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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离秋满脸是泪,从剧烈的痛苦与震撼中惊醒。她低低地抽泣着,瘫在偌大办公室的地毯上。
      她手脚冰冷,刀砍入骨肉,仿佛砍在她的灵魂上,她紧紧攥着地毯,痛得回不过神来。
      她记忆里的凉月,与那幅神女图中的女子重叠在了一起。她化为山川万物,点点融入宇宙之中。
      原来,那山神是你啊。凉月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是你啊。
      有限的数个夜里,我曾与你并肩而眠,中间放着一把冷铁森森的宝剑。你不让我看你的脸,我就真的一直一直没有看过你的脸。
      或许,凉月心里早已摹画出了你的脸吧。你画了凉月无数次,凉月也一定在心里画了你无数次吧。离秋拼命呼吸,放松着痛到抽搐的四肢,在地毯上喘着气。
      办公室的门突然响了一下。离秋警觉地抬起头,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可是被活生生肢解的疼痛依旧存留于她的四肢,她撑了一下,却一滑,根本没有坐起来。
      景俶开门进来,轻声唤了一句:“秋儿?”他环视了一下屋子,没有看到原本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离秋。
      他走了进来,看见躺在地毯上的离秋,吓得腿都软了,一叠声扑过来抱她:
      “你怎么了?你伤到哪儿了?”
      离秋拼命摇头,搂住他,喃喃地说:“是你啊,是你啊,我一直猜到了,真的是你啊。”
      景俶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紧张地盯着她:“什么是我?”
      “邙山山神是你啊。”
      “根本没有什么山神。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有什么神吧。”
      “我信的,这世上有魔,有言灵了,怎么会没有山神呢?”
      “不,没有山神。是暯乙借了我幻力,我变成那样故意去吓阿婉的。”
      “我知道没有山神。”离秋看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带着眼泪笑了。
      “你又说信,又说不信,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啊。”
      “没有山神,是你。是你照顾了凉月。”
      “我没有照顾她。我只是把她扔在了山洞里,给她幻化了座宫殿装装样子。”
      “没关系,凉月心里,有你呢。”离秋吻他,低声说,“她心里爱着你呢。”
      “她怎么会爱我。她怎么会爱我呢。我先亲手让她去送死,后来又没有保下她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离秋喃喃地说,拼命吻他,“她没有怪你,她还在想着你呢。”
      “怎么会。你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混账的。”景俶直视她的眼睛,说,“我先是故意让阿婉知道,我与她定亲后满心欢喜,对她爱得铭心刻骨,后来在朝堂上,我明明知道她能听见我那么说,还大言不惭地说着‘与有荣焉’,亲眼见着她去送死。我……我对不起她。”景俶费了好大的力才忍住自己没有说“对不起你”。
      “我那时是真恨她,恨她,也恨舒辛。所以暯乙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了。我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受人摆布,被人欺骗,抛弃,天下人都叫嚣着让她去死,她肯定觉得委屈极了。她那样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从来没受过委屈,又觉得自己可以拯救全天下的孩子,若是知道天下人都等着她去死,都嘲讽她,辱骂她,那样天真的人,一定会觉得自己可怜极了。她一定会觉得自己之前满怀善意和爱心的拯救格外不值得。再对世界满怀爱意的人,也承受不起整个世界的背叛与辱骂啊。”
      “暯乙他懂什么。他懂什么。”离秋泪流满面,“他一辈子都在衡量值不值得,所以才会用同样的心去揣测别人。他一辈子都在尔虞我诈,付出多少,就计算着能得到多少回报,若是得到的回报失了他的预料,那或许就开始怨天尤人,或许就开始心生恶念了。”
      “我一心希望吓住阿婉,故意变了个野兽的样子吓她。又听从暯乙的建议,晚上化为人形,给了她三条禁令。那禁令里,其实暗藏了一些古老的圭亟咒语,阿婉只要答应了,咒语便生效了。暯乙暂居在我的左眼中,只要阿婉越矩,他就立刻能借助咒语反噬之力,控制住阿婉的魂魄,以后操纵她就更加方便了。我不相信人没有恐惧感,人没有好奇心。她或许前几次觉得怕,但后来恐惧消退,总会激起可怕的好奇心,越禁止,越要去做,我不相信有人能压得住这样的本性。”
      “可是阿婉真的没有。她从未越过那把剑,从未看过我的脸,甚至从未跟她姐姐提起过她山上的住所。这孩子啊……”
      他跌入回忆之中。那是他这辈子不想回忆,却刻入脑海的场景。
      他按照计划,间隔几十天回一趟邙山。凉月依旧怕他,却不太敢表现出来,但过了几次之后,她也没有那么怕了。夜里,景俶与她并肩躺在榻上,凉月的眼里看到的是宫殿,而景俶却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破旧的山洞。他甚至好几次趁着凉月睡熟,将幻力撤去,露出真实的,荒凉的,漆黑的,怪石嶙峋的山洞。山洞岩壁上有一个狭长的裂口,月亮爬上中天的时候,会有月光透过那裂隙照进来,洒在凉月的身上。
      他看着这个瓷白的姑娘,她哪怕睡在山洞里,睡姿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皇族的优雅与矜持。她侧着身,长发散在脑后,微微露出温润的脖颈肌肤。
      真美啊。他默默地想:为什么你不越过那把宝剑,为什么你不看我呢?为什么你宁愿忍着你姐姐对你的误解,也不愿意说明你住在哪里呢?
