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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   离秋在暖洋洋的春日午后,眯起眼看着投影仪打出来的课件,上面有一首四言古诗。
      “庭楸五株,生十步间。有藤绕之,上各钩联。下叶垂地,树颠云连。日出其东,吾坐西偏。夕日其西,吾坐东边。昼日在上,吾在央间。濯濯晨露,明珠联联。凉月照之,煦风生烟。予已衰钝,与汝同眠。”
      恍惚中,她掉进凉月的身体里,她的头颅被姐姐捧着,埋在了凉月殿庭院里的一棵楸树下。
      楸树越长越高,枝繁叶茂,遮下一片阴凉。凉月殿成了无人去的偏殿,只有姐姐喜欢徜徉在这里。楸树花开了又落,庭院里杳无人迹。风吹过,月照拂,是她融化在宇宙万物中的心啊。
      姐姐,你只管放手去做吧。我与万物一起化归天道,替你接住这因果无常。
      她仿佛穿过了时光,当年灰头土脸的小男孩长成了名垂青史的将军,她的姐姐高坐庙堂之上,头发花白。他们从未离开,百年之后,归于宇宙之中,与她一起做了星辰。
      “你以后去过的地方,就是我去过的地方。你看过的景色,就是我看过的景色。你纵马驰骋过草原的时候,你听,那风是我,大地是我,阳光也是我。我从来不曾与你分开。阿弗,不要哭,我与你们一直在一起啊。”
      “三祝姐姐柔嘉维则,祉祐在侧,德销百殃,所愿得偿。”
      楸树开了花,暖风沉醉,昞都宫墙上笼着极温柔的粉色云霞,满城花香的时候,是凉月在对他们说话啊。
      姜弗的马跑过一望无际的草原。她借着他们的眼睛看见了。飞起的鹰,腾跃的马,天空很高很高。
      姐姐斑白了头发,推开凉月殿的殿门。庭院里落了一地楸树花的花瓣,鸟雀叽喳,初夏的日光砸在地上,落成一地碎金。姐姐靠着她的楸树坐着,花落了她满头。
      “阿婉。阿婉。”恍惚间,她听见姐姐在叫她。
      “阿婉,我累了。”姐姐低声说,“多少年了?数不清了。”
      树叶在风中唰唰作响。
      “阿婉,我来陪你了。”
      花瓣从她的肩上落下,风吹起她的袖子,是阿婉千里迢迢来牵她的手了吧。
      离秋猛然从千年前的时空中抽身,教室里的窗帘被风吹起,白纱擦过她的脸,扬起一股带着阳光与灰尘的气息,她重重跌落在自己的躯体里,泪落了下来。
      世事艰难。无论是什么身份,在什么时代,哪怕有一句所愿得偿的言灵祝福,这人生都充满刀光剑影,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苦难,谁的生命里没有苦难啊。谁又不是带着痛苦与遗憾长大,摸爬滚打到了如今。曾经她以为反复咀嚼苦难,可以得到一点点聊以自慰的力量,可以说服自己还在试图活着。可是她渐渐懂了:苦难它带不来任何东西,苦难造就不了任何坚韧强大的人格,只有爱和理解才可以。重复咀嚼那些苦难,除了自我折磨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有多少人是把自我折磨当成了坚强和忍耐?
