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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   她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发霉稻草上,全身骨头都像断了一样的痛。
      过了几天了?这是在哪里?她晕晕乎乎的,嘴唇干得张不开,一动就扯动半张已经肿胀的脸。手脚上都上了重枷,重得她几乎抬不起胳膊。
      自己这样子,真狼狈啊。她环视四周,阴冷发霉的墙壁和地板,没有一样可以让她当成镜子照照的东西。
      她勉强梳了梳头发,整理好衣襟,半靠在墙上。她的耳朵听见隔壁,或者更远处,有镣铐碰撞的声音,有人喊冤,也有人求饶,有人呵斥,也有人在猖狂大笑。
      这里恐怕就是诏狱吧。
      在这里也行。她昏昏沉沉地想,记忆中有什么碎裂的片段,模模糊糊,连不起来。
      自己好像在凤鸣大街上昏过去了。她被百姓们毒打了一场,他们嘶吼着妖女,贱货,恶魔,灾星,瘟神,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往她身上砸,后来……后来好像还来了一个道士,看起来道行很深,叫嚷着“百鬼皆伏诛”,把滚烫的开水泼在了她身上……
      然后,半昏半醒的她,被一队身着朝服与祭祀礼服的大人们从街上拖起,他们七手八脚地给她换了衣裳,将她整个人高高悬挂了起来,在昞都城门上示众。祝令们念着盛大庄严的除魔咒语,一队队祝令持法杖从她身下走过,咒语声浪不断,宛如一张亮金色的大网,一层层捆了她满身。
      “妖女!”
      “恶魔!”
      “瘟神!”
      “灾星!”
      “祸害!”
      群情激奋,人们拖家带口地涌向城门,污言秽语漫了一地。
      “就是她!瘟神!当年的瘟疫也是她搞出来的!”
      “我爹因为那场瘟疫死了,我娘因为这次的地动死了!我要她偿命!”
      “太子殿下也因为她死了!她要把整个禮国都害死!”
      皇兄,皇兄死了吗?姐姐,那姐姐呢?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太混乱了,太混乱了,她究竟做了什么?祭司们的咒语一浪高过一浪,混杂着她根本听不清的百姓们的咆哮和谩骂。
      “这妖女太可怕了,她都被捆起来了,还能再引发地动!”
      又有地动了吗?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她就是为了杀太子,毁禮国!”
      “为太子殿下报仇!杀了这妖女!”
      是了,她隐约想起,自己昏过去后,被人绑了起来,不知带到了哪里,或许是什么神庙里面吧。她昏睡了大半夜,又被震醒。地动再次发生,神庙里的神像被震塌,差点压在她身上。她又被打了一顿,不知被人扔了泼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什么动物血,总之她全身湿漉漉血淋淋的,被拖上了街,一头驴拖着她,把她从凤鸣大街上一路拖向城外。
      躯壳涂了血,烂成了泥,她滚入了地狱之中。一个又一个熬红了眼还带着伤的官员来来往往,一边安抚民众,一边跑着通报着什么。她闭着眼睛,祈求姐姐不要过来,姐姐不要看到她。
      “她哪里是什么神,不知是什么恶魔修出来的肉身!”
      “我们都被她骗了!这么多年,这个毒妇把我们都骗了!”
      “打死她!打死她!打死她!”
      “这么多年,都是这个贱人在祸国殃民!”
      石头再度向她飞来,她被挂得太高,人们扔出来的石块没有砸到她,一位祝令闪身躲了一下,堪堪避过那人扔出来的石头。
      “各位不要再扔石头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声音喊道,隐隐带了威压,一听就知是多年执掌神灵供奉祭祀典礼之人,那个声音一出,人们七嘴八舌的毒辣咒骂立刻弱了三分,把石头捏在手里正要扔出的人,也先停下了抡胳膊的动作。
      “各位静一静!不要再扔石头了!你们扔石头,打不中她,只会白白打伤了正在镇魔的各位祝令大人!他们要躲开你们的石头,会错了阵法,仪式就失效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再度喧哗起来: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该死的恶魔!”
