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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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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最后却让你失望了。离秋苦涩地想着,垂下头去。
我真是糟糕极了。
她哭得呛起来,近乎背过气去。在强烈的自责,内疚以及恐惧情感作用下,惊恐发作,她甚至发生了强直性抽搐。
景俶被吓得差点要叫120,又想起离秋极度恐惧医院和医生,只能把她抱到床上,腾出手给医生打电话。
在医生的指导下,他从离秋的药盒里翻出药片,拿了两片,忐忑不安地喂离秋吃了下去。离秋一边从他手里的杯子里喝水,一边满脸是泪地说着对不起。
每说一句,他就觉得整个世界在他眼前黑了一下。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离秋终于在药物作用下慢慢睡去了。
他握着离秋的手,指甲里还残留着一点桑葚的紫色。他一点点摸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他忍心用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准解咒”就将离秋禁锢在如此苦涩的现世吗?
一片混乱。无力感让他崩溃了。
他如果这辈子都没有被暯乙从棺材里刨出来就好了。他可以在里面被关到死,关到成了僵尸,成了恶鬼,都不要再来到人世了。万般苦难他一人挑了就好,偏偏命运就放过了他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始作俑者,要让无辜的她白白赔上好几辈子。
离秋恐怕是不愿意与他一起回去的。回去了有什么好呢,回去的枷锁比现在更重,更不得自由。随着越来越多研究院的坏消息传来,他渐渐开始对通过现代科技来解咒死心了。奇迹,他在等一个奇迹。宇宙中所有的发生,都是极小概率的奇迹。他苦苦等着那个属于他的奇迹,为此不惜花上所有来找寻。
可是他必须承认,他可能等不到这个奇迹了。有许多科幻电影都拍过,当地球突然面临极大的灾害,全人类即将面临灭绝之时,人类中总会出那么一两个英雄,不惧生死,提出看起来极端大胆的拯救方法。可他非常清楚,因为血脉关系,他对于一些玄妙的时机点总有点隐隐约约的觉察,在大事发生之前总有预感。这预感明确地告诉他,六个月后的五星连珠就是最后的时机。错过这个时机,再拖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留给人类的时间屈指可数了。
他不敢把整个人类的命都赌上去。这事情早该解决了。
他不得不面临自己的宿命,若是这宿命中有她,那一切皆可面对,可是他知道,离秋是断不可能与他一起回去的。
他摸着离秋的头发,如果一起回去会怎样呢?他不知道。离秋的灵魂归入舒辛身体里,她会带着现在的记忆,还是就此抹消——世界上只有舒辛,没有离秋了。若不一起回去会怎样呢?他还可以再爱舒辛一次吗?他与舒辛的匆匆几面,生死两隔,一人永堕黑暗,一人在轮回中愈发光洁。
舒辛啊,你若是知道你的诅咒,将在两千多年后发生如此可怖的蝴蝶效应,你恐怕也不会选择这么做吧。
她还是像她们的。景俶悲哀地想,太像了,骨子里的百折不挠与永不妥协,是亮出来可震慑千军万马的风骨。他越看离秋一秒,就越不可自拔一点,深陷到他确信即使自己回去,也不可能再爱上舒辛了。
他只能做一个远远的守护者了。
他终于被迫真正认清这个问题——他与离秋之间,无论如何,都只有这短短六个月了。
他终于承认,他与离秋是一模一样的人。哪怕离秋口口声声说自己自私,自己不会愿意为了全天下而去牺牲,可是当这种抉择摆在面前时,他们都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到底为了谁呢?谁都不为吧。
只是不这么做,自己内心难安罢了。
他和衣躺下,离秋因为药物作用,睡得很沉。他搂着她,慢慢的,一点点的,把他所有想对舒辛,对阿婉,对冷艾的话都说了出来。离秋不接受他对她们的内疚和道歉,那或许在睡梦中,意识能连接到另外一个国度的魂灵吧,他的这些平时说不出来,也不敢让离秋听见的话,在这个夜晚,一点一点地流淌出来。或许,她们能够听见吧。
他说了一整夜。说了他记忆里的所有事。说了他的恨,他的爱,他的求而不得,他的无可奈何。离秋沉沉地睡着,连翻身都没有,他索性插手将离秋转过身来,拥抱着她,继续说。
他说了三生三世,直到说到这一世。
离秋在恍恍惚惚的梦里,过了两千多年的时光。她在一帧帧翻转的画面中看得累了,她踏上九丈青石庭,白鹤唳叫着盘旋飞过,她拥抱了黑熊和小鹿,在草木破碎的邙山中艰难跋涉,她驭过烈马,看过擦过天际的鹰,在灿烂的春色中笑得招摇。她合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书页,总觉得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对她说话。
她的意识迷迷糊糊地回到现世,睁眼时看见了景俶的脸。
她去抓景俶的手,下意识地又想说对不起。
“你多信我一点,少说一点对不起吧。”景俶紧紧搂着她,“你怕我吗?”
