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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   他本来以为他与小公主可以就这样永远在邙山上生活下去了。随着五星连珠的时间临近,他也慎重问过暯乙到底要怎么做,但暯乙只让他到时候不要去邙山,也不要插手,在昞都好好等着就行,他有足够办法能让小公主堕魔。只要她堕魔,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魇魔对精神的操控是谁都逃不过的。
      “先生,您待阿婉好点吧,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
      “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先生……”他很想说,如果一切重来了,舒辛就能与他在一起了吗?可是最后他改口了,他说:“此事先生谋划许久,望先生一举而成。”
      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他们就都不用受苦了。
      可昞都凌晨的地动令他魂飞魄散。小公主在邙山山洞里,万一山洞被震塌,她必死无疑。他揪着心,从坍塌的马圈里牵出马,马因为地动而受了极大的惊吓,狂怒地喷着响鼻不让他近身,他急疯了头,索性一路朝西边狂奔,一心想赶上邙山。跑出一里多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么着急做什么?全天下人都死了,暯乙也不会让她死的,暯乙一定会好好让她活到五星连珠之时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长吁了一口气,紧接着一颗心再度被提起来。不行,他还是要去看看,他放心不下,他一定要去看看。
      他几乎能感觉到暯乙留给他的那些魇力,带了暯乙的神志一般在阻止他去邙山。他的身体与心分开,身体被强行按在原地,而心抽搐得像要撕裂想往西飞奔。他嚎叫着,像一头兽一样在凤鸣大街上跌跌撞撞地跑着,身体不听使唤,腿在拼命发软打折,他一头栽在满是瓦砾与木块的路上,不知道滚了多少次,暯乙后来追了上来,想恳求他回去,不要插手,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一定要上邙山看一眼。
      “陛下,那请您多保重。”暯乙见劝他不动,在灵体消失之前,对他行了一礼。
      他不知道暯乙有什么大计划,但如果不见她一面,他于心不安。
      邙山山脚被震出多个大裂谷,山门坍了。循着熹微的晨光,他艰难地往山上摸索爬行。为什么自己要有这累赘一般的肉身啊,为什么自己不能化为灵体,随心所欲地来来去去,为什么自己要受这肉身的拖累,不死不朽,无感无心,连此时想快点儿见到她都做不到……
      他终于奋力找到了已经满目疮痍的岩洞。他甚至忘了幻成山神的样子,就以本来面目大声呼唤着凉月的名字,里里外外地找她。
      他在山洞中看见一枚簪子,是阿婉以前一直戴在头上的簪子。他想不好这簪子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阿婉不是说丢在山林里了么?难道后来又找回来了吗?他来不及多想,把簪子一揣,继续前前后后地找人。不知道叫了多少声,他才终于看见在一块大石下,露出一角雪白的丝帛,上面隐隐有墨迹。
      是阿婉留给她的字条。她说,自己想下山见父亲母亲一眼,不告而别,望陛下恕罪。
      他捧着那丝帛,又脚不沾地地往山下赶。他隐隐约约地觉得,阿婉不应该下山,阿婉下山一定没有好事等着她。
      他们或许在茫茫大山中错过了。本来这邙山是没有路的,她这五年,来往与岩洞与山门之间,愣是用足迹踏出了一条隐隐约约藏在树木与岩石中的路。可这路因为地动被完全损毁,邙山四分五裂,他跳下山涧又爬上悬崖,再也找不到他的阿婉了。
      山林里的动物乱成一团。猴子向他发起攻击,凶猛的大鸟试图啄他,豹子藏在树上朝他吼叫,狼向他亮了爪子,团团围住他,发现他伤口竟然会自愈之后,终于不得已才给他放行,熊悲哀的嚎哭响彻整个山林。
      整个邙山都悲泣了。整个邙山都知道她去了哪里,而他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还是疯过去比较好吧。
      连滚带爬回到昞都,刚刚踏上凤鸣大街,他就被暯乙带走了。
      直到他再有自己的意识,才知道五星连珠已经临近,小公主被众人斥为灾星妖女,将要在五星连珠之时祭天。
      “先生,这就是你的计划?”他发现自己躺在太常卿府里,周围人七嘴八舌,都在商量着要去看祭天仪式。
      “陛下,老臣无颜来见您。”暯乙不知从哪里出现了,泪流满面,一见到他就以头抢地。
      “阿婉怎么样了?我要去见她!”