      “贱货!”
      “娼妇!”
      “稍安勿躁!”那大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恶魔怎么可能能被简单地杀死?”
      他的声音再度被群起的民众呼声淹没。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各位切莫着急!丞相与太常大人率诸公已经商议出了一个稳妥的法子。此等妖女法力无穷,非得细细切成四十九块,抛散在这大地上,才能永远粉碎了她的法力,让她从此灰飞烟灭!”
      “切碎她!切碎她!切碎她!”
      “好!这样最好!碎尸万段,让她灰飞烟灭!”
      “妖女一死,禮国将会千秋万代,福泽绵延!”
      在巨大的咒语组成的金网中,她挣扎着朝下面看去,人头攒动,晨光熹微,这片近乎是废墟的土地上,零星还起着未被扑灭的火。
      “明日午时,逢五星连珠之象,此天象大凶,吾等斩此邪魔妖女,解磔为七七四十九块,镇于山河之中,可保天下太平!”
      太常大人朗声宣布,群情激奋,欢呼雀跃声响彻大地。
      苍穹沉默,她在巨网结成的茧中躺着,竟奇妙地宁静下来。
      千秋万代,福泽绵延。
      风调雨顺,垂拱而治。
      所有人的理想啊。
      一个五谷丰登,社稷安宁的太平盛世。
      若用她一人,能换来这样的盛世太平,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本来,就是带了神灵之力的女子吧,她本来,就要去做这样的事的呀。她或许并不是为天下众生而生,可天下众生将她活生生抬上了这个位置,她终于在万口相传的供奉与信仰中,真正地成了神。
      哪怕现在,天下众生视她如恶魔,弃她如草芥,甚至想要切碎她,那又怎样啊,她愿意的,她真的愿意的。
      这只不过是一具肉身,一具躯壳而已。这□□无论被怎样摧残,都伤不了她的灵魂半分。天下众生只不过是要她的一具肉身而已。那就切碎吧,抛洒到这土地上,像一只成熟的,结满了种子的瓜一样裂开,将种子撒播到土壤中那般,她的每一块肢体,将在这大地上化为宇宙的一部分,每年随着土壤耕种翻新,随着雨水冲刷雪花覆盖,随着风与雨露的抚摸与浇灌一起,发芽开花。
      她将真正与万物永存。多好啊。
      她就是万物,万物也即是她。她将永远守护着这片生她养她的国土。好风良月,她都陪着这里世世代代的人一起看着。
      她一点也不痛了。
      她不知被高空悬挂了多久,最后终于失去了意识。
      直到现在,她的肉身艰难地醒来,疼痛充斥着全身。她苦笑了下,心想:这肉身还真是累赘啊。会痛,会痛到撕裂灵魂。这样的肉身,若最后能替禮国永远守住万里疆土的风调雨顺,倒也不枉她来此一世。
      凉月艰难地撑起身子,挪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天窗。从天窗的栅栏缝隙中,她看到苍穹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托起了她的灵魂。纯白的光从她的全身溢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湮没。她看着那弯清冷的新月,仿佛听到了整个宇宙在对她呢喃。
      草长莺飞,土地生出万千麦苗。
      冰雪化开,河流翻腾起银波。
      天地都宁静祥和极了,她听得见麦苗生长竹笋拔节的声音,也听得见山中走兽圏中家畜的低语。整个世界都在热烈地生长繁衍,她听见了万千生命涌动的声音。
      多好啊,生命。她流下泪来,她的灵魂穿着她的躯壳,在这世上过了足足十九年。不短了,不短了。
      “阿婉,阿婉!”有人在叫她。那人扑了过来,捧起了她的脸。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我不是说了,不要看,不要看我,离开这里,别过来吗?你为什么还是来了?那个挂满了满身污渍,在泥坑与废墟中挣扎的姑娘不是我。姐姐,那不是我。那只是我的肉身,而我的灵魂不会受一点损伤,完整光洁,她与你同在。
      “阿婉,我来带你走。”燕慧颤抖地摸索出一把很小的钥匙,想去打开她脚腕和手腕上的重枷,“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远走高飞,我们离开昞都,我们离开禮国,这中原不是只有一个禮国!还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以去,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姐姐……”她费力地说着,抬眼看着燕慧。她眉如刀裁,一双凤眼红得吓人,两道泪水划过脸庞,那颗眼尾的小痣,是一尾河中的鱼。
      “姐姐,你带我走了,要去哪里呢?”
