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79、第 79 章

　　她已经只着内衣，站在景俶面前。她身上所有耻于见人的疤痕，都一览无余。
　　离秋本人并不是太介意这些伤疤被人看见，但很多时候通常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且容易吓了小朋友，所以她干脆就把它们严严实实裹在衣服里了。她知道自己这身体不好看，但仔细想想，她这辈子也不打算去公共澡堂，不打算去浴场，不打算泡温泉，不打算去游泳，不打算去海边……所有需要裸露大片肌肤的场合，她都不是非去不可的，所以把自己藏在长袖长裙和高领旗袍里也没有关系。
　　她虽然自己不介意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却怕吓了别人。她并非是担心别人怪异的眼神，可是她讨厌那些看似关心实则窥私的询问。太多人喜欢附加一些廉价的关心，似乎灌输一些人生价值和抚慰，就可以显得自己高高在上，无论是在生活方式上，还是在道德上都有了高人一等的快感。
　　为了隔绝这些人的好意与关怀，她索性拒绝一切打探。这世上管不住嘴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过去的。永远一个人，她的裸体除了冷艾和孟雪看过外，不会再有人看到。
　　可是景俶的出现打破了她所有的自我保护。她多希望自己能有一具无暇美好的身体啊，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将一切一览无余地呈现给他，她不必撒谎不必死撑着不去医院，她也不必每次都担心从袖口处会让景俶看到刀疤，她就不必在景俶关心她的时候，再强硬地将他推开。
　　她第一次后悔了，嫉妒了。她后悔自己当年太过疯狂，她嫉妒那些可以带着完好无伤的身体活着的人。他们永远可以对爱人坦诚，他们永远不用怕爱人闪避和惊恐的眼光，他们可以毫不掩饰地享受每一次拥吻。
　　而她却不得不在心中默默道歉。对不起啊，我不能把我的过去告诉你，我甚至羞愧于你见到我的身体。它被过去留下了那么多痕迹，那些痕迹我洗也洗不干净，擦也擦不掉，刻入了骨髓里，只要一触碰就会发抖。
　　但她所有的伪装都在此刻被冷艾撕破。她的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外，哪怕室内温暖极了，她也情不自禁地开始发抖，想要蹲下去抱住自己。
　　可是冷艾不让她动。
　　她张开胳膊，把全身伤痕都仔仔细细呈现在景俶面前了。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她身上的伤！好看吗？漂亮吗？丑陋吗？恶心吗！
　　“这些伤，是她自己一道一道划的。她恨死了这生命，她受的那么多苦，你都知道吗！
　　“不，你根本不知道。你以为她还是凉月吗？她一点也不爱这世界，她活着只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死掉而已，否则她已经死了六七次了！
　　“脖子的伤，是她在医院住院，抢了护士的笔插了脖子。圆珠笔也能被她捅进脖子里，你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又有多痛吗！
　　“她为什么要住院，因为她吃了百来片药片想自杀，又拿嘴叼着刀片划开了手腕。
　　“至于为什么要用嘴叼刀片，是因为她那时发生了车祸，她的左手被撞骨折了。若不是我临时替她转了一下身子，断的就是她的脖子，她也用不着费力去自杀了。
　　“为什么会发生车祸，是因为她那个人渣姨丈，曾经想要□□她，在车上又骚扰她，她满心想着让这人渣去死，言灵之力发动了车祸。
　　“至于她为什么会有百来片药片，是因为她那段时间精神恍惚，孟雪太担心了，拉着她去看了精神科，医生给她开的药。
　　“至于为什么她精神恍惚，为什么会让孟雪担心得带她去医院——呵呵，景俶，你真的要听吗？你确定要听吗！
　　“是因为她的禽兽前男友，找了另一个男的一起来□□她！她身上的伤，就是在那之后自己划的！”
　　别说了，你别说了……离秋在自己的身体里痛苦地闭上眼睛。你不要再说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啊……
　　冷艾继续滔滔不绝：“景俶，你真应该看看她把自己划得遍体鳞伤的样子！孟雪跪在床边，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她缝了起来。那时候你在哪里？说啊！”
　　“景俶，你说啊！那时候你在哪里？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保护她！还有你那好老师，他在哪里？他曾经那么快地带走了我，为什么找不到离秋？为什么他找不到离秋？”
　　“在他看来，离秋就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牲畜，只要不死，随便怎么活着，断了骨头，没了手脚，眼睛瞎了喉咙哑了都可以，只要有一口气活着就可以，活到他希望她活着的时候，然后操纵她完成自己的目的吗！景俶，你被这样狼心狗肺的老师带大，你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你最好赶紧给我从离秋身边滚开，她爱你，可我恨你，我恨你恨得要死，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磨牙。我知道你不会感觉到痛，若真的杀了你，反而正中那死老头子的下怀，他不就是希望我杀了你吗！我偏不！九百多年了，我慢慢熬着我的仇恨，我跟离秋一起熬着我们的仇恨，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轻易被他控制住的小姑娘了！
