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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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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极其严重的追尾及隧道坍塌事故,造成了十二人死亡,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事故发生原因“尚在调查”在新闻上挂了足足接近一个月,舆论与谣言频出,最后才因其他更加耸人听闻的新闻爆出而压下了热度。
除了莫名其妙的全城近半数通讯基站瘫痪,以及谁都想不到的过江隧道坍塌外,这次事故中出现的兜帽小伙也一举上了热搜,他带领一列车的人从紧急通道向前逃生的视频,与后来威风凛凛站在救援队员挖开的出口呵斥想要抢先离开的男子的视频,一起获得了近亿的点击量。更为奇怪的是,在最后的获救人员中,没有一人穿着幸存者描述的带兜帽的运动衫。
这个男子神秘消失在了现场。
离秋好几天不能看任何有关这次事故的新闻,只要一看,就开始干呕,脖子和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皮疹。消失了很久的震颤,乏力,麻木等症状再次找上了她,她知道这是一种俗称“幸存者内疚”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但她的内疚完全不只是因这次事故而起。
回去吧。回去吧。这个秩序崩塌的世界令她绝望。
对于这次事故以及神秘消失的兜帽小伙,最后走入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境地。根据后来的尸检结果,无一人被淹死,十二名死者皆死于两车追尾时的碰撞与挤压,但其中有两名死者并非是死于流血过多的休克或是撞击伤,而是死于颈椎骨折——换句话说,他们是被人拧断了脖子。
兜帽小伙拦在坍塌出口,威胁哪个男人抢先一步就拧断他的脖子的视频,再度火了。有人翻出了发送未成功的视频,有他怂恿大家打破玻璃的行为,还有他一边不耐烦地叹气,一边去检查那些伤者的动作,有人记起确实有两名伤者被变形的车厢挤压,血流了一地,人陷入昏迷,却抬不出来时,确实是那小伙过去检查伤势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有根有据地推测——是那小伙用干脆利落的杀人方式,拧断了这两人的脖子。
讨伐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一开始被誉为无名英雄的兜帽小伙,成了人人唾弃的恶魔。
离秋被景俶抱着,一阵阵发抖。她一阵阵陷入因极端自责而近乎窒息的昏迷,又在景俶的低声呼唤中醒过来。
“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跟你一起回去。”她依偎在景俶身边。
“好,我带你回去。”景俶摸着她的头发。
“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受不了了。”她哭得呛起来。
“好……你若是忍不了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不要……”
“我带你离开这里,反正去哪里都可以。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跟我回去了,不如早点准备一下。”
离秋差一点就要张口答应了。
那张坚毅的脸浮现出来,黑眸定定地盯着她。“坚持住,姑娘。”她说。
那句“好的”卡在离秋的嗓子里,她回答不出来了。坚持住。要坚持住什么?坚持住这个世界吗?坚持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梦想吗?还是说,坚持住……爱,信任和理解?
栗子,你想必是不在意他们对你的误解和辱骂的吧。
离秋苦涩地想,再也没有说一个字。景俶低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底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如何舍得将她扔在这里。纵使他一直在安排相关事宜,确保在他离开这个时空之后,离秋也能生活得很好,但,万一以后还有意外,万一以后离秋还会遇到这种事情呢?
他舍不得。他不想走。可是他知道,不走是不可能的了。离秋啊离秋。他在心中念着,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我恨不得能把你捆起来,一秒都不让你离开我,我恨不得能堵住你的嘴,强迫你跟我乖乖回去,刚刚你说你想要跟我一起回去,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再重来一遍,我一定先把暯乙踢开,再……
他突然不敢想下去了。骇然中他的脑海里有闪电抽过。他的唇停在离秋额头上,微微发抖。
暯乙这么想要重来,他想要什么?他现在与自己的关系这么僵,他不会不知道,等自己回去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如果他连这都不在乎了,那要么说明他并不打算一起重来,要么说明他回去之后后世的记忆也会一同消失,要么说明……他口口声声的解咒重来,并不是真的解咒重来。
如此简单的事情,他竟然现在才想明白!他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真是太习惯被暯乙带着走了!暯乙究竟想要干什么?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暯乙绝对不是单纯为了复国!
既然如此,那就更加没有必要解咒了。天崩地裂就天崩地裂吧,夷昭血脉连通时间,导致如今引力与磁场大面积失控的结果,也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他就不信今后寸步不离离秋 ,她还能出什么事情!
