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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   离秋终于彻底不担忧了。什么都说了,什么都知道了,她真的不必怕了。
      新年过后不久就是情人节,离秋对于要如何过节一点计划都没有,她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人群,并且景俶又是个这么特殊的存在,小情侣们心心念念的看电影吃大餐,对他而言全都不起作用。
      要说惊喜,景俶确实是给了,只不过力度有点大,倒不如说是个惊吓。
      离秋依旧住在景俶租给她的小公寓里,春节假期结束后,景俶又忙碌了一阵,有几天都没空赶过来陪离秋。只不过离秋不再看着他到晚上十点就跟灰姑娘一样拔腿就走,而是尝试着做了一下挽留。嘴一张开,景俶就从善如流地住下了。
      其实住下了也没发生什么。景俶不需要睡眠,更多时候是他看着离秋睡着,自己又爬起来开始办公,电话会议指挥到了大洋彼岸——时差正好,一分钟都不用浪费。
      就这样普普通通过到了情人节,离秋是被手机短信吵醒的。打开一看:
      您尾号为****的储蓄账户2月14日**时**分收到人民币转账520,000.00元,现余额562,689.27元
      离秋盯着那几个数字,先认真确认了这是自己的银行卡,又数了好几遍那几个零,最后终于惊得捧着手机跳了起来,鞋都没穿去找坐在客厅里的景俶。
      “你干的?”
      “别急,还有一笔。”
      “你让我冷静一下……”离秋摸着胸口,惊魂未定。
      “这就被吓到了?”
      “呜呜呜……”离秋索性坐到椅子上开始嚎起来,“你这可让我怎么办啊……天哪你要害死我啊你可别给我转了吧!”
      “为什么?”景俶吓了一大跳,可惜他已经完成了转账,离秋手机又是一响,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只要看一眼她就确定,需要再次让她数一次零。
      她彻底崩溃:“完了,这就算澡哥来了也救不了啊……”
      “为什么要找他救?”景俶被她弄得又慌又怕又紧张,生怕自己触了什么禁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本来词汇量比余额还多的……你这样一来,我怕是记到三百岁都记不完了!别说我了,你叫十个澡哥来,他也记不完这么多词啊!”
      景俶差点被她吓哭,都想给她跪了:“姑奶奶啊,你跟余额比什么词汇量干什么啊!”
      “人家一直是希望保持在词汇量多过余额的……这样又能激励我赚钱,又能激励我背单词……你这样做,真的是,真的是——”她喘了好几大口气,都翻起了白眼,绞尽脑汁搜索词汇来形容这种资本家统治者不知民间疾苦的行为:
      “真的是劳民伤财!”
      景俶又好气又好笑:“没有啊,我没有伤财,也没有劳民。只不过动动手指的事情……”他又低头按了几下,“还有一笔。”
      “不不不,你可先别转,有没有——”她脑子一片混乱,张口结舌,“你有没有律师,先给我找个律师。”
      “你要律师干嘛?”
      “你给我这钱,是投资,借款,还是赠与?”
      景俶听说过年轻职员之间调侃,男女朋友钱来钱往算不清帐分手后要求追回借款的事情,小姑娘嬉笑着说如果收到男朋友的大额转账,要找个律师问一问这属于赠与还是借款。他当时也就听了一耳朵,心里面觉得这些人真是不大气,却也清楚清官难断家务事,就这样泛泛听一耳朵,他没法评价这事,所以也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一下子听离秋也提到要找律师,他哭笑不得。
      “别闹了,是赠与。你要是觉得不放心,我可以立个字据。或者说,你还是觉得要一个有法律效力的字据才放心?”他说着,越发哭笑不得,自己怎么又开始陪她胡闹了?不过索性就陪她闹到底,他伸手去找自己律师的电话,打算打过去让那年轻人过来跑一趟。
      “太吓人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离秋认真说,“我很胆小的,你这样会吓死我的。律师就不用找了,大过节的想喂人家吃狗粮?”