      “随便去哪里都好,天大地大,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活不下去的地方?”燕慧声音发抖。
      “姐姐,你能来这里,费了很大功夫吧……皇兄没了,父皇,他,他还好吗?”
      “你记挂他做什么!他都不认你这个女儿!他说,朕的凉月,是山神娘娘,现在那个在昞都闹出地动的,是妖女,恶魔!那个不叫燕婉,她不姓燕!”燕慧抱住她的头,失声痛哭。
      是吗,她从此不姓燕了。也对。她很久以前就不叫燕婉了。若不是姐姐这几年来邙山时看她,她早就忘了自己叫阿婉了。是了,她没有名姓,她无法被人称呼,她被人用那个指代,她成了可以化为万物的无所不在。
      “他们知道那就是你,他们五年前让你上了邙山,美其名曰是送你出嫁,可是所有人都确认你一定是死了,他们明知道是送你去死,可是还大张旗鼓地宣称你成了山神娘娘。天下人一口一个山神娘娘叫你,后来开始崇拜你,又被丞相勒令不许崇拜,当年崇拜你闹出来的灾情还没过几年呢,这痛也忘得太快了吧。这五年,他们先是不敢提你的名字,后来连那件事情都不能提了。”燕慧眼泪涟涟,继续说道。
      “昨天凌晨的地动刚稳,一群人开始冲上大街,咆哮着是因为你得罪了山神大人,山神又降灾了。太子伤了,整个宫里乱七八糟,根本没有余力去顾及外面成了什么样子。我听说你夜里回来了,在拍门,可是禁卫把我严严实实看住了,凌晨的时候,又发生了一次地动,说你是妖女的呼声传进了宫里,太常大人上书陛下,要为民除妖,将你斩成七七四十九块!
      “阿婉,你清醒吗?你听懂了吗!你不是要被送去哪里,他们是想要你死!他们把你打成那个样子,他们把你当成了恶魔,妖女,瘟神,灾星,哪怕曾经被你治好过的人,也口口声声想要你死,全天下都想要你死啊!
      “他们说杀了你,就可镇住明日午时五星连珠的大凶星相,用你的命来换禮国世代太平!这要让一个人为它去死的国家算什么国家!我不要了!你跟我一起走啊!”燕慧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姐姐,所以你才要留下来。”凉月轻声说,“正因为现在的禮国是这样的禮国,你才要留下来。”
      她挣扎了一下,挣脱了燕慧的怀抱。
      “姐姐,门外,是站了人帮你望风吧。你是用了多少关系,才进了这里?又打算用多少关系,把我带出去?”
      “阿婉,这些都不重要……”
      “你带我出去以后,要去哪里呢?从此你与我就都没有名姓,都没有身份了。你还会一辈子躲在逃跑与追杀之中,再也不可能有抛头露面的一天了。”
      “这算什么啊!只要你活着,这算得了什么啊!”
      “不,姐姐,我知道你的梦想。你的梦想,绝不是在一个远离昞都的村庄里,籍籍无名地活着。姐姐,我懂你的。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只愿意独善其身的人。”
      凉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被燕慧紧紧搂在怀里。在她的脑海深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飘悠悠有个声音,再度与她的意识相联结。那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再度问她:
      “值得吗,凉月,你这样做,值得吗?”
      “你想要为了天下去死,都不愿意为了你的皇姐活下去吗?”
      “你会被切成七七四十九块,抛洒在整个大地上,你的皇姐连你的尸块都收不全。你忍心吗?”
      “好好想想吧,燕婉!”