他紧紧抱着离秋,想告诉离秋,我们都想错了暯乙,他一定还有自己的打算,你那句话,“他这么说,你就这么信吗?”说得一点都没错,可我醒悟得太晚了。
“秋儿,我想错了。”他艰难开口,“或许那并不是诅咒的解法。暯乙他一定还别有用心。”
“我知道。”离秋说,“我一直就在想这个。他对待冷艾实在太过离奇,他做了许多根本没有必要的举动。我甚至觉得,他也在这样对我,他恨不得我能疯掉。”
可是我断不会如他的意的。离秋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被内疚和自责压得接近崩溃,精神跌入谷底,可是她绝对不会如这种人的意的。
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景俶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却发现她跑到写字台前,打开了电脑。
“你要做什么?”
“今晚有林学长的阅读课。”
“不行!”他真的有点生气,“他的课就这么重要吗!你现在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
“我很清楚,但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他的课。”
景俶愤怒了。
“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我现在需要想点别的东西,听点别的东西,你有办法做到吗?”
“我带你出去散心吧。”
“不想去。”
“我带你出去吃饭,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没胃口。”
“你就这么想要听他的课吗?你就这么想推开我吗!”
离秋从电脑前转过身子,定定地看他:
“景俶,你是在嫉妒,还是在害怕?你是在嫉妒我现在需要他,还是在害怕我离开你?”
“在你最无助,最需要理解和帮助的时候,你想到的只有他!你把我放在什么境地?难道我在你身边这还不够吗?”
离秋摆摆手:“你声音小点,我头痛。”
“头痛你还去听课!”景俶一把合上她的电脑,“回床上躺着去!”
“如果,今晚不是他的课,是我导师的课,你会阻止我去听吗?”
景俶愣了一下:“当然不行,谁的课都不行!”
“我躺着会胡思乱想,还不如想点有用的,听听课能让我放松。”
“听话,回去躺着去。”他的心在虚幻地狂跳,血液虚幻地涌上大脑,他觉得自己要爆炸了,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猜测爆发了,他一边警告自己不要暴怒,一边反复劝说自己离秋对自己的爱是真的。可是猜疑一起,他第一眼见到离秋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啊晃。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子,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看起来比他自己更适合离秋。
不能想,不敢想。心像撕裂一样痛。别离开我。他在心底里吼着。
“我最讨厌的词之一,就是听话。”离秋转过身,继续开电脑,“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那你听课,我陪着你听。”
离秋不是很想看他。只要景俶陪在身边,她就被迫一遍一遍回忆着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才到了这一步。她明知这一切不应该责怪景俶,可正是因为他当年一些极端举动,才使得现在灾难频发。不,除了他,将全部生命都用来复仇的舒辛也同样可恶,她自己是死了不错,但她为何要因这些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情而遭受折磨?
痛苦蔓延,而她却无能为力。她再度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想如同以往那样,在身上划出数道刀伤。肉,体的疼痛能缓解心痛和这种痉挛一样的无力感,惩罚自己的肉,体,似乎能让她觉得自己能够赎罪。可是这几天景俶寸步都不离她,她根本找不到独处的机会。
需要一个出口。她的灵魂困在痛苦中,需要一个出口。而自残是最快的一个发泄方式,她逐渐上了瘾。疼痛像咖啡因,烟草和酒精一样,逐渐麻痹她痛苦的灵魂。这种方式从她十几岁一直用到了现在,可她突然才醒悟过来,自从见到景俶之后,她好像就再也没有用过这种方法。
他接受了自己那一身伤痕。可他不知道她在这二十多年里自己给自己划过多少道。小臂上的皮肤结了痂又脱落,逐渐越变越厚,像猪皮一样,神经末梢坏死,刀划上去都没有痛感。他大概以为那都是曾经的伤,可她也没有勇气去向他解释,自己其实在这十几年里是一直有自残习惯的。
若是说了,会怎么样呢……景俶接受了她的过去,却并不能保证他也还能接受这个未来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她啊。
她很想再次把自己最糟糕最不堪的一面给景俶看。什么都不想解释,就是想把自己腐烂给他看。在这种细微的痛苦情绪中,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还是恨他的。她想报复他。她想把自己剖开,用最血腥最残忍的办法把自己一剖两半——报复他,让他痛苦。她甚至开始肆无忌惮地想象,若是她当着景俶的面再度捅了自己的脖子,景俶会有多痛苦。哪怕是想一想这种报复的手段,她就觉得自己愉悦地战栗了。
而这是不对的……她的理智努力在呼救。不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你不是在恨他,你这是移情……
可是若不用的话,这样缠绕在万千前尘旧事因果里的巨大痛苦,这样困在无数冤死生命中而自己却活下来的负罪感要怎样消除啊……
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冷艾从她近乎麻木的大脑里钻了出来,瞬间接管了她的身体。
“我恨你!”她咆哮着,试图从房间里冲出去。
景俶一把从后面抱住她。冷艾拼命挣扎,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将自己从他怀里扭了出来。
“我恨你!”她将袖子往上一推,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小臂。她用的力气极大,手指尖立刻就麻了,离秋觉得冷艾几乎要把她自己咬穿了。
“不要!”景俶劈手去掰她的胳膊,“松口!你松口!”