“不怕。”
“你信我吗?”
“信你。”
“一定要信我。”
“信你。”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
“你没有哪里不好。是我……”
“不许说对不起。”
“我爱你。”
景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跪下请她与自己一起回去。他想撕毁曾经允诺给离秋“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的承诺,想不顾一切地挟持离秋跟他一起回去。回去吧。他身体里有个暴烈的声音在大吼。快回去吧,带她一起走,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答应,带她一起回去就对了。你等了她两千多年,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呢?这可是两千多年啊,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这样放开了她的手,那你之前苦苦煎熬的岁月,究竟算什么呢?
不。不是这样的。这一场爱情已是恩赐。他本没有指望离秋会爱他。
已是恩赐,这辈子再好也没有了,怎么可以奢求更多。
那就只有好好爱最后这六个月了。他找回了自己的眼泪,找回了自己的欲望,找回了自己爱人的方式。
离秋躺在床上,头因为药物作用晕晕的,视线有点对不了焦,这使得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迷离,显出从来未有的慵懒神色。景俶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帮她放水泡澡。
她盯着自己指尖没有褪去的紫色发呆。冷艾轻轻地说:
“他是个好人。”
“你原谅他了吗?”
“没有。但我好像原谅了你爱他了。”
“他也爱你。”
“嘁。”
停了一会儿,冷艾又说:
“我好像理解了你为什么会这么爱他了。可是我没法接受他。”
“那就不接受他。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让我处理。”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控制我自己。实话说,如果他昨天最后还不停下来,我一定会把他捏爆。”
离秋打了个冷战。
“虽然捏爆了应该也没什么用,他可以自我恢复,但我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小艾,不是这样的。是我的身体在欢迎,我的心态在抗拒。”
“那就行了,你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不是这样,她难过地想。身体与灵魂如此割裂,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着欢迎,可她的脑子里却不断闪回,令她不断重新回到不愿回忆的过去。这肉/体矛盾极了,它承载着几乎要过载的激素分泌,在大喊大叫让她冲破藩篱拥抱快感,但这精神又脆弱极了,它在刺眼的应急灯和冰冷的水泥台中裂成无数碎片,只要稍微摇晃就灰飞烟灭。
我愿意的。她对自己说,我愿意的,可是我做不到啊。
泪淌了下来,在枕头上洇成一片,越抹越多。
景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了个托盘,粥和油润润的小菜心冒着香气,还有一只小蛋糕卷。
“你先吃,吃了过会儿再去洗澡,否则要头晕。”
离秋虽然没胃口,头也非常晕,还是爬起来乖乖吃了。吃到一半,她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又开始掉眼泪,呛了一口。
景俶不由分说接过她的碗,开始一口口喂她。
“真腻歪。”冷艾嘟嘟囔囔。离秋没有管她。
“你最好吃快点,你俩这么腻歪,我可能会吐。”
“忍着!”离秋白她一眼。
“你这样对我,我一定会报复你的,你怕不怕?”
“我不这样对你,你也会报复。你嚷嚷着报复我好多年了。”
“小离秋,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我才刚刚同意了你可以爱他。”
“你不是我妈。而且我现在很晕,你还是别说话了。”
冷艾沉默了。离秋安安静静吃完了早饭,等她泡澡出来,已经觉得自己差不多镇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又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景俶只要没事,就住在离秋这儿,晚上离秋睡觉,他会先陪一会儿,等离秋睡着了,再轻手轻脚地走开。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离秋很想开口聊聊当时的事情,又觉得实在尴尬,并且冷艾多次威胁,她如果再让景俶对她上下其手,就一定要搞点出格的给他们瞧瞧,她白天忙得要死,晚上经常搞到两点,要不是景俶三番五次催她睡觉,她都记不起来。就算想要开口聊聊,也没这个心情和时间。
她干脆就又顺其自然了。反正两个人相处得自由自在,而她无论是学校开不开学都一样忙。学校与博物馆两边,对他俩的出双入对终于习惯,好八卦的陈默默还会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她,两个人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离秋只有苦笑,问得多了,陈默默大惊小怪地说该不是老板不打算领证吧,离秋才只好撒个谎骗骗她,说起码等自己硕士毕业再说。其他好奇的同学也私下里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不乏有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传得过了火的时候,连方任这样只想在学校里躺平拉倒的小学弟,都忍不住跟人拍起了桌子。
日子就这么乱糟糟地继续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