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74、第 74 章

　　从正史记载上来说，凉月公主的最后一次出场，是在她嫁给山神的大典上。此后，史书中再无她的名字，而禮国一直太平，不过五年后昞都地动，死者过半，连当时的太子燕赜也因重伤不治而去世，昞都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就被愍帝摆平，新立惠嫔所出的燕赕为太子，愍帝在三年后殡天，燕赕即位，为禮平帝。
　　凉月一直安安静静地生活在邙山。时间几乎停滞在了这里，她不知山下过了多少年，只能靠模模糊糊的三年一次邙山山门处的大农祭来计算时间。她十岁那年举行了一次，下一次是十三岁，她没有参加，再下一次，她十六岁了。那么她已经十六岁了。
　　这个十六岁的生日，燕慧前来看她，山门处的桑树叶子绿油油的，鸟雀与松鼠停留在她的肩上，几只猴子随时窜下来，扯燕慧的头发与衣带。邙山的春夏秋都格外热闹，只有冬天才略微消沉一点。她抚摸过这片山林的每一棵树，踏过每一块石头，溪水里的小鱼触过她的双足，有大雁将头枕在她膝上，她并不孤单。
　　燕慧身边一直跟着灵卣。这孩子过了这几年，却依旧如她第一眼初见他时那般，沉静如璞玉，又如硬质冷铁般的吉金，他身上的清雅草木香始终不散，像是刻在骨头里那般如影随形。
　　燕慧来了又走，有时候脱不开身，就只拜托灵卣来给她送点东西。曾经执着地想上山看看妹妹住在哪，要求妹妹看到那人的脸的燕慧，最终好像接受了妹妹在山上生活得很好这个事实，她在昄章宫内日日无聊，就算来见她都掩饰不住眼底的失望和落寞，陛下早就知道这个大女儿有点翻天覆地的本事，刻意将她彻底架空，动辄找个借口给她禁足，打算让这个女儿永远不能向朝堂上伸手，身边连贴身侍女都换了一拨又一拨，宫内其他人见她如见毒虫蛇蝎，都离得远远的，她连一个讲话的人都没有，若不是灵卣还偶尔能入宫几次，她是彻底要憋出病来了。
　　燕慧是苦闷的，她看出来了，可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山下的世界已经与她彻底分别了，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永远回不去了。
　　冬雪落了，鸟雀叽叽喳喳围着她叫，她将饼和糕点掰开来喂那些鸟儿，又掰开猴子扔给她的松果球嗑出松子。这里的动物们跟她混得已经十分熟了，她甚至还给常来的几位起了名字。曾经救过她的黑熊后来生了宝宝，还带着宝宝过来看过她，只不过就来过那么一回。
　　春天到了，天气转暖，她也开始白天在丛林中晃悠。她慢慢越来越熟悉这片山林，一开始还需要在树上做记号，后来完全凭着感觉走出好远，也不会迷路。
　　这天，她没有沿着熟悉的路散步，而是随意走入了她以前没有去过的林子里。她在那里漫步了不知有多远，远得连那座宫殿的檐角都完全看不见了。
　　她突然又听到林子中传来男人们的呼喊和怒喝声。她害怕极了，悄悄避开去，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躲了起来。这树根盘根错节，壮实得如一条小龙，树根下被水流冲刷出了一块凹陷，她就正好可以躲在那里。
　　“快找！快找！这都第三天了，还逮不住一个小崽子吗！”
　　“将军，这一片都搜了两个时辰了，再往里面，就是邙山深处了！”
　　“我看，那崽子逃进了邙山，也活不长的。”
　　“是啊，邙山里没有人可以活下来，将军，您看，不如我们就……”
　　“再找！这一片再往里面走一点！”
　　“将军，我们已经往邙山里面搜了好几里了，若是还不往回走，这怕是天黑之前都出不了邙山啊。这里头邪得很，夜里不知道有些什么，那小崽子没吃的没喝的，身上还有伤，铁定是活不过几天的！”
　　“再搜半个时辰！你们往前，你们往左边搜！”
　　“是，将军！”
　　一队人踢踢踏踏地朝凉月这边寻过来，凉月紧紧贴着那块凹陷，从头顶的落叶缝隙中往外看，只看到银亮亮的兵刃和墨黑的军靴。
　　那队人从她头顶跑远了，她往内缩了缩身子，想躲得更隐秘一点，突然手指触到了什么，温暖得像动物一样的触感。
　　她慌张地往里一看，差点吓得叫了出来。
　　这树根下的凹陷处原来远比她想象得要大，她本以为是落叶堆的地方，其实里面还有空间，她往里一挪时，把这堆落叶墙推倒了，里面露出一张脏兮兮满是血污的小脸。
　　那孩子惊恐地盯着她，说不清是谁更恐惧。她愣了一秒，意识到这大概就是那些士兵在找的孩子。
