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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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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在山里过了两个寒暑。燕慧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灵卣给她带的消息中,她略略知道燕慧周转无数,虽没有彻底帮姜家平反,却好歹是保下了姜家的姑娘和姜弗。陛下对燕慧的提防心虽然依旧很重,却没有再动不动给她禁足。这五年,十雨五风,年年五谷丰登,是实在难得的好年景。民众们又有小部分开始组织起“凉月神教”来,私底下画了凉月的画像来供奉,觉得是凉月公主成了山神娘娘,才保佑了禮国风调雨顺。这部分民众立即被打为邪、教分子,凉月神教成了举国上下必得以诛灭的邪、教,诏文下了几道,口口声声勒令停止民众崇拜凉月,现在的风调雨顺,乃是山神对凉月公主这祭品极为满意所致,并非公主自己成了能主宰一方的神。五年前的教训刻骨铭心,这些愚民们可切莫再弄出幺蛾子出来,禮国国君没有第二个女儿好用来祭天了。
凉月本人听了这些传言,自己只是笑笑。她到底成了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她是彻底属于邙山了,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可以回去了。山门外与山门里,是两个世界,所以她一直不让燕慧踏进山门里一步,她们一直站在山门的阴影里说话,拥抱,又互相告别。
禮愍帝十二年,春夏之交,昞都地动山摇,百年难遇的地震发生了。
发生时正是午夜凌晨,整个城还沉寂在暖醉的春风与荼蘼的香气里。这场地震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连昄章宫的宫墙都摇摇欲坠,太子殿下所住的明德殿塌了一角。
凉月在半夜被震动惊醒,她惊讶地发现头顶在往下掉石块。她惊恐万分地跑出殿门,发现整个邙山都在震动。林间的鸟雀一层层飞起来,猴子上蹿下跳,见她出了门,直往她身上扑。鹿群擦过树林,向前狂奔,狼开始嚎叫,又一只只窜了出来,不去追逐那些鹿,却在凉月身边停下了,不安地逡巡着。在宫殿门前这一大片空地上,动物们暂时形成了一个古怪的联合。
凉月惊恐地搂着一头小鹿,几只松鼠在她身上跑来跑去,一大群猴子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她什么也顾不上了,面朝东方看向层云密布的昞都。树木在暗夜里像吞噬一切的波涛般涌上来,鸟雀的尖叫撕破夜空。
她看不见昞都。她只觉得头晕,地动山摇,她抱住那棵银杏树,树叶哗啦啦抖了她一头。
姐姐……姐姐……还有父皇母后……许久许久没有回过家了啊。她都早已忘记了的父母慈爱此时涌上心头,那些她曾经爱过的人,一张张脸在她的面前浮动。
她抱着银杏树哭成了泪人。想要回家。太想要回家了。哪怕是回家看一眼也好啊,回家看一眼,就看一眼……
只看一眼啊……
姐姐还好吗……父母还好吗……她的兄弟们还好吗……
她终于发觉自己竟然是如此地想念她们。这许多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姐姐,可是并不是这样的,她还在关心着那些人,只是不敢问,也害怕问。她害怕问起那些人,却发觉他们已经将自己遗忘了。她一点也不恨他们,或许是曾经有过疏离,但这在瞬间降临的巨大天灾下,那一点点疏离灰飞烟灭。
她疯狂地思念着他们。
她害怕自己终于成了他们记忆里的一抹幻影,她害怕在山下的那个世界里,她已经不存在了。
地动山摇。她小时候也经历过这样的地动,可是远远没有这么厉害。当时慧公主抱着她,一遍遍说着“阿婉不怕”,屏风被震倒,轰然砸在地上。
那次地动不过持续了几分钟。除却六仪殿上的瓦片掉了数十片之外,一切太平。
可现在她太害怕了。远处不知是哪里传来巨响,鸟雀又飞起了一层层,有山体崩塌了。
她想回家。她想回昄章宫,看看那里住着的人。
她回头看着自己在邙山上的居所。她在这里住了五年了。这宫殿冬暖夏凉,十分舒适,五年来一直灯火通明。今晚山神没有来,她想:不告而别,真的好吗?