      “不过你还是不要再给了。”离秋又说,“我知道你有钱,你早就充分证明了这点了,不需要这样吓我。”
      “好,不给就不给。”
      “你怎么知道我的卡号?”
      “花了点不入流的小手段,找人问了下你接翻译活的对家。”
      可怕!这种控制欲太可怕了!离秋心里暗暗吐槽了一下。
      虽说是情人节,不过该上班还是得上班,该赶论文还得赶论文,两个人又分头忙开了。
      离秋是有私心的,她想给景俶一个惊喜。是真正的惊喜,绝对不是这种动不动就拿钱砸人的剥削者干出来的事!
      她中午就匆匆合上电脑,跑去了大型超市,买了一大堆的东西,掐着景俶回来的点忙开了。
      晚上六点,景俶掏钥匙开了门。她赶忙迎了过去,把景俶推到沙发上坐下,又神神秘秘地说:
      “你闭上眼睛。”
      景俶闭上眼睛。他陷入黑暗之中,听见离秋不知拿了什么过来,脚步声一直走到他身边,然后在他身前停住了。
      “你不要偷看哦。”离秋说。
      他想张开嘴问一句什么,可唇刚刚张开,他就被另一双唇噙住了。
      那双温热的唇微微张开,含住了他的唇,牙齿间叼着一块什么东西,送进了他的嘴里。
      他的舌尖碰到了那块物体。他下意识地想睁开眼睛,却被离秋用手轻轻捂住了。舌尖传来一阵微妙脆嫩的湿润,然后是一阵痛,一阵……十分奇异的感觉。
      他不是早已味觉断绝,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吗?为什么,为什么舌尖会感触到如此奇异的味觉?
      这个从未体会到的痛感,从他的舌尖开始蔓延,像温柔涨起来的春水般,一点点漫上他的脑海,漫上他的四肢。痛感逐渐消退,舌尖火辣辣的,他很想哭。他的五感在这两千多年里,是一池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潭,所见皆灰色,所尝皆无味,所触皆死感。也就只有看见她,才能见到她身上的色彩,像是漆黑洞穴里的一道光;也就只有抱着她,吻着她,牵着她的手,才能感触到她的温润皮肤与炽烈灵魂,眼泪与唇一样滚烫。而如今,她将一种奇特的味觉送入他的舌尖,他终于再一次尝到了味道。
      是痛的。令人欲罢不能的痛。与爱情一模一样。
      他试着用牙齿去咬那块东西,有鲜活的汁水溢出来,火辣辣的痛感充满了他的口腔,他的四肢百骸因这种痛感而战栗,又被这痛感吸引,想拼命得到更多。他情不自禁地将舌头往离秋的齿间越探越深,想越过那块能在他的灵魂上烧出一个大洞的物体,去寻离秋的舌。
      离秋轻轻笑了一下,忽然离开了他的唇,在他耳边轻声说:
      “不要急,还有别的。”
      “你给我尝的是什么?”