　　“景俶，你听着，在你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离秋，要带她远离苦难，要让她幸福地，好好地活着之前，她已经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痛苦不堪的事情，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和侮辱，是我陪着她，我从五岁起就陪着她，是我陪着她一起熬着！是我在几次生死瞬间救了她，是我陪着她一起熬着这惨痛不堪的人世！这条命，是她的，也是我的，但就不是你的。你也好意思说要保护她？你配吗！”
　　“景俶，你看着我，你不要不敢看我！你看着我，你自己说，你配吗！”
　　“小艾，不要这样。”离秋低低地呼唤她，在识海里，离秋一点点伸出手，试图去拥抱她，“小艾，他那时还根本没有认识我。这不是他的错。”
　　“你闭嘴！”冷艾尖叫着回应离秋，“你不要不知好歹！”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怪他一点用也没有，只会让他难过罢了。”离秋轻声说。
　　“才不是这样！我让你看清楚这人的真面目吧！他才不会允许自己爱的人有这样肮脏不堪的曾经呢！你看着吧，你看他下一刻就会把你推开，他就会厌恶地让你滚蛋，他就再也不会爱你了！离秋，你清楚吗？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这么多天来只看到你精心装扮在外的这张漂亮脸，他清楚你的身体都已经由里到外长满了脓疮吗？离秋，你等着吧，下一秒，他就要对着你吐了！
　　“离秋，爱你的人是我，也只有可能是我！我不允许你爱上别人！”
　　“我爱你，小艾。我是真的爱你。”离秋觉得自己要再一次疯过去了，她强撑着意识，试图夺回身体控制权，“我像爱我自己一样爱你。但现在不能接受我的曾经的，是你，而不是他。或者说，是我自己，不能接受我的曾经。如果连我自己都要对这具身体感到恶心，那我没法指望世界上的他人再来接受我自己了。我也怨恨过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我也遗憾见到他的时候太晚，我也后悔为什么我的身上留下了这么多伤痕，它一点也不好看。可是这就是我，是我无法和解也无法舍弃的一部分。这个曾经赤裸裸地放在那里，无法消失，但如果你不去翻动它们，这也就是曾经而已，你不能因为自己有了一些不愿意回想的曾经，就连现在的享受和权利也要放弃啊。
　　“我是不敢把过去告诉他，我是不敢把身体袒露给他看。小艾，你比我勇敢，你一直比我勇敢。我觉得我与他之间只有这短短几个月了，告诉他我的曾经，又能怎样呢？他解决不了，他或许还要耿耿于怀，再拖一个人下水，有意义吗？我是内疚于身体上的伤痕，我也没有想好这伤痕若是万一被他发现了要怎么办……从这点上，你的确比我勇敢，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但是现在，你已经做到了，不要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冷艾咬着唇，不肯哼一声。
　　“小艾，让我回来吧。你看，景俶他没有走。他或许比你以为的，要更爱我一点。你也是我啊，他也爱着你啊。”
　　冷艾一点点放松了自己的控制，离秋终于从识海深处回来了，身体的控制权回到了她手里，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都要站不住了。
　　“阿念，你别怪她。”她噙着泪说，“她刚刚做了我一直不敢做的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的过去，也不敢让你看到我身上的伤痕。因为我确实对此感到内疚，我确实有很多过去没有告诉你。我是想把这些都藏起来，不让你看到的……”
　　“你怕我看到之后，会离开你，会不爱你了吗？”景俶哽咽，“你怎么这么傻呢……”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扯开领带，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他一颗颗将纽扣解到底，一把把衬衫扯出来，把自己赤裸的上身完全展现在离秋眼前。
　　他的胸口有一道三指宽的伤，腰腹部绷着一大卷白色的绷带。他将那绷带一点点撕开，露出一道几乎将他整个腹部切开的伤口，可以直接看到内脏。
　　“你怕我吗？你看着我的伤，害怕吗？”他低声问着离秋，“我比你更担心会吓了你，我做的那些混账事还不多吗，你都能不再介意那些混账事来爱我，你还担心我会因为你的曾经而不爱你吗？”
　　离秋伸出手指，摸到了他冰凉的肌肤。那道伤口皮肉翻卷，里面暗红深黑，不知有多深。她的泪哗地淌了满脸。
　　“我只恨我自己来得太晚，没有护住你。我只恨我自己太没用，还要看着你痛苦。我只恨我自己不能陪着你一起痛啊。”
　　“都过去了，我不痛了，我一点也不痛了……”