地动逐渐平复,乱成一团的邙山在晨曦中恢复平静。鸟雀散了,猴子走了,小鹿看了一眼狼,惊恐地跳跃而去。松鼠窜上了树梢,唧唧叫着消失了。她忧伤地看了一眼东方,万丈金光正逼入她的眼睛,霎时她泪流满面。
她就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只看一眼……看完一眼,她就回来,回到邙山上,继续过她不人不神的日子。
她奔入殿中,取出姐姐在多年前带给她的笔墨,拣了一张丝帛,在上面奋笔疾书。
写好留给山神的字条后,她将那字条放在殿门口,找了块石头压住,就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狂奔。
万丈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裹着那身五年前出嫁时的深衣,精工织造的锦缎哪怕五年来风吹日晒,金丝依旧熠熠生辉。她在林间不断跳跃着,从一段树根上跳去另一段树根,从一块石头上跃到另一块石头。因为地震很多树木横断倒了下来,拦住了她的路,山体震出了裂谷,她只好沿着裂谷走了很远,才勉强找出一条可以下山的路。
阳光照耀着她,她像一只翅膀靛青带着金边的小鸟,奋不顾身地向山门之外扑去。
这段平时大约只要两个时辰的路,今天她足足走到快日落才到。期间还不停的有小震动发生,她不得不再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震动停止了再走。她走得匆忙,没有料到下山的路被地动震得七零八落,什么干粮都没带,原本清澈的溪水泛了浑,她不敢喝,只好凑合着在山林中吃了点浆果和草木嫩叶。到了山门的时候,她已经精疲力竭了。
山门被地动震塌了。
她来不及看一眼山门,立刻朝着山下狂奔。突然她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殿下!”
“灵卣,你怎么来了?”
“殿下,你不要回去!你留在这里!昞都起了大火,城里乱糟糟的,死了不少人,你不要回去!”
“姐姐,我姐姐,我父皇,他们都还好吗?”
“殿下,臣只知道大公主她平安无事,其他的情况都不知。昞太乱了,地动来得毫无征兆,凤鸣大街上的房子倒了一大半,宫里有一处起了大火。殿下,你不要回去!”
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那我父皇母后,他们还好吗?”
“殿下,实在抱歉,臣不知道……臣从大公主那里出来,一路上急着来找你,没有时间打听别的消息。不过,臣想他们一定没事,他们若出事了,消息一定是最快的。”
她心里同意这个想法,可是依旧分外不安:“灵卣,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吧!我想回去看一眼姐姐,看一眼父皇母后!”
“殿下,昞都不安全……您不要回去,您还是回山上吧!”
“灵卣,就看一眼,我就回去看一眼!”
“殿下……”
“看一眼我就走,我真的,我发誓我不停留,我只看一眼!我就想看一眼姐姐,看一眼父皇母后好不好,我发誓!我不停留,我不让他们知道,我只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灵卣,求你了……求你了……我只看一眼就好啊!”
“殿下……”灵卣咬紧了唇,下了好大的决心般,终于开口,“殿下,那臣带您回去!”
“灵卣,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如同五年前那般,灵卣拉了她的手。她正要随他往东开始奔跑,突然听到一声格外熟悉的嚎叫。
凉月回过头,看见坍塌的山门处立着一头黑熊。黑熊带着她的宝宝,站在山门处静静地看着她。
曾经她可以抱在怀里的熊宝宝,长得已经跟她一样高了。凉月放开灵卣的手,奔回了山门。她先抱了抱熊妈妈,又抱了抱熊宝宝。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眼中流出,滴在皮毛上。
“我就回去看一眼。我只是回去看一眼。”
她吻过熊妈妈的额头,又揉揉熊宝宝的耳朵:“我只是回去看一眼。明天我还要回来的。”
大黑熊的爪子按在她的肩上,刮住了她的衣裳。黑熊使劲地搂着她,不让她挣脱。
“我想念姐姐,想念父亲。我想回去看看。我就看一眼。”她把头埋在黑熊的脖子处,拼命忍住狂涌不止的眼泪,“你们回去吧,不要送我了。”
她再一次吻了吻熊妈妈和熊宝宝的额头,揉了揉他们的耳朵。大黑熊的爪子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眼里竟然淌出泪来。
“你别哭呀……”她踮起脚,伸长胳膊去帮熊妈妈擦眼泪,“你别哭呀……我也不哭了。”
她抹去眼泪,最后一次拥抱小熊,拥抱熊妈妈,然后跑向灵卣。她身后,两头来自邙山的兽发出悲伤的吼叫。
她的左手被灵卣拉着,只好用右手朝黑熊们挥了挥。夕阳的光灿烂辉煌,照在坍圮的山门上,半块摇摇欲坠的琉璃瓦宛如吸饱了血,红得透亮。
“快回去吧!我明天就回来!”