      那个声音振聋发聩,猛地让凉月整个人都一震。她抬起头,看见泪流满面的姐姐。
      对不起了,姐姐。可是我知道你会懂我的。
      “值得吗?燕婉,你五年前,为了天下人去了邙山,天下人念着你的好了吗?燕婉,你还要不知悔改,再做一次吗?”
      “你好好想想吧!你想活,还是想死?为天下去死,真的值得吗?”
      凉月颤抖着,大颗大颗泪水掉了下来。她的五感仿佛消失了,整个人飘到了空中,灵魂被震荡。
      “你是谁?”她轻轻地问那个声音。
      “余乃邙山山神!”那声音威严极了,一瞬间,她甚至想就此跪下,顶礼膜拜。那声音直接穿透她的识海,在她的面前幻化出一个高大庄严的身姿,庞眉皓发,隐隐有龙骧虎视之态。
      “不,你不是。我见过山神,我知道他。虽然我从未看过他的样貌,可是在我心里,他的样子,不是你的样子。”
      “余之真身,现与汝前,汝竟不识?可笑!可笑!”那张面目凝重的脸险险地逼过来,凉月不得不仰头才能看到他。
      “汝为天下人而死,天下人唾汝为邪物,汝可甘心?汝此举,可谓值得?”寰宇震动,都回荡着这句诘问。
      “为什么要问什么值不值得呢?我愿意去做,我做了,至于结果如何,我交给了天道。你不是山神,你也不是天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没有资格来问我值不值得。
      “他们要的,不过是我一具肉身。我的灵魂无增无减,无损无益,那有何妨呢,这肉身不过皮囊一具,留着用来镇守大地四方,倒也挺好。
      “或许,我活着,就是为了将这□□养十九年,在这时刻,把它捐出去罢了。什么值不值得的,不过是一个妄念,不过是人们想要证明自己所作所为真有意义罢了。可是这世界万物,要生要死要病要老,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想不了太多,只知道一件事,我想要去做,就尽心尽力去做,不问什么结果,也不问什么意义。”
      凉月虚虚地摆了一下手,接着道:“你不必来缠我了,我不知你是个什么,但你不是神,你也不是天道。若不是什么天道,你来问我值不值得,可笑吗?”
      虚影淡去,五感归位。离秋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再度跌入凉月小小的身躯里。她太明白了,她同样经过灵魂出窍差点入魔的瞬间,知道当时有多么千钧一发。只要小公主的意识,稍微往“不值得”上靠那么一丝一毫,甚至是稍微去想一下“值得”这个问题,她就一定会全盘崩溃,灵魂入魔。
      离秋的意识在凉月的记忆里大口喘气。凉月在燕慧怀里挣扎了一下,轻声问:
      “姐姐,门外替你望风的,是谁啊?”
      “姜弗,你过来。”慧公主轻声唤道。小男孩走了进来。两年不见,他长高了很多,也健壮了不少。
      “殿下。”姜弗对她行礼,泪流满面,“殿下,您跟我们一起走啊,我们带您走。”
      “抱歉,让你见到我这样衣冠不整的狼狈样。”她浅浅微笑着,对姜弗道:
      “我不走了。”
      她勉强将少年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右手肿了,痛得钻心。她握着姜弗的手,少年的指节与虎口满是薄茧,当年受伤的右手手心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是一双早已长大的武者的手了。
      “你以后去过的地方,就是我去过的地方。你看过的景色,就是我看过的景色。你纵马驰骋过草原的时候,你听,那风是我,大地是我,阳光也是我。我从来不曾与你分开。阿弗,不要哭,我与你们一直在一起啊。”
      “阿婉!”
      “姐姐,我只不过是来人世一趟,看过好月,也沐过暖风,这就要回去了。姐姐,你不要哭了。我只是肉身将死,而灵魂不灭。既然死亡无损于我的灵魂,姐姐,你又为何要为不会受伤的事物悲伤呢。”凉月轻轻抬手,想去擦燕慧的眼泪。
      “阿婉……阿婉……姐姐求你……”
      “不,姐姐,我不会走的。”凉月突然站直了身体,新月微弱的光洒了她一头一脸,“姐姐,你看这月,你听这风。天下万物都是我,我就是天下万物。天下万物死死生生,繁荣枯老,自是天道。姐姐,我只不过是追随我的天道去了。”
      “阿婉,你说什么傻话。什么天道,什么万物,你会死,你会死啊!”