      离秋仰着头,看着四月的光。她的生日近了,但她本身就不是个喜欢过一切节日,包括自己生日的人,对她而言,生日的唯一好处就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一人干掉一个蛋糕。本来她的生日孟雪都会过来一起吃饭,但孟雪去实习了,看了眼排班实在赶不过来,只能从网上给她订了个蛋糕送过来。
      她依旧分外忙碌,忙自己的毕业论文,忙跟齐桐和林聿合写的论文,忙她的助教,忙给一群学弟学妹答疑,还要忙出门去做兼职,接会议翻译。景俶对于她接兼职略有微词,觉得离秋忙到每天两点睡七点起是在自虐,但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却指派了另一名司机专门去送离秋,并且特意嘱咐这位司机日常作为贴身秘书,要跟紧了离秋,尤其是关照离秋按时吃饭。被这样一位文质彬彬谈吐得体的女士身前身后跟了两天之后,离秋再也受不了了,主动放弃了周末或者下午接兼职的打算。景俶不动声色地赢了一盘。
      他发现离秋实在是很好对付,如果不想让她去做某事,明确阻止或者是提出阻止的建议,她恐怕都不会听,但如果特意派个人手过去,做她的生活助理,离秋就会觉得万分别扭,为了摆脱这种如影随形的照顾,她会主动避免再做类似事情。
      景俶虽然反对离秋接其他公司会议翻译的兼职,但对于两个博物馆要开什么公众课程,或者有外国教授来做讲座找翻译,只要离秋有空,他都往离秋手里塞,脸上明摆着写了“双标”两个大字。
      这天下午,她从学校搭地铁去汷都博物馆。这是个假日的下午,气温稳步增长爬上了三十度出头,许多人已经开开心心的换上了夏装出门逛街,地铁里也开了冷气,即使如此,她背着包进到地铁时,还是出了一头一身的汗。
      她看着微信里不停旋转的小圈圈,从她出学校开始,所有发出去的信息前面都带上了这个显示“正在发送”的小圈圈,无论她怎么关机开机高举手机都没有办法发送成功,她多次确认过手机话费充足流量也没有用完之后,没有办法,只能给景俶打电话。然而这个电话也没有接通,这个下午,似乎通讯信息变得格外不好。
      她没有怎么在意,毕竟自己就是要去见他,他也知道。
      从她的学校到汷都博物馆,要从地下隧道里跨过横穿D市的一条江。
      这天下午,由于剧烈的太阳风暴引起磁场紊乱,D市接近一半的通讯系统失了灵。这次大规模的通讯故障造成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地铁运行事故,两辆地铁在过江隧道中相撞,雪上加霜的是久未维修的隧道出现了渗漏,江水顺着巨大的压强,喷进了隧道中。
      离秋所在的列车是被追尾的那辆,当时已经驶过了过江隧道的大半,不上不下地卡在隧道的缓坡上。而另一辆列车就比较惨了,喷出的江水很快从破损的列车车身漫了上来。
      离秋上车时,正是坐在列车尾部。但她似乎被什么冥冥之力牵着,没有直接坐下,而是沿着列车车厢逐渐走到了中段。当整个车体遭受剧烈撞击时,在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后续逐渐亮起的应急灯中,她一时间缓不过神,还以为是暯乙拉她进的幻境。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从列车尾部拥挤而上的人潮将她撞到,差点从她身上踩了过去。冷艾及时帮了她一把,让她不至于被人踩到。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慌不择路挤向列车头部。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每个人都成了想拼命爬出地狱的恶鬼。
      信号断断续续,车里收不到外界的讯息,外界也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得知发生了什么。大约五分钟之后,求救信号终于发送了出去。
      离秋是这次灾难的幸存者。与她一起幸运地挤到了列车头部和中部,在逐渐漫上来的水中活了下来的人,最终一共有三百二十二人。
      追尾列车则完全卡在了隧道当中,救援迟迟不来,一个小时后,那列列车被江水完全淹没。后来幸存者们说,江水像高压水枪般喷上了半截列车的窗子,水逐渐从扭曲的列车车厢中漫进来。有个戴兜帽的小伙,不知用什么工具砸开了地铁玻璃窗,让这列列车里的一百多人全部跟着他走,他们顺着隧道里的紧急通道慢慢往高处走,离开了被水淹没的死亡。
      一开始有很多人不敢出去,他们觉得原地等待救援可能是最理智的选择,也因为听说隧道中通电,担心一旦出去反而是找死。这小伙不顾大家的劝阻,一意孤行砸开了车窗,说:
      “想活的跟我出去,趁着现在水不多,还能走,水再漫上来,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有人先跟着他跳了出去,渐渐越来越多。有人尖叫着不能丢下因为追尾而伤得不能动弹的伤者,那小伙只能长叹一口气,再翻回车厢里,挨个确认了几位伤者,想办法给几人弄了个简易绷带。有人伤的太重,已经昏迷,整个身体都被压在变形的车头里,好几个壮汉一起掰变形的车厢,都根本拖不出来,那小伙也只能再次长叹一声,表示无能为力。