小公主的足踏上了回家的路。黑夜降临了,刚刚地动过的昞都一反春日沉醉的暖意,变得奇冷无比。她裹了裹身上的深衣,继续随着灵卣一起跑着。
满目疮痍。她心痛得不能呼吸。
山崩地裂。越接近昞都皇城,她的心越痛。燃烧的废墟瓦砾之中,不时传来哭声。她的鞋子早在山林中跋山涉水时就破败不堪,最后索性掉入了裂谷之中。她打着赤脚,不知跑了有多远。
“殿下,殿下!前面就是昄章宫了……”
她猛地抬眼,简直不敢认出来。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吗?
“谢谢你,灵卣,谢谢你!”她挣开了灵卣的手,向摇摇欲坠的宫门扑去。
“开门啊!开门啊!”她捶打着宫门哭喊着。
“来者何人?”
“我是阿婉,我是阿婉啊!求求你们,让我见一眼父皇,让我见一眼父皇!”
卫兵左右对看一眼,没有人理她。
凉月继续拍着门,大声叫喊:
“姐姐!姐姐!父皇!我是阿婉啊!”她忘记了自己一开始说看一眼就好,哪怕偷偷看一眼就好的承诺,一路跑来,她看到了太多残肢断臂,她现在什么都忘了,她只想扑倒在姐姐的怀里拥抱她。她继续捶着门,灵卣上来拉住她。
“殿下,跟臣走,臣知道有小门可以进去!”
她被灵卣拉了就走,卫兵或许是被那句“父皇”提醒,齐刷刷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不解和疑惑,很快变成了惊恐。
“凉月?你是凉月公主?”有人问她。
她拼命点头,回身又要跑回去。灵卣死命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另一边拉:“跟我走,快跟我走啊!”
可是已经晚了。
“把她拿下!”
一声令下,披坚执锐的禁卫已经团团把她与灵卣围住。四名士兵冲上来把灵卣按到在地,她挣扎着想要去救灵卣,却被十几把枪尖对准。
“殿下!殿下!”灵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被士兵们拉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凉月被枪尖逼着不断后退,士兵们隐藏在冷铁头盔下的双眼弥散着恐惧与癫狂。枪尖顶上了她的脖子与胸口,她被自己的裙裾绊了一跤,跌在地上。
士兵们停住了。枪尖对着她,他们在夜色中僵持不动。地上满是木头与瓦砾,石块擦伤了她的小腿。
有些在路边拾掇废墟里还能吃的粮食的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齐刷刷看了过来。
“凉月?”
“怎么会是凉月?”
“凉月已经死了啊,认错人了吧?”
“不……不是……你看她穿的衣裳……”
“当年凉月出嫁,穿的就是这身金边织锦……老身不会认错!老身在织室做了一辈子,凉月公主的礼服花纹,还是老身描的稿!”