      “陛下,老臣无能!凉月公主她并未堕魔,而是肉身成神……”
      “怎么会?怎么会!”他猛地睁大双眼,成神?他从未想过,竟然有人可以肉身成神!狂热的喜悦将他笼罩,成了神,是不是就意味着小公主能有自己的力量来反抗仪式了?是不是就意味着,阿婉从此不必受苦了?
      “我要去见她!”
      “陛下,她是不会杀了你的,我们失败了!”
      “失败了有什么关系!诅咒不解有什么关系!她只要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冲出大门,开始慌不择路地跑起来,“阿婉在哪里?她不会真在东市?”
      “陛下,您听老臣说……她肉身成神,灵魂会再入轮回,她还有下一世!下一世,她还能解咒!陛下,您不要放弃希望啊!”
      “她都成神了,为什么还有下一世?”他惊道,刹那间明白过来。
      “不,不要!阿婉不要!”
      为什么自己不会流泪。为什么自己不会飞。为什么自己……如此无能为力。
      我终究是什么都做不到吗。连阻止你去死都做不到吗……
      阿婉。阿婉。
      他披头散发地冲向东市,看见雪亮的刀刃落下来。
      “不要!”他嚎啕大哭。人群欢呼声盖过了他的吼叫。
      “殿下!殿下!”他扭头,看见一个如同白璧一般的少年。那少年生得男女莫辨,清澈极了,挥舞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去。
      “我要杀了你们!”少年用不过寸长的匕首,与卫兵们战成一块。鲜血中夹杂了什么奇特的苦香,他看着那少年,莫名觉得他,以及他手中的刀,有点熟悉。
      他早已不会跳动的心疼了一下。
      鲜红的血涌出,迅速蔓延至每个人的脚底。他只能看到所有人的足上都沾了血,世界浮在红色上,那些灰灰黑黑的人浮在阿婉的血上,像一群茹毛饮血的蝗虫。他们欢呼着,用踩了血的脚跳来跳去。
      “殿下!”撕心裂肺。景俶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公主殿下!”那个手持匕首的少年被好几根长枪捅穿,匕首还紧紧地握在他手里。
      血越来越多,铺天盖地朝他涌来,蔓延到街上,蔓延到路边,蔓延到屋子里。
      “万岁!万岁!万岁!”他们高呼着。道旁的一株枯死的树也浸在血里,刹那间暗香浮动,开了一树纯白纯白的花。
      他拨开人向前冲去,面前的惨状令他眼前发黑。他本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再痛了,他的□□无知无觉,若是能把这□□换给阿婉就好了……阿婉,你痛吗……他自欺欺人地想,成了神,是不是也就不会痛了……她若是不会痛就好了……
      他跪倒在血泊之中,化为灵体的暯乙从他身边掠过,赶在众人再度围拢之前,掠到了凉月的尸块边。
      “你干什么!”他尖叫出来,周围的人看不到灵体状的暯乙,却被他这句话惊动,开始议论纷纷。
      “老臣去收殓凉月公主的记忆……以防万一,或许以后会有用……”
      “慧公主驾到,让开!”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开,马蜂窝般狂喜的众人突然安静了。一袭华丽深衣的大公主燕慧,森然踱入乱哄哄的人群中。
      “妖女头颅理应镇守昄章宫,方可守得大禮国祚绵长。我受陛下所托,前来领取此物。闲杂人等,避让!”
      她华丽的衣裾在血迹上沉沉浮浮,像一艘驶向无尽苍穹的大船。她将那颗头颅捧在怀里,血淅淅沥沥淋了她满身,她就那样神色岿然不动地回头,转身走向皇宫方向。众人都被她的凛然与端庄所压迫,大气不敢出,目送她的长袍曳地,拖出长长的血痕。
      那抹血痕向皇宫方向去了。人们才终于回过神来,继续狂欢。景俶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念着阿婉的名字,倒在地上。
      血泊中只剩一把银亮银亮的匕首。那个曾握着匕首向前冲的少年不见了,匕首的柄雕工精美,凉月的血一丝丝渗了进去,顺着纹路淌满了整个刀柄,妖冶得像一副用美玉雕成的骷髅。
      他的五脏六腑突然都开始痛起来,他浑身滚满凉月的血,躺在沙土上,被无数只脚踢来踢去,踩来踩去。没有人注意这里躺着一个人,他们都在高呼万岁,看着祝令们将尸块捡拾起来,无数咒语萦绕回响,神的□□将埋入四海八荒。
      他艰难地爬过去,握住了那柄匕首。好熟悉的感觉。有什么在与这手里的匕首相呼应。他知道诅咒没解,他依旧还是不死不灭之身,连痛觉都不会有。但是他太痛了。太痛了。心痛让他觳觫着,他明知自己死不了,却还是跪在地上,用那把匕首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已经有过一次伤了,就干脆再伤一次吧……
      他彻底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竟已过了百年。暯乙收拾了残局,带着他离开。市井传言,曾经的驸马萧献因为凉月死了,当场殉情。市井还传言,慧公主将那妖女的头颅埋在了凉月殿的院子里。他用来自尽的匕首后来落入他人之手,在江湖上辗转了数十个主人,得了一个“刳肠”的凶名,最后又被暯乙找到,带了回来,由他转赠给了冷艾。
      两千年过去了。凉月的那根璆琳簪,他一直带在身边,却不敢看,也不敢想。后来他在世间沉浮百年,最后把自己带着的所有文物都一并赠给了各种博物馆,唯独这根簪子他舍不得赠出去。他也曾想过,把这簪子还给离秋吧,但又觉得离秋见了这簪子,恐怕会生生再度触发那痛苦的回忆,所以又把簪子留下了。
      “痛吗?”他的唇贴在离秋的发上,轻轻地问她,“她最后……痛吗?”