　　她索性蜷着身子把自己也塞进了最里面的空隙中。她个头小，哪怕已经十七岁了，身段也没有长开，还是瘦瘦小小的一把骨头，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本来就是小小的一团，因为害怕抖得连同地上的落叶都在颤动。
　　凉月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重新将那堆落叶堆好。男孩的身体隐藏在她身后，烫得连她隔着衣服也感觉到了。
　　她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队士兵跑了过去，又跑了过来，他们从顶上的树根处跑过，灰尘震了她一头，落下来许多长腿小虫。她又听到有几人绕开去，从树根上跳下来，看了一眼这块凹陷处，又跑开了。
　　呼喊声在林间渐渐消失，太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地上，也渐渐变得微弱。太阳快要落山了。
　　凉月最后把耳朵贴在地上细细倾听，确定那些人已经走远，才拉着小男孩挤出了藏身之处。那孩子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血迹斑斑，鼻青脸肿的。
　　凉月出来的时候在身上揣了两块糕饼，一方面是担心自己饿，一方面是想随时喂喂鸟，今天吃掉了一块，见这孩子一脸病容，赶紧掏出来塞给他。见他狼吞虎咽吃掉了，才轻声问他：“你怎么会躲进这里来？”
　　“神仙娘娘，我是被他们一路追杀逃过来的。他们说我爹贪墨，收了人钱财不替人办事，所以把我爹告到了陛下那里，可是我爹是被人冤枉的！”
　　“你爹是谁？”
　　“我爹叫姜啓，是郎中令。”
　　“你叫什么？”
　　“我叫姜弗。”
　　“我记得，你家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姜拂比凉月只小三岁，凉月十岁时算个不错的年景，中秋时陛下曾举办过一次很难得的宫宴，宴请的大臣们也携了自己的家眷来，她与姜弗在昄章宫内有过几面之缘。当时只觉得那孩子十分聪明又十分害羞，虽然诗书礼仪乃至骑射功夫都获得了大臣们的交口称赞，他也只是红着脸不断行礼，有时还想往哥哥们的身后躲，甚是可爱。当时那张小脸上满是诚恳与羞怯，与现在这个头破血流的脏样子截然不同。
　　“他们……他们都被一同下了大狱！我娘说我爹是被冤枉的，他一生为官清廉正直，怎么可能贪墨，又怎么可能会答应帮别人办买官卖官的勾当！”
　　凉月一时无话。她与姜郎中令没见过几面。虽说当时陛下允许她自由出入书房，她却不太常去，见得多的也是那个和蔼可亲的御史大夫和冷面铁血的丞相，郎中令她着实不太熟悉。这位在当年是否让她上邙山献祭时，急吼吼地把屁股跟丞相坐在了一条板凳上，但她却一点都不恨他。
　　又不是他们让她上的邙山。她是自愿的。
　　除掉这个因素，姜郎中令身为两朝老臣，倒确实是个能臣贤臣，刚正不阿，陛下也颇为器重他，否则也不会让他在郎中令这个位置上继续呆着。姜啓的父亲姜劼也是身居郎中令要职近三十年，是真正的三朝老臣。
　　凉月对这些事情并不太清楚，也有点纳闷，短短三年而已，姜家究竟做了什么，要让陛下舍得下狠手将他们连根拔起？
　　“我娘说，士可杀不可辱，她虽为女子，却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知晓礼义廉耻。我爹被人冤枉，判了弃市，我娘当街自刎而死，我与我哥哥姐姐一同被下了昭狱，却不想有义士深夜将我劫了出来，义士护我一路逃到邙山山脚下，被追上来的官兵杀死了，我拼命跑进了这里，在这里一直躲到了现在……娘娘，请娘娘救我，我爹是被冤枉的！”
　　“不要叫我娘娘，我不是什么娘娘。阿弗，我是阿婉啊！”
　　“阿婉？阿婉是谁？”小男孩瞪大了眼睛看她，突然猛地一惊：“你是凉月！你是凉月公主！婉姐姐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过得很好。”
　　“你是嫁给了山神！你是山神娘娘了！”姜弗烧得滚烫的手拉住了她的手。
　　“你受伤了！”凉月惊讶地发现，他的右手手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在这山中摸滚打爬，已经化脓了，发出一阵阵腐臭味。
　　她来邙山之后很幸运没有受过大伤，也没有怎么大病过。偶尔有几次着了风寒，或者在山间磕着碰着了，都有猴子往她手里塞草药。她本来不敢吃，但猴子示范给她看，她也就尝试着吃了用了，效果还挺好。久而久之，她也能认出不少草药，身上也带了些随身药物。