“她竟然回来了……天哪,她竟然回来了!”有人惊叫着,连连后退。
“凉月回来了!”有人尖叫着,掉头就跑。
很快,那些在残垣断壁中艰难地生火做饭,翻捡物资,晾晒衣料的人,都纷纷直起身来,看向这边。凉月脸色惨白,艰难地挣扎起身,望向他们。
“凉月回来了!”很快,这个消息就在尖叫中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手中的活,他们背着断腿还在流血的老父老母,抱着吮吸着手指的婴儿,搀扶着头上血迹斑斑的妻子围了过来。
凉月站直了身子,她整了整因为挣扎而弄散的衣襟,拢了拢头发,将已经五年没有用过的微笑挂在脸上,颤巍巍向人们伸出了手。她想,还是太狼狈了一点啊,她赤着脚,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天没有梳过,在山林里跋涉,恐怕里面插满了小树枝,带满了小虫子,这件她穿了五年的深衣经过一天的摸爬滚打,恐怕也遍是污渍,好在这五年她没有怎么长高,这身衣裳当时穿,裙裾拖地,如今依旧覆过了脚背,不违礼法。
“你们会好起来的。”
剧痛袭来,是无比熟悉的剧痛。她太久没有用这能力,眼前顿时就黑了一片。她快要喘不上气了,每一次呼吸都吸入炽烈的劫灰,这个春末的夜里寒气陡起,她仿佛觉得自己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
有花瓣飘悠悠被夜风吹落,落在她的肩上和手上。
好熟悉啊。她努力挣扎出那片涌上眼前的黑暗,拣起那花瓣,是楸树花呢。是春末,已经快要开落了的楸树花呢。
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凉月殿殿后,院子里种的那楸树开的花呢……五年了,她的楸树长得有多高了?怕是已经远远高过殿檐了吧。
“你们会好起来的。”她继续喃喃说着,向前挪步,想要触摸他们,像以前那样。
尖锐的枪尖抵破了织锦,刺破了她的肌肤。士兵们虽然害怕得发抖,却依旧没有撤,用兵器将她死死抵在角落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祝福民众?
她诧异着,往前又走了一步。有枪尖戳破她的脖子,她觉得有血流了下来。
“相信我,你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忍住剧痛,拼命呼吸,冰冷刺骨的空气进入肺腑,缓解了涌上喉头的血腥气。她艰难地看向站在废墟与火光中的民众,他们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不解,惊恐,担忧,惧怕与厌恶。
怎么会这样!
她努力保持着微笑,说道:“我是凉月啊,是我啊,我还活着啊……”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惊恐变成了魂飞魄散的骇惧,厌恶变成了刻骨铭心的憎弃。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更多人攥紧了拳头。
有一块石头扔到了她身上,打中了她的前胸。
她踉跄一步,却依旧微笑着,颤抖着嘴唇说:“是我回来了……你们会好起来的……”
没有人听她说下去了。又一块石头击中她,打在她的肩膀上。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一块又一块石头向她扔来。
废墟中的野火漫开,吹上了她的裙裾边,锦缎烧了起来,可凉月顾不了被烧着的衣裳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人群。
“赶走她!”
“瘟神!”
“灾星!”
“魔鬼!”
“妖女!”
“赶走她!赶走她!赶走她!”
石块不停地砸在她身上,抵在她身前的兵刃不见了,士兵们放下了武器,也开始朝她投掷石块。她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
疼痛一次又一次袭来,她的头被石块击破,温热的血流到了她手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她扔来不同的东西,先是石头,接着是烧得半截焦黑的断木头,接着是碎瓦片,再是婴儿沾了屎尿的尿布。
越来越多匪夷所思的东西扔到她的身上,全世界朝她咆哮:
“赶走她!”
“她怎么还能回来!”
“让她回去!让她回山上去!”
“她怎么可以下来!让她消失!”
凉月捂着脸,跌跌撞撞从人群中冲出。这个世界不认她了。她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死了,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回来,是很可怕的。
他们都怕她。他们要赶走她。她已经不属于这里了,这是一个活人的世界,而她是一个已经从这里消失了的幽魂。她死而复生,可是这个世界不要她了。
她向一个小女孩伸出手,女孩惊恐地抓紧了母亲的裙子,躲到了母亲身后。
“不要碰我的孩子,你这灾星!”
小女孩哇地哭了出来,凉月苦涩地往后缩,不留神又撞了人。
“滚开!瘟神!”老头啐了她一口。身边的高大男人是老人儿子,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一脚踹在她胸口,“贱货,离我爹远点!只要见到你,就没好事!”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又有唾沫啐在她身上,有人踹了她一脚,重重踢在她的小腿上,她痛得呻、吟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回来?邙山山门被毁了,你为什么要下来?”
“就是因为你下来了,所以邙山山门被毁了,地动了,山神发怒了!”
“你这贱货,与人私通,私自下山惹怒山神!”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
“谁允许你下来的!回去,回去!”
“晚了!她偷偷跑下来,山神震怒,降下天灾!禮国国运才好了没几年,又被这妖女毁了!”