      你就真的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一点疑惑也没有,这么相信我就是山神,我给你的禁令,就是绝对不可以违抗的金科玉律吗?你的心里,对这个世界,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信任和爱啊……
      他抬起手,微微摸了摸小公主的发。他生怕公主被惊醒,若是惊醒了,真的不小心转头看到了自己的脸,暯乙会不会立刻出手将她控制住呢?他纠结得要命,又希望小公主能看他,又希望小公主永远不要看他。他又盼着能把这咒赶紧解了,又想,若是不解,他永远能与小公主这样陪伴下去,也挺好。
      他的手越过那把宝剑,摸到了凉月的衣摆。自己为什么就那样笃定,凉月会因为天下人的背弃而愤怒呢?自己怎么就可以那样傲慢地想,这公主是捧在手里锦衣玉食地养大,对世界充满着可笑的爱与关怀,以为自己的付出一定能收到同样的回报,当这回报化为一条大蛇要将她绞杀时,她一定会心灰意冷呢?
      什么都料到了,没有料到小公主是不求回报的爱啊。
      什么都计划了,没有想到小公主是心甘情愿的啊。
      他漆黑的灵魂颤抖了。如果,如果他还有灵魂的话。他的□□不死不朽,他的灵魂永堕地狱。烈火都烧不干净他的污浊。他这样漆黑的人,怎么配得上去拥抱那纯白的灵魂呢?
      他看着山野走兽从小公主身边跑过,她搂着小鹿的脖子,掰开一块面饼,一边喂小鹿一边自己吃。有远归的大雁和天鹅暂时在这山林里落脚,它们把长颈枕在公主膝上,连好斗的狼群,在小公主身边都是安静的。
      这是他永不可及的美好。
      有一天晚上,他来到山上,却在山洞中没有看到凉月。他紧张了起来,觉得有可能是什么野兽将小公主掳走了,又觉得这山林中的兽是断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他又担心是不是真有活人冒死上了山,闯进了这里,虽说迷幻阵足以挡住所有外人,但他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兴许小公主是独自出去了吧。猴群喜欢带她去看什么新奇的花花草草和果子,她之前也有过晚归。只要她在这山中,就断不会出什么危险。再等等吧,兴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用衣摆兜了一大捧不认识的果子呢。
      他想起小公主曾经给他送过一捧桑葚。邙山桑树繁多,到了夏天,小公主常摘了一大捧,吃得嘴唇都是紫的,手指甲缝都是紫的。那次他回来,小公主捧了一捧,送到他面前。
      “妾觉着这些桑葚很甜,想请陛下也尝尝。”她虽然不那么怕他了,可是说话依旧怯生生的。
      景俶盯着那捧桑葚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凉月就跪在那里,一直低着头捧着。
      “你先起来吧。”他喉头干涩,若是能流泪,他不知道自己要哭多少回了。他看着凉月手中那捧大颗紫色的桑葚,他知道那一定很甜。凉月的指尖都染上了紫色,他甚至都闻到了从凉月手指上传来的甜香。
      他不想枉费了凉月的好意,就拿了一颗吃掉了。
      食不知味。还让他的小公主受惊。凉月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他曾经从不少侍奉他的近臣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哪怕别人掩饰得再好,再平静,他也能一眼看穿他人心底的惴惴不安。
      “你不用怕我。”他忍不住开口。太心疼了。他想拉着她的手,将她深深地揉入怀中。可是自己如此肮脏,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去触碰这样纯白的灵魂啊。
      我们,还回得去吗……先生的计谋,能够实现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活生生把她的又一辈子,推入这样痛苦的境地啊。
      “凉月,你想念你的父皇,想念你的姐姐吗?”
      “想的。”
      你回去吧,你下山去吧。话都在嘴边了,他却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控制着,说不出来。下山去之后又怎么样呢,难道他们还可能继续让凉月履行婚约,嫁给自己的伪装身份吗!他若真说了这话又会怎样,凉月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嫌弃她了,是自己要赶她走?
