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
-
曾经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冷艾阖上眼,心中默想着自己经手过的任务。两年前刺杀国子监祭酒大人,有个神秘人在她的袖中放入了一张字条,提醒她这府里埋伏了之前情报未能告知的不世出的高手,她原本是不信这种字条的,却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当天夜里刳肠刀似有了神志,脱手而出,替她完成了漂亮的一击,她方才得以在高手眼皮底下全身而退。
那张诡异的字条被她保留了下来,后来也曾找琼枝商量过,却没有分析出是谁的字迹。冷艾揣着这个秘密,旁敲侧击问了阁中前辈与师父,竟然无人知晓有这样一位会在暗中帮冷艾的神秘人,皆推测或许是朝中势力不好明着出手,只能暗中相助。
这种情况在冷艾后来的任务中,还出现过好几次。这位神秘莫测身形未知的能人异士一开始还只是暗中提醒冷艾,后来竟然直接出手,且似乎算好了冷艾的出击,招招不落,武功奇高,前后夹击帮冷艾完成过任务。当时冷艾很想不顾规定直接追出去,查出这高人是谁,却还是忍住了——别人不露身形不露声音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且这人无论如何算帮了自己,如此刨根问底或许不大好。
最开始那高人提醒她府中有埋伏时,她其实是分外感激的。但到了后来那高人频频出手,不仅与她合力击杀目标,甚至有一次抢先出手给目标下毒,她就开始觉得郁闷了。她有点觉得对方在看不起自己,但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呼吸身影皆可隐至杳无踪迹,若是真有这种高人,看不起自己也是应当;但这样替她把任务都做了,就有点明着嘲讽的意思了。她后来实在是忍不住,在一次任务中故意将自己置于险地,在那人出手救她时反手将对方拿下,却不料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招数,瞬间扭脱了她的束缚,连人带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她几乎能确定,现在在窗外很有可能守了一夜的这个气息全无的人,就是之前屡屡出手的神秘人。她郁闷得很,很不喜欢这种躲躲闪闪的做派,总觉得自己承了一份不应当承的情。她是苍血阁的人,但这高人很明显不是在为苍血阁做事。这情是完完全全加在她头上的,她并不想要,却又摆脱不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糟透了。她想拼命证明给那位高手看,她自己并不是不行,并不是需要别人殚精竭虑护着的人,她能妥妥帖帖地完成一切任务,她需要的不是这种隐藏自我来为她奉献的人,而是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起作战的同伴!
她越想越觉得窝火,气鼓鼓地在身边的小李槿身上一拍,把小孩子拍了起来。
“上路!”她气鼓鼓地说,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李槿给带上了路。
她憋着一股气,拼命赶路,好几天彻夜不眠。小李槿看着她带了血丝的眼,担忧地看她,比比划划想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回答,埋头赶路。偶尔遇到几名埋伏的刺客,通常只要对方不先出手,她是不会主动出击的,但现在她二话不说,统统抢先出手,一路血花开路。
她比自己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七天,就到达了益州巴府。进城时她受了好大一番盘问,巴府少见来自远方的楼兰人,楼兰人也很少会走商走到这里。
不过,她还是想办法递交了信物,进了城,见到了前来接应的府尹。府尹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男人,声音又哑又瘪,带他们进了书房后,一路上忍着没有说话的李槿终于嚎啕大哭。
“伯伯!”小世子一脸灰土,被夏季的艳阳一晒,汗水把他整个儿胡成了大花脸。冷艾这时才发现这孩子一身衣裳多日没有换过了,裤脚袖口全是磨损的线头,好几处破损处裂得能看见里头的中衣,她看着自己齐齐整整的衣裳,稍微觉得有点儿惭愧。自从那次这孩子坚持要自个儿洗澡之后,她就完全没有管过他的起居,顶多是管着他不饿着渴着,至于他有没有洗澡,有没有洗脸,有没有衣裳换……她压根儿就没考虑过,每天看见这孩子两眼炯炯有神的样子,她还一直以为这孩子精神得很呢。
小李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怀中掏出一枚扳指。府尹接过扳指,摩挲着也开始与小孩哭成一块。冷艾站在旁边想了半晌,没想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得勉强说了一句节哀。
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她垂着头看着哭成一团的两人,心中充满了不安。如此看来,这位世子是真世子,府尹对李氏一家也有真感情,可这一路上未遇大批追兵,暗杀者也寥寥无几,不由得让她觉得分外落寞。可能如此顺利的任务着实太少,她竟觉得,这任务似乎还没有完成,还会有什么致命的一击潜藏在这府中。