凉月睁大眼。是了,她是没有告诉山神她回来了,她只留了字条,可是她确实没有亲口跟山神说,更加没有征得山神的同意……她是偷偷跑了回来了,只是为了看他们一眼,只是为了看一眼姐姐和父母,只是想看那么一眼啊……
她捂住脸,踢打还在继续……有脚踢上她的小腹,踢上她的胸口。她只能将身体蜷起来,背上和头上立刻又挨了重重的几脚。她在地上爬着,想要爬回去,回去吧,回到邙山,她再也不要下来了,她发誓她再也不会下来了。
她咳出血,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着,挣扎着想站起来,又立刻被人踹翻在地。有人伸手扯她的头发,扯她的衣裳,千万只手伸出来撕扯着她,要把她扯碎。
“殿下!殿下!”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唤她。
“阿婉……阿婉……”
姐姐,不要看。不要看我。你走啊。离开我。离开这里。别过来。
她努力睁开被打得青肿的眼睛,她的衣裳被扯落了,头发被撕下一大缕,发髻早就散了,那根山神送她的簪子跌落在地。她伸手去抓,却被一只大脚重重踩在手上。
她听见了自己指骨断裂的声音。
有人哈哈大笑着,一脚踢开那支簪子,又狠狠在上面踩了一脚。银杏木断了,上面绿色的叶子碎成一把尘埃。
她的心也一起碎成灰烬了。
她觉得山神永远离开她了,不要她了。邙山,她是永远回不去了。
“不要,不要……”她颤抖着嘴唇,一口血渗出嘴角,意识终于涣散开去。
“值得吗?”有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是谁?”她哀伤地问。
“殿下,您这样做,值得吗?”那声音继续问着,带着来自远古的沧桑和威压,响彻她的整个神识。
“殿下,您为了他们上了邙山,值得吗?您不顾一切跑下山,见到受苦的人们,您想要祝福他们,可是他们却辱骂您,毒打您,甚至骂您是妖女,贱货,您觉得——
“值得吗!”声音响彻整个寰宇。她被震得哆嗦了一下。
“我……我……”她嗫嚅着,不敢回答。
“殿下,您这样做,值得吗!”
凉月整个儿颤抖起来,她咬住嘴唇,呜呜哭着。踢打她的人们已经累了,走远了,她躺在遍是废墟和秽物的泥地上抽搐着。不知有谁觉得只是扔石头和秽物还不够解气,朝她泼了一大壶滚水。
灰滚成了泥,泪泛出了血。她呜咽着,咽下嘴里的血。
好痛。好痛。
全身都在痛。从五脏六腑到这具躯壳,都在痛。灵魂从天灵盖中飘散出去,大声叫痛。
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回来看一眼,就看一眼啊……
可我忘记了,我已经不是人了。我已经死了啊……一个死人,无论如何,她是不应该复生的……
这躯壳,连同灵魂,一起剧痛。凉月在尘埃中扬起脸,天幕中死气沉沉,什么光都没有。
“阿婉,值得吗?”那苍老的声音继续问她。
值得吗……她为了天下百姓们上了邙山,可是百姓们却不要她了。她想替受灾受难的百姓们祝福,可是他们却视她为妖孽,为恶魔。
值得吗?
灵魂俱震。她被逼问得无路可退。
她这一辈子在为谁而活?谁会真正的因为她的死而难过?
凉月颤抖地伸出双手,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右手有两根指头折了,扭曲出一个怪异的角度。这双手抚摸过邙山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握过生机勃勃的黑土,也浸过淙淙流淌的山泉,可它们现在沾满腥臭的污泥与粪土,血迹斑斑。
只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没有那么重要。灵魂穿着这肉、体罢了,疼痛都只从表面滑过。凉月啊。她对自己说,你不要怕啊。
虚空中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一会儿是姐姐的声音,一会儿是灵卣的声音,一会儿是她早已去世的母妃的声音。
阿婉。阿婉。
殿下,殿下啊!
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
她苦涩地想,这有什么值不值得的。不过身在其位罢了。换做任何人,在她这个位置上,都会这么做的罢。她爱这世界,这世界将她推到了一个神的位置上,她少不得得做一些真正符合神明身份的事情罢了。
哪有这么复杂。哪里需要去权衡什么值不值得呢?
她绽放出一个极美的笑容,躺在泥水里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