      水渐渐漫过了脚背,愿意随着他一起从隧道里往前走的人,都爬出了窗子。能走的,勉强能走,和能背出来的,能扛出来的,渐渐形成了一条队伍。在极端的恐惧下,连啜泣声都变得不能容忍,这条队伍在不到一米的疏散通道上拉成了细丝,再害怕再胆小的人,也逐渐在领头小伙的坚定步伐与电筒的光中,朝可能有一线生机的黑暗处走去。
      水越漫越多,信号断断续续,几个车厢的应急灯熄了,黑暗与上涨的水一起,把本来坚定地打算留在车厢里的人的信念吞噬了。血腥味被水稀释,有人确认在车头卡着拉不出来的伤者早就咽气了。水涨到了腰部,救援迟迟不来,他们终于放弃了原地等待,爬出窗户淌水跟随大部队而去。
      这列追尾列车上的绝大多数乘客,都在那兜帽小伙的带领下,走到了前面的列车旁。这列停靠在缓坡上的列车,水已经淹没了小半个车体,也有人带头砸碎了玻璃,大部分人挪到了隧道旁边的紧急通道上。
      离秋浑浑噩噩跟着他们爬出了窗户,挤在隧道里。她的衣服湿了大半,好在还不算太冷,除了当时拥挤造成的一点扭伤,她几乎完好无损。三百余人挤在隧道里,不到一米的疏散通道像是黑暗中摇摆不定的独木舟,婴儿哇哇啼哭,很快击溃了所有人的镇定。
      信号断绝是最可怕的绝望。一部分人坚持要在原地等候,因为有不好再挪动的伤者,还有不少举家出行的家庭带着刚会走的孩子,还有孕妇受到惊吓昏厥了;另一部分人坚持需要再往前沿着隧道走,运气好的话,可以与前方的救援部队碰头。那个兜帽小伙全身湿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主张能往前走的就继续往前,谁也不知道水能涨多高,却被百来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嘴淹没了发声。
      最后,他只好大声咆哮着说,隧道的坡度非常缓,现在看起来水没有继续涨,只是错觉,如果还等在原地就是等死。沿着紧急通道往外走,再不济也能更接近地铁站一点。
      许多人犹犹豫豫,却还是跟了上去。有孩子叫饿叫渴,离秋把手往包里底端一掏,掏出一大把巧克力和坚果棒,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景俶塞给她的。那些东西从她的手中传了出去,很快被分食一空,信号持续消失,救援迟迟不来,人群里有人崩溃大哭。
      离秋扶着一位脚腕扭伤的孕妇,孕妇贴着紧急通道一瘸一拐地走,她略略侧着身,格外小心不要从通道上掉下去。她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进地铁之前发的那几条在转圈的消息,也最后变成了发送失败的感叹号。她知道景俶一定快急死了,自己却莫名的镇定,只是万分难过。这种负罪感让她根本抬不起头,只能竭尽全力地照顾身边其他的人。
      暯乙不可能让她现在就丧命,但为了能够控制她,她相信,暯乙会不惜用其他人的人命来做威胁。她实在想哭,她不是已经坚定了解咒的决心了吗,为什么暯乙还要如此阴魂不散地逼她?她不由得沉沦在阴谋论的泥沼里——如果,如果连这列车追尾事故,都是暯乙一手操纵的呢?那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远远地,远远地超过了为了逼迫离秋解咒要做的一切了。
      有孩子再度哭了起来,有姑娘被绝望感染,一起哭了起来。原本有序移动的队伍再度陷入慌乱。有人终于崩溃,从贴着墙战战兢兢往前的队伍中冲出,疯狂向前奔去。离秋被那人狠狠撞了一下,差点跌下紧急通道,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
      她惊讶地抬起眼,看见了那兜帽小伙的眼睛。她一直以为这小伙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带路,却不知他为何出现在自己身边。那小伙一把拉住离秋,对着狂奔出去的男人破口大骂。
      那人头也不回,挤得许多人跌跌撞撞。人群传出一阵带着哭声的咒骂。过了不知多久,缓慢前行的队伍前面发生骚乱,一个足以压垮所有人的消息传了回来:
      隧道多处塌方,他们前方的路被堵住了。
      离秋被负罪感压得泪水涟涟,她身边的孕妇还以为她是害怕,一直在安慰她,她于是更加崩溃了。她好不容易忍住泪水,看着身边的兜帽小伙。小伙眉头一皱,说了声“让让”,就从他们身边灵活地走到前面去了。
      信号断断续续,有人成功发出了信息,却收不到回信。各种极端猜测开始蔓延,所有人几乎都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性:D市并不是完全没有发生过地震的。
      外面,外面究竟怎么样了?他们在隧道里困了接近两个小时了,为什么救援还没有到?列车追尾也就算了,为什么隧道竟然会塌?
