受我,就必须,必须同样接受她”,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真的可以被人永远无条件地爱着。
      冰墙融化了,这堵高墙一点点变矮,在越来越多的泪水湿润下,开始向温暖的爱河中滑行,直至整个人彻底地跌了进去,潮水没顶。
      可是她还有最后一个疑惑。只要能打消这个疑惑,那就……那就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离秋:“那为何你如此确定,你爱的是景俶,而不是他?”
      她颤抖了,她想听到离秋回答,又担心这个问题把离秋自己也问住,再度让她回到纠结痛苦的境地中。她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就算盲目地爱了,那又怎么样?难道非要说出一条条原因,分清楚一道道心意,把百分之五十的感情划分到爱里,再把百分之三十的感情划分到崇拜里,最后百分之二十的感情,再归于因缓解了无人陪伴的寂寞而产生的愉悦中?
      可是她听到了最好的回答。
      内心里有什么在松动。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