      “是辣椒。”
      离秋的唇一离开他,那痛感就倏然消失,如泥牛入海般杳无踪迹。他再次跌入一片死寂的深渊冰潭中。可辣椒带来的强烈快感却激活了他的整个大脑,他仿佛透过万丈寒冰,看见深潭上方炸出一朵璀璨烟花,哔剥声漫天席地地裹挟住他的灵魂,每一颗掉落的灰烬都令他发抖。
      他无数次看到辣椒这两个字,无数次听人说起辣椒的滋味,无数次听见别人感慨对辣椒欲望,可是他却想象不出来。辣椒的滋味,世上每个人都尝过,简直成为世界上最受追捧和欲罢不能的一种味道,但是他却体会不到。他以前还会好奇,读了些对辣椒滋味的描述,可是他想象不出来。后来他就无所谓了。世间他没有尝过的新奇味道比比皆是,辣椒的滋味,于他而言,只是整个世界拒绝他的冰山一角罢了。
      可是这滋味,离秋让他尝到了。他真想哭。
      离秋的唇又探了上来,这次她叼了一块柔软多汁的物体,甜香充斥了他的口腔。那块果肉被他的牙齿一碰就融化,融化出一地带着阳光的璀璨海浪。
      “是什么?”他轻声问。
      “芒果。”
      他身不由己地伸手按住离秋的后脑,将她的整个身体压向自己。那块果肉在他们的唇齿之间碎了,有汁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你别咽下去了,尝个味道就好。”离秋低声说。
      他整个身心都在疼。扭在一起拧在一起那样的疼。香甜的汁水炸开,与他的疼混在一起。万丈寒冰裂了缝。
      离秋又换了什么,叼进了他唇间。
      酸的,馥郁芬芳,带点刺激性的涩。他尝试着去咬那块果肉,丝丝缕缕的,渗入那块已经裂了缝的寒冰之中。
      他再也忍不住了。与其说是在吮吸果肉,不如说是在吮吸离秋的舌。
      “还有,还有很多……我想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好东西都喂给你……可惜……有很多东西我……没法喂给你,只能你亲自去尝……”离秋被吻得喘不过气起来,断断续续地说。她差一点就要说漏嘴了,差一点就要告诉他,可惜你要回去了,你要回到曾经的时光中,这个世界多了那么多丰富离奇的东西,多了那么多琳琅满目的味道,可惜我不能一一喂给你。你一旦回去,我就再也找不到人来分享了。
      她的泪落了下来,落进了嘴里。
      “咸的。”景俶低声说,不由分说地继续吻她。
      “辣,甜,酸,咸。苦。”景俶道,“你不要再喂我苦的滋味了。我们都尝够了。”
      “还有很多,我准备了很多……苦的东西,倒是真的没有准备。”景俶将她搂得喘不过气,她一边挣扎一边去够准备好的别的东西,“还有许多东西,我都想喂给你,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被这世上的好东西包围着,纵使很多时候觉得放弃了这些美好也可以,但也有很多时候,觉得能拥有这些美好,也不错。”
      她伸长胳膊去够茶几上的一颗小小的桑葚。感谢现代科技,长途运输成了可能,原本只有在夏初才能出现的桑葚,在现在二月的冬季也能找到。虽然尝起来不如凉月当年的那捧那么甜,不过,至少也是桑葚的味道吧。
      略硬的桑葚被她噙在齿间,挤出了一点汁水。她凑过去,正想将桑葚喂给景俶时,突然上半身被景俶一推,她被死死按在沙发上。疯狂的亲吻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那枚桑葚被他的吻挤碎,紫红的汁水糊满了他们的唇。景俶苍白的脸上点染了斑斑紫痕,像终于从地府中探出头的幽魂。
      那千丈寒冰炸开来,寒潭的池水搅上了天际,山谷剧震,他的脑子里被一股股强烈的浪潮冲击着,突然流下泪来。
      他的泪滴在离秋脸上。他觳觫着,看见离秋伸手去替他擦泪,那指尖被染上漂亮的紫色。他捉住离秋的手,狂热地吻着,每吻一下,就落下一个紫色的吻痕,像二月兰一样在离秋的皮肤上绽开。
      “你会重新尝到味道,看到色彩……”离秋断断续续地说,她内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大叫——回去吧,回去吧,与他一起回去吧。
      她差点就要开口说“我们一起回去”了。可是她苦涩地想,不能够的,这是不能够的。她早就选定了自己的战场了。淹没在灰烬中的邬迩,那是舒辛的战场。她会把属于舒辛的国,好好地还给舒辛;而这里,才是她自己的战场,她要留在这里,留在这前辈们用血肉闯出来的世界里。这世界虽然并未有多少光明,虽然依旧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可她依旧跌宕起伏地前进到了这里。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我不能与你一起回去。请你回去,把属于舒辛的幸福,好好地还给她吧。
      “我不要回去。”景俶暂停了疯狂的吻,低低喘息着,“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就和你在一起。我哪里也不去。”