      阴差阳错。他们本应该是夫妻的。他们本就是夫妻的!可是他活该把自己弄入两难境地了。
      那捧桑葚他最终还是一粒粒吃完了。食不知味。满溢紫色香甜汁液的浆果,在凉月手指上就能染出那么漂亮的颜色,在他手里就是一片黑灰。
      自己还真是在造孽啊。这咒,不解了吧。不解了吧。
      可是不行。如果咒不解,她世世必苦。她还会怎么样呢?这辈子她能苦成什么样呢?景俶不敢想了。不过,他赌气地想,生在帝王家,纵使是个年景差得天怨民怒的国家,破船也有三两钉,帝王家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可是他一番好计谋,把凉月弄成了这个样子,纵使放她回去,她也回不去了。
      景俶坐在山洞里胡思乱想,等了大半夜,都不见凉月回来,终于再也坐不住了,摸了出去,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进了林子里。
      或许,自己与她冥冥之中是有感应的吧。他走了不知多久,东方出现微弱的晨光,天际变得灰蒙蒙的,复又变成浅白色。他看见在一团混沌一般的树林里,落叶堆上,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被几头狼簇拥着,睡在狼群中间。头狼静静地立在一块高大岩石上,或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疑惑地朝他这边看过来,龇牙咧嘴正准备做出一个攻击的姿势。
      景俶叹了口气,没有再走近。头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确定这个奇怪的不散发出任何活物气味的生物没有威胁,调转了头。小公主蜷着身子,一直裹得好好的衣襟散开了,后领往下滑去,露出她细瘦的脖子。一头狼将自己的爪子搭在公主的肩膀上,鼻子有意无意地在公主的脖子上闻来闻去。
      景俶看得心中不是滋味。若是抱着公主的是他就好了。
      可是,你有什么资格去抱她啊。你与她之间,到底算什么?什么都不算。既没有共同拜过天地,也没有饮过交杯,哪怕同床共枕,也是异梦。
      他苦涩地看着睡着的小公主,头狼磨了磨爪子,又看向他,或许是看出他对小公主有点什么不轨的心思了,朝他低吼。他只好往后退,然后慢慢地一个人回去了。
      他只能用兽的面目面对公主了。这幻化出的可怖外表提醒着他,他与公主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他这样丑恶的东西,怎么可以去碰公主呢?
      他在宫殿旁站了很久,隐隐约约听见了公主的足音,心里满是期盼。可那足音又渐渐远了,他心中好奇跟了过去,看见公主在一条小溪边洗手洗脚。
      那头长发披散了下来,满是落叶和树枝。她以手代梳,一点点梳顺头发,又将头发拢在一侧。他这时才注意到,凉月一直戴着的簪子不见了。
      他看见小公主的发梢垂在波光粼粼的小溪上,随着公主俯下身,一截头发浸入了溪水里。公主的脖子细长萤白,与曾把头垂在她膝上的天鹅一模一样。她跪在溪边,拎起裙子,又松了领口,捧着水去擦自己的脖子。大片肩背露了出来,白得耀眼。
      有一节节凸出的脊椎骨,从公主的背上往下蔓延过去,隐入半褪的衣衫里。一节节凸出的骨骼,像一串温润的珍珠。他看呆了,他伸出手,多想摸摸她啊,多想摸摸她啊。
      他看着小公主重新整理好了衣裳,拧干了头发,他终于转回身向山洞走去。变成了兽的样子,他若能像兽一样嘶吼出来就好了。
      他看见小公主朝他走来行礼,黑发如瀑。这孩子在山上,缺衣少食,尽管洞中一直有吃的,他也知道燕慧会来给凉月送吃的,山野动物也会给她送兔子,鱼和果子,可是凉月终究在这山上没能长高。当年的舒辛个头高挑,也是这样的黑发及腰,当年冬天神庙一面,他记忆犹新。
      舒辛的影子与凉月的影子重叠到了一起。景俶被强大的无力感压倒。他操纵不了什么,控制不了什么,他甚至连拥抱她一下都做不到。
      “你的头发怎么了?”他艰难开口。
      一根银杏枝条,带着几片新叶,他将那枝条摘下,幻成簪子给了凉月。
      他很想对小公主说,我帮你绾个发吧。可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看着小公主接过那簪子,原本在他眼里一片灰色的树叶,一到了凉月头上,就变得绿意盎然起来。
      小公主冲他粲然一笑,他也想回一个笑,但他的脸隐在兽面之下,隐去了表情。他只觉得,自己如果能痛痛快快嚎哭一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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