      离秋狠了狠心,说了谎:“不痛。”
      冷艾嗤之以鼻:“你为什么这么护着他?这样的实话都不肯说吗?”
      “你就骗我吧。”景俶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我不会的,我这人自私得很,根本不可能为了天下万民去死。”她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
      “不是这个,是我不准你再伤害自己了。用言灵也是伤害。”
      “好,我答应你。”
      “你说实话!你再不说实话,我就逼你说了!”冷艾大吵大闹。
      “你就这么希望看他痛苦吗?”离秋不得不转移注意力,全力安抚冷艾。景俶终于把她放开了,走到柜子前开始找起东西。
      “对,我就要看他痛苦!他越痛苦我越开心!”冷艾的声音简直可以把离秋头盖骨掀翻。
      “为什么?你又吸收不了他的痛苦。”
      “不为什么,我乐意,我开心!我就是不想见他痛快!他这个混账,把我们害得那么惨,现在好意思来猫哭耗子?”
      “小艾,你是不是在吃他的醋?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他,就不爱你了?”离秋试探地问。她曾经一度觉得冷艾跟她大吵大闹或许是因为自己确实对她关注不够,也可能是觉得景俶从没有问起她,心有不甘。但她如此见不得景俶痛快,恐怕是真的把景俶当了小三,而离秋就是那个先表白了爱她,又转头对别人爱得死去活来的渣男。
      离秋简直要被气笑了。她还没有想出更好的话来劝说冷艾,却见景俶拿着一根簪子走来。
      “秋儿,我为你绾个发吧。”
      他的手颤抖着。这句话他想了很久很久了。阿婉没有听到,冷艾也没有听到。他担心自己若不赶紧说出来,就要真的再一次错过了。
      离秋盘腿坐在地毯上,她取了自己的簪子,头发披了一肩膀。她的头发没有阿婉那么长,却也像丝缎一样滑过他的手。那根璆琳簪终于重新回到了她的头上。
      “别离开我。”景俶又从后方抱住她。
      离秋还没有反应过来,带着满身怒气的冷艾已经又一次控制了她的身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你想不想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不要说啊……离秋在识海深处呼唤着。小艾,小艾,你不要说啊……
      “你这两千年,是过够了好日子了,可你知道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既然不能替她解决痛苦的根源,就没有理由来指责她用来处理痛苦的手段!”
      景俶一头雾水,迟疑地问:“秋儿?秋儿?”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无能为力,袖手旁观,还满口假装关心体贴的混账!”冷艾的怨气瞬间充满离秋的全身,她被带着,瞬间挣脱景俶的怀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景俶。
      “离秋?”
      “你多叫叫她,她兴许还能来回应一声。”冷艾冷哼一声,“认不出我是谁了吗?是不是要我再叫你一声义父?”
      “阿冷?”
      “不准你这样叫我!”冷艾暴起,“你永远只会装深情,骗骗她也就算了,休想骗的了我!离秋是我的,她只可能是我的!”
      “阿冷,你不能这样对离秋。”
      “我怎样对她了?我对她比全世界人对她都好!你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吗?你知道我陪着她经历过什么吗!”
      冷艾叫喊着,伸手去解离秋脖子上的盘扣。
      “不要,不要,你住手!”离秋竭尽全力想夺回身体控制权,可是冷艾手快得不行,已经将所有盘扣都解开,将旗袍从肩膀上往下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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