      景俶低下头,泪水又从他的眼眶里漫出来,止也止不住:
      “不要解咒。我不要重来。我要和你在这里。离秋,我不准你解咒。听到没有,我不准你解咒。”
      “不解,就眼睁睁地看着世界崩坏吗?他们是无辜的。”
      “去他的世界。”
      更多的吻砸了下来。他哭得止也止不住。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可以流泪了。干涸了两千多年的眼睛,是冰山内里的岩浆沸腾滚出,岩浆把冰雪烧化,又顺着山脊滚滚而下。他的肉身终于沸腾,所有丢失禁锢的五感都回来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伤口渗出血来,心脏恢复了跳动,挤压出最后的几丝活力,随时给他一个回光返照的短暂复苏。眼泪冲破了他不再运作的神经系统与分泌系统,他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烧成了窑里的一件瓷器。
      蠢蠢欲动的欲/望升腾起来,岩浆翻上岩浆,火在底下烧着。火山口的冰雪瞬间化为雾气,迷了他的双眼。
      他伸手去解离秋脖子下的盘扣,那盘扣看起来精巧极了,可分外不好解,他抖着手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了第一颗。
      离秋瞪大眼睛瞪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也叫不出来。她想去推开他,可是自己手脚发软,吻夹杂着几种水果的甜香和酸涩,还有几丝辣味,把她整个人震得四分五裂。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之间,就一直会是……会是……你怎么会……你怎么会……”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情迷意乱中,他颤抖着继续去解离秋的扣子,沿着斜襟解到腰侧,整条旗袍的扣子都被解开,他像翻开一页圣洁的书页,把覆在离秋身上的布片打开。
      更多的吻落了下来,密密麻麻,从嘴唇到脖颈,到那道几乎贯穿了她的脖子的伤疤,到锁骨,到胸口……
      她浑身发抖,又想抱他,又想把他推开。
      她是个正常的年轻女人,她有欲/望,她也并不是没想过她与景俶要发生到哪一步。之前她因为害怕景俶知道她身上的伤痕,因此刻意在过多的身体接触上有所回避,可之前冷艾彻底替她打破了这个屏障。她也好好地思考过,景俶的肉/身应该是在被诅咒的那刹那就保持了原样静止,被封印进了时间里,拉动了整整两千多年的时间轴,因此这具躯体没有任何生理反应,不会痛,不会流泪,那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其他反应了。她与景俶就该是抛弃肉/欲地相处下去。
      这也挺好,她甚至觉得,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了。她不用去挑战自己至今回想起来都不堪入目的曾经。她有许多想要逃避的事情,而这一件就是她觉得自己最无法面对的。
      直到现在,越来越多的吻遍布她的全身,她再次赤裸裸地被掏出来,欲望一起点燃,冰雪混着岩浆炸上高空。
      “我想要你。”她满耳朵都是这句呢喃,密密麻麻将她的眼睛封死,一点一点从她的听觉神经蔓延开去,每个神经末梢都在震颤,她的心狂跳着,她觉得自己一定马上就要死了。
      “我想要你。”
      她想点头,想回答,想以吻和拥抱回应她的爱人,可是她的意识再度掉入当年极深极寒的地下室里,刺眼的应急灯,冰凉的水泥台,她哭喊挣扎,身体被刺穿,没有人来救她。
      她拼命对自己说:你不要怕。你不在那里。面前的人是你的爱人,你可以相信他,你可以把自己交给他。你是安全的。
      你不要怕。
      你不要怕。
      你不要怕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划过脸庞,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明明知道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每一秒都在倒计时,可她控制不了自己。手脚不听使唤,想拥抱却用力推开。
      她终于嚎哭出声。
      “别这样,别这样……”她拼命想挣扎起来,“别这样……”
      恨死自己了。为什么还要怕呢,为什么要这么怕呢。
      恨死自己了。明知时日无多,却还要将对方浓厚的爱意推开。
      恨死自己了。自己一厢情愿地做了决定,却丝毫不顾及对方的心情。
      她终于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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