　　“你怕我吗？你恨我吗？”
　　“我怎么会怕你，又怎么会恨你啊……可是现在你知道了我全部不敢告诉你的一切，你看我这身体，我除了能露在外面的脸尚且能一看，内里就是一个破破烂烂的腐朽□□。小艾说得很对，我不爱这世界，我一点都不爱，我恨透了它，我也恨透了我的命，我无数次祈盼我不要被生出来，我无数次想要去死，可是我与死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撞不破的玻璃，我在上面撞得头破血流，直到现在我依旧能看到那玻璃后吸引我的死亡，我一直在狂热地朝那死亡奔去……可是你告诉我这世界的安稳竟然全都牵系在我手中，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我又恨这世界，我又爱她。我会因为每一片云，每一滴雨，每一朵花，每一缕风而微笑，我感谢我还能看到他们，触摸他们，我感谢我的□□替我感受到这些颜色和温柔，但我一次次地觉得，我若是舍弃了这些东西也可以。不是不爱它们了，而是放弃掉也可以……我不是那个纯白的小公主啊，阿念，如果有可能，我一定选择毁灭整个世界，而不是拯救她；如果有可能，我一定选择离开整个世界，而不是留在这里。我后悔我出生，我后悔我活着，我更是愤怒为什么是我要承受这一切！舒辛赔上自己的一辈子也就算了，为何要赔上我的！为何要连同凉月和冷艾，都一道为她的恨殉葬呢？我恨她，阿念，你知道吗，我简直不可理喻，我连舒辛都恨啊……”
　　离秋颓然跪坐在地：
　　“我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你看到的我所有的热情和耐心，它们可能都是假的。你觉得我对人亲切，我对工作有热情，对生活有憧憬有理想，愿意努力地去争取，这可能都是假的。我自己本身，是一个无比痛恨世界痛恨生命的人，我恨不得一切可以重来，不，不是重来，我恨不得一切彻底爆炸，彻底消失，整个世界灰飞烟灭了才好。我诅咒我自己诅咒了无数次，哪怕我知道我身边有那么多那么多可以让我感受到爱与关怀的人，哪怕我切实地感受到他们的爱，我还是不能控制地一次次想要去死。我恨这样的自己，我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心安理得地活着呢？每多活一秒，我觉得我的罪孽就多一分，这罪孽非得让我亲手杀死我自己不可。阿念，你爱的是一个这样的人，她自私无情冷酷暴戾，她根本不想顾及他人的想法，她只想杀死她自己……阿念，这样的人，你能接受吗？这样对自己深刻地恨着的人，你是要同情她，可怜她，还是觉得她不知死活枉费生命，想要狠狠地啐她一口呢？”
　　“那你厌恶我吗？你同情我吗？你可怜我吗？你是爱我，还是可怜我，或者这些都不是，你其实恨极了我，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情分与相处，都是你装出来的？”景俶也跪下来，抱着她，“我不相信你是装的。你就算装的，也多骗骗我。我被你的那一脚踹清醒了，我不能用内疚的心情去对待你，因为这样就太不尊重你的爱情了；我也不能用曾经对舒辛，对凉月和对冷艾的愧疚来对待你，因为这样就太不尊重你了。”
　　他叹了口气，感受到离秋脖子上疯狂跳动的血管，和滴在他背上的眼泪：“我还要请你再对我坚信一点……请你再多相信我一点……我能把你与她们都区分开，我也能在知道了你的过去之后依旧爱你，哪怕你觉得你的身体丑陋，我都觉得这些不重要，因为你是你啊……我错过了你这么久，怎么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把你放开呢……”
　　“你觉得我的身体丑陋吗？”
　　“我看不到，秋儿，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你，而你的身体只是你的一部分，它或许有一些不好看的伤疤，但对你整个人而言，它们无伤大雅，它们根本都不重要。”
　　“你能连我的全部一起爱吗？她可能随时会跌入地狱，随时暴走，发狂的时候连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甚至有可能对你说很伤人的话，这样的我，你能接受吗？”
　　“你多信我一点，你信我吧。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受得了，我都决不会放开你。我只担心，我这个样子，你怕吗？”
　　“不怕，我不怕的。我从来就没有怕过你。”
　　“那你要怕什么呢，我这两千多年的老鬼你都不怕了，你还怕什么呢……”
　　离秋泣不成声。
　　“我只是太恨我自己了。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你，为什么你要受这么多的苦呢……”他抚摸上离秋光洁的脊背，尽管她身上伤痕错乱得如同赤身裸/体从刀山上滚下来一般，这片脊背依旧光洁如玉。她伏在他身上，不住地颤抖，眼泪滴在他背上，每一滴都令他觉得灼热到可以烧起他灵魂的白烟。
　　“你不用怕，你什么都不做都可以。我只想多抱你一会儿。”他终于感受到生命的热度，像当年没有烧毁他的烈火。他被这火团团包围住，彻底炸裂开。
　　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这不死不朽无知无觉的肉/体，被她纯白的生命和灵魂炸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