      “我不是死了啊,姐姐,我是变成了天下万物而已。”
      “这天下算什么啊!为什么要让你为了天下去死啊!”
      “不是啊,姐姐,天下有什么错呢?天下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罢了。活下去,老去,然后死掉,然后循环。这就是天下。这就是天道。
      “姐姐,我知道你的梦想。让我替你守护这大地千秋万岁水润土暖吧。让我用尽我的全部力量,试上一试,替你拼出一个好年景。我替你拼出一个谷物满仓不愁吃穿的好天时,剩下的法度秩序,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她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山神的妻子,我是万物,我是生命,我是永恒循环的死死生生。姐姐,不要替我收敛尸块,我的身体在哪里,就替你护住哪里的风调雨顺,我的骨化成金银铁矿,我的肉化为肥沃土壤,我的血化为涓涓河流。我生于万物之中,归于万物之中。
      “我从邙山回来,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了。我不应该存在在生的世界里,而应该存在于枯荣生死的循环里。姐姐,不要怕啊,我的□□是饱满的麦穗,是绵绵的瓜瓞,而我的灵魂,永远与你在一起啊。我散落万物之中,化归万物,□□也将不增不减,无损无益。你又要替我悲伤什么呢?
      “姐姐,不要悲伤。以后若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只管放手一做,不要管那因果,也不要管那结局。我将融入天道之中,因果结局皆担与我身。你只管做吧,我与万物一起,化为好风良月,替你一起担天道因果。你只管放手去做吧。”
      她长身玉立,神色肃穆。她将手从慧公主脸上移开,轻声说:
      “一祝禮国国祚绵长,域彼四海,社稷阛阓,永无祸难。
      二祝父母高堂,无病无灾,天年颐养,岁岁安康。
      三祝姐姐柔嘉维则,祉祐在侧,德销百殃,所愿得偿。”
      她说着,朝西方禮国祭坛行叩拜祭天大礼,又面朝皇城行跪拜父母礼,最后她整了一下衣襟,深深朝慧公主拜了下去。
      燕慧浑身发抖,抓住了她的手,泣不成声。离秋看得清清楚楚,凉月公主最后的话中带了万千言灵之力,它们一部分散入天地之间,一部分飞入远方皇城,最后一部分明亮得灼热的星光,则隐没入了慧公主的眉心。凉月瘦小的身躯发出不可思议的银白之光,她就是女神。
      燕慧掩面而泣,她后退几步,不知是隐隐察觉了言灵的威压与祝福,还是被凉月身上笼罩着的无形磅礴之神力所惊动,她仰头望向那弯细细的月亮,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翌日正午,五星连珠。妖女宛解磔于市。
      禮代修史者,皆未提燕婉最后的结局,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还是离秋在后世一本记录了各位重要君王与重要朝代的《百朝纪》里读到的。只是史家皆言《百朝纪》多怪力乱神之语,市井传言耳,不足信也。
      她看着小公主淡然地走入刑场,围观的民众一圈又一圈,她闭上眼睛。姐姐,姜弗,灵卣,你们都不要来啊。
      亲爱的黑熊,对不起……我不能拥抱你,拥抱你的宝宝了……还有亲爱的狼,猴子,小鹿和松鼠们……还有飞过的鸽子和鹤,不曾停留过的雁,跑过的虎豹和泥土中未曾探头的鼹鼠和小虫……我即将化为万物,从此以后,山林里的每一缕风都是我,每一滴露珠都是我,每一寸嫩芽都是我,每一朵花都是我。你们将咀嚼着我的身体,饮用着我的身体,在我的身体上奔跑着。
      可是山神大人,对不起了……我……我终于不能再回去了。
      阿婉,你不要怕啊。
      灵魂无增无减,无损无益。
      万众欢呼。她将归于大地,她将成为万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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