冷艾像一条疯狗,一边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一边用极其阴毒的眼神看着景俶。离秋痛得想大叫,可嘴被占用了,只在牙缝中抖出几声不可闻的低吟。
“阿冷?”景俶被那眼神一惊,尝试着问,“你是阿冷?”
“这么快就发现了?”冷艾松了口,冷笑一声,“看来,还对我念念不忘啊。”
那牙印红红紫紫,有几枚特别深的甚至渗出血来。景俶一阵心疼,想要制住她,却不敢下重手,冷艾哈哈大笑,反手拉开抽屉,一枚专业修眉刀刀片冷光一亮,夹在她的指尖。
“你想不想知道离秋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伤痕?”她嘻嘻笑着,刀刃贴近了脖子。
“你敢!”景俶暴起,扣住离秋两个手腕,将她死死压在墙上。
“她以前可都是亲自动手的。这个傻姑娘,自从见了你之后,担心你嫌弃她,都不敢自己动手了。”刀片依旧捏在冷艾的手指中,在指尖撞出细碎的伤口,“你看看她那胳膊,仔细看看,是不是有许多平行的刀伤?”
她嘻嘻一笑:“要我给你科普一下,这种刀伤是怎么出现的吗?”
“你闭嘴!”
“她恨你,她现在恨死了你。如果不是你,舒辛决不会发下那样的诅咒,她这辈子,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她不敢告诉你,我就暂且费一下神,代替她告诉你——她,恨,你。”
“那冲我来啊!你为什么要伤她!”
“哈哈哈,景俶,你可真是太天真了。我这刀片,就算挖出你的心,削断你的喉管,你会感觉到痛吗?”冷艾动了动手指,景俶一个激灵,手上力度不由得松了三分。
“能让你痛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你看着——离秋她是怎样痛的!”冷艾突然胳膊发力,挣脱出景俶的控制,贴着角度将刀片划进了离秋的左臂。
“住手!”景俶慌忙去捂那伤口,血很快滴滴答答流了一胳膊。趁着他手忙脚乱,冷艾又拿那刀片在离秋身上划下另一道。景俶眼都红了,猛地一扬手,一团魇力出现在手心,他很想强行将冷艾从离秋的身体中驱赶出来,但他很怕这样一来会伤了离秋。
“她可真是体谅你啊,瞒了多少事不敢跟你说啊。你看,她这二十多年,就是靠着一道又一道的伤,这样坚持下去的。一个人要痛成什么样,要无助到什么样,才能不得不用在自己身上划口子的办法来缓解痛苦!你真的理解她吗?你真的知道如何爱她吗?她现在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她想要做点别的事来驱赶脑子里徘徊不去的负罪感,可你是怎样做的?”冷艾举起血迹斑斑的刀片,逼向景俶的眼睛,“你说——‘你就这么想要听他的课吗?你就这么想推开我吗!’哈哈哈,景俶,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哪怕是这样了,她都还试图说服自己并不恨你!她都还在为你开脱!她现在还在跟我说,你当时一定是气坏了,所以口不择言——什么口不择言,你明明就从来没有信过她!”
“不是,不是这样的!”
“你可真是能耐啊,陛下。”冷艾狂笑,“因为自己自卑,就用同样卑鄙的想法去揣测别人!活了两千多年了,你那好老师还没有教会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景俶吼叫起来,伸手去夺冷艾手里的刀片。冷艾与他过了几招,终归是力气不济,很快被他抢走了刀片,指间鲜血淋漓。
在冷艾的狂笑中,景俶疯了一般翻箱倒柜去找绷带和碘酒,他拉开离秋写字台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了一盒棉签,一瓶碘酒和一叠纱布,仿佛就是摆在那里等着他拉开好随时看见似的。
“哈哈哈她划了自己这么多年,该有的消毒包扎用品都有,也不白费她在孟雪身边混了这么多年。”冷艾继续狂笑,离秋小臂上的伤口很快在地上滴了一滩血,她伸出血迹斑斑的右手,竟然五指成爪,往那伤口里抓挠而去。
“景俶,你现在——痛了吗?”
景俶咆哮着去抓离秋的胳膊:“冷艾,你找死!”他忘了这是离秋的身体,终于疯了一样将一团魇力向离秋轰去:“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