她捏了捏从袖中探出头的刳肠刀,宽慰自己:那如影随形的高手躲藏在暗中,或许大批追兵都是被他解决了呢;再或者,这次大内中的四大高手分身乏术,都各自有要事在身,没能凑上这一档子热闹,仁清皇帝除了在睢安城里嚣张嚣张,到了边境之地也鞭长莫及,分不出那么多的追兵来捉拿一个小娃娃,这样想来,琼枝那边的情况恐怕也不会多坏。
想到琼枝,她心中就燃起了一堆热烈的火。被沙土覆盖的火种被吹开,越烧越旺,成了她眼里的光。姐姐,姐姐现在走到哪里了呢?真想立刻给姐姐写一封信啊……
可是她不能。除非等到阁主或阁中长老传信说任务完全完成,她都决不能与琼枝通信,任何通讯方式都会有泄露的风险,何况她完全不知琼枝到底到了哪里。不过很快她就又说服了自己——那可是姐姐琼枝啊,她怎么可能出事呢?就算追兵多一些,不过也就多费点功夫,耽误几日罢了。
府尹的妻子端端正正在书房门上叩了三下,这是个眉目慈祥的妇人,面上恰到好处地敷了薄粉,掩饰了她的疲态与衰老。她敛裾行礼,跟着的一位侍女提着一个食盒。她道冷艾带世子来得匆忙,本没料到他们今日就来了,如今刚吩咐下去叫厨房备饭,等用饭还要一阵子呢。现在怕小孩肚饿,备了点糕点给他垫垫肚子。
她颔首向冷艾问安,又问冷艾是否也需要先吃点东西,还是先去沐浴更衣。
冷艾早就忍不了自己这又是汗又是泥的一身了。她也就脸上看着干净,其实绑成辫子藏在头巾下的头发估计都发馊了,被她这么一问,当然是忙不迭回答要去沐浴。
她看了眼正在狼吞虎咽的李槿,稍微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后来她发疯一样地赶路,好几次明明有投宿的机会,她都忽略了小孩眼神中的渴望,带着他疾驰而过。这小半个月里,他们露天席地,吃的全是干粮和硬邦邦的肉干,李槿的第一颗乳牙就是在啃肉干的时候掉下来的。小娃娃吓得不轻,差点哭出声来,估计想起冷艾一开始叫他好好装个哑巴的话,愣是把哭声压了回去,哽咽地擦着一嘴的血。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孩子拎在手里,分量都轻了。这样没日没夜地赶路,她都在沿途暗桩处换了好几次马,自己武功傍身,野来野去惯了,不觉得什么,但这么丁点大的小娃娃,一路上还是挺受罪的。
她暗暗告诫自己,若是以后再接了这种带孩子的任务,自己还是要再上心一点,虽说是达到了任务要求,这小孩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地给送到了目的地,但万一饿狠了累狠了给身体落下什么病根,那可就是她的罪过了。
她这才跟着那中年妇人前去别院沐浴。这府尹的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来往的侍女小厮也不多,穿着打扮皆朴素,用具也并未有什么华丽招摇之物,看起来有点……朴实得过分。府尹妻子除却领路,还稍微介绍了下这府中布局,三言两语中,冷艾听出了一种含着疏离的客气。
这宅子并不大,也没什么空房。冷艾她到得过早,连原本预计给世子留的东屋都没有收拾出来呢,现在几名小厮正忙里忙外地打扫。冷艾上下打量着这宅子,前方领路的妇人继续说:
“寒舍简陋,教姑娘见笑了。妾身见姑娘行色匆匆,是否是有要紧事?”
“无妨,没什么大事。”
“那妾身就不打扰姑娘了,有什么吩咐,姑娘随意使唤便是。”
她行了礼便离去了。冷艾觉得这女人十分古怪,似乎又想在她这里讨个好,又话里话外地在打探她的安排。不过她本来也无意久留,她受命于苍血阁,办事成了之后,对方道不道谢于她都没损失,不道谢是应当,道谢了或是殷勤了,她反而还要周旋回礼好一阵子,所以一般是镖物送到,验明正身之后她拔腿就回去复命的,万万不会在人家那里多打扰。今日也是这妇人开口相邀,且别的她不在乎,能有机会洗澡那可是求之不得,所以才爽快应下。
不过也仅限于洗个澡而已。她不敢多泡,觉得清爽了就跳了出来,拧干头发,半散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换上自己常穿的淡绿衣裙,就决定找府尹大人辞行。
她沿着过来时的小路往书房走去,此时未到午时,湿热的南方天气蒸着她一头半干未干的发,虽然已经换洗过,她却觉得分外焦躁,心中有一块空落落的,这是一种在生死线上搏命久了的直觉,总觉得这府里平静得暗藏波澜,连同贴着她身体的决云,都传出一丝冷意,像一枚随时准备出击的蛇信子。
她细想了许久,李槿已经送到了巴府,府尹全家上下对这小孩都照顾得很,她十分挂念琼枝,虽然知道就算现在去找暗桩,也肯定收不到琼枝的消息的,但她就是想去找她。这种执着混杂着心跳暂停一拍的焦虑,终于压过了自己莫名其妙的直觉。她再也不管府里那股暗藏的杀机,执意要辞行,立刻北上回去复命。
府尹百般挽留,一定要留她在府上住一宿,小李槿吃饱喝足后终于显出了一点娃娃的娇气与可爱,也一并挽留她,只有府尹夫人淡淡地忙来忙去,柔声张罗侍女去看看西边的空屋是否可以赶着收拾好。
她心中沉甸甸地压着许多事,还是告辞了。
对琼枝的思念终于被骄阳点燃,按规定说了她们不可以写信,但没说她不可以去找她。从益州巴府到凉州涒府,路途遥遥,她仿佛心中点了一盏明灯似的,扬鞭策马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