      离秋觉得自己要被种种可能性压垮了。这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你看,这个世界要撑不住了。你之前看新闻时尚且隔岸观火,现在自己被困在绝境里了,你好好看看,这都是因为你啊……
      舒辛满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断了的半截舌头弹出来,几乎弹到了她的脸上。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为什么……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自己过……
      她一下子跪在地上,手撑了一把泥。幻象散去,有好多只手来拉她。安慰与鼓劲的话源源不绝。
      “不是你的错。”冷艾小声在对她讲话,“你做得很好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折磨我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都一起经历这些?”
      冷艾不回答了。离秋无助地站起来,望向前方。前方突然沸腾了,无数嘈杂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机器的轰鸣和刺眼的探照光。
      人群爆炸了,有原本站在后面的人冲出狭小的队伍,一把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朝前冲去。原本贴着墙休息的人在听到救援到达的消息后也纷纷立起身,却被这几个人撞得差点跌下了通道。离秋被身后的男人粗暴地推了一把,她没站稳,怕挤着身旁的孕妇,不得已右手在墙上撑了一下,无力的手腕钻心地疼。
      “都给我站住!”最前方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哪个男人,敢抢在伤员,小孩,女人和老人之前,我就站在这里原地拧断他的脖子!”
      “你敢!”
      “装什么高尚!”
      “人人平等!你没有权力要求我们最后走!”
      狭小的疏散通道挤满了人,人群激动地抗议着,有人被挤了下来,摔在隧道里。
      离秋悲哀地闭上眼。舒辛的身影明明暗暗,站在了她的身边。邬迩亡国之时匆匆开启的密道,在一个小时中送走了四千余人,无一人抢先,无一人推攘,无一人抢在孩子与女人之前。
      这个世界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她是这糟糕世界中的万千尘埃。她再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她想放开手,就此仰面倒下去,跌进隧道和死亡里。
      “想试试吗?”兜帽小伙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真以为我不敢杀人?”
      死一样的寂静。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兜帽小伙继续说道:“不准跑,隧道很不稳,出口虽然挖出来了,还是有碎石掉下来。一个个过来,看着点脚底。”
      离秋看着其他女孩子过来搀扶孕妇,她背贴着墙壁,大口喘气,一步也不想走了。
      人们越过她向前走去,她很快成了最后一个。面前伸过来一只修长而骨骼分明的手,她挣扎着擦掉眼泪,惊讶地抬头,那兜帽小伙嘴角挂着个戏谑的笑,定定地看着她。
      “谢谢你。”离秋说。
      小伙狡黠地冲她笑了笑,一把掀下了自己的兜帽。一头细软的黑色长卷发垂了下来,这个小伙竟是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离秋惊讶得忘了呼吸。面前的卷发姑娘问她:
      “你叫什么?”
      “离秋。”她不知怎么很想拥抱她。
      “真巧啊小梨子。”那姑娘眯了眯眼,她的本音清泠泠的,装男生时故意压低了声线。她的鼻梁像刀削那般直,有一张骨骼分明的脸。
      “我叫栗子。”她拍了拍离秋的肩, “坚持住,姑娘。” 她越过离秋,朝隧道深处走去。
      “你去做什么?”离秋惊问。
      “离开这里。”她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
      离秋神色恍惚地站在原地,直到最后被救援人员扶了出去。地铁站明亮的灯光刺着她的脸,她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她因为手腕扭伤,身上也有擦伤,尽管都很轻微,依旧是被送到了医院里。她迷离地听从安排,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椅子上坐下,就被冲进来的孟雪抱了个满怀。
      “我差一点就疯了,我差一点就疯了。”孟雪抱着她,拼命流泪。接着挤过来的是景俶,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找通了什么关系,一把抱起离秋,就跟着孟雪一起离开了乱哄哄的现场。
      离秋搂着他的脖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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