　　“不行，你的伤口要处理！再拖下去，你的手要废掉了。”凉月着急地说，握住他烧得滚烫的手，“你还发烧了。”
　　她慌乱地搂住他，她对这附近也不熟悉，伤口要清洗，哪里有水，哪里有小溪呢？恐怕要再往深处走上两里吧。姜弗躲了好几天，他一定没吃东西，还烧着，他撑不下去。姜弗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因高烧而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敬和信仰：
　　“婉姐姐，我爹是被冤枉的，他是被冤枉的！陛下将我家满门抄斩，我……我勉强逃出来，终于遇到了你！你一定可以替我为我爹平反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紧紧抓着凉月的手松了下去。
　　“不要，阿弗你不要死！”凉月苦涩地想，我哪有办法替你爹平反呢？我这一辈子就在邙山上了，我化成了树，化成了花，化成了溪水山石，都再也走不出去了。
　　“你醒醒！”凉月慌忙去拍姜弗的脸，一串泪水滚了出来。她听到一声嘶哑的吼叫，抬头一看，有头黑熊站在不远处，前爪里捧着个东西，正看着她。
　　凉月抹了一把泪水，向黑熊招招手。它大摇大摆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凉月身边一放，凉月低低叫了一句，那竟然是一个蜂窝，还有零星几只马蜂飞出来。
　　凉月将蜂窝掰开，用手指刮了一勺蜂蜜，往姜弗嘴里塞。
　　“你要活下去啊。”她颤抖着声音说。怀中的小男孩舔着她手指上的蜂蜜，一口接着一口，“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替你爹平反。”
　　“婉姐姐，你呢？”
　　“我就在这里，一步也出不去了。”她看着姜弗，一字一顿地说，“而你应该出去。你应该好好活着，诸愿皆遂，最后功成名就，平安到老。”
　　姜弗静静地看着她，凉月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了那根璆琳簪。她的黑发瞬间如瀑布一样披了满身，夹杂了不少小树枝与小花瓣，还有几只小虫与细碎的灰烬和落叶。她将那根簪子交到姜弗手里，说道：
　　“拿着这根簪子，去冯翼大街转角处的陶器铺，让他们带你去找灵卣。让灵卣带你进宫去见大公主。你把你所有的话，都告诉大公主，她知道应该怎么办！”
　　姜弗抬头看她，迟疑地说：“可是，可是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出去了……”
　　天已经开始黑了。她不敢把姜弗带到宫殿中去，万一山神突然回来，她带来一个陌生人，这要怎么解释呢？她也不认识出山的路，虽说这时春光明媚，可一旦太阳落山，夜里还是冷得够呛，姜弗一身破破烂烂的囚衣，躲了三天没被冻死已经属于奇迹了。两个人再在这里依偎一晚上，等明日太阳出来，再找路出山吗？
　　她看着姜弗大口大口地嚼那蜂窝，从中抿出蜜来，心疼得一抽一抽的。身边的黑熊看着她，突然伸出爪子推了推她，又指了指自己。
　　“你带他出去吗？”凉月不敢相信，轻声问大黑熊，“你认识下山的路，会带他出山？”
　　大黑熊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会带他出山，带他找到冯翼大街转角处的陶器铺吗？”
　　大黑熊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能保证你自己，还有他都不受伤吗？”
　　大黑熊看着她，轻轻抱了她一下。
　　“啊，你真是太好了！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凉月把头埋在大黑熊的胸口，快活地说，“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呀！”
　　她卷起一指头蜂蜜，拉过姜弗受伤的右手，细细在伤口上涂了一层蜂蜜，这是她从猴子那里学来的方法，又从里层衣衫上撕下一条布条，替他把伤口裹好。黑熊四肢着地，亲切地用嘴拱了拱她。姜弗趴在熊背上，紧紧搂住了大黑熊的脖子。
　　“去吧。”她揉揉熊的耳朵，在黑熊额上轻轻吻了一吻，“快去吧。”
　　黑熊低吼了一声，舔了舔她的脸，带着背上的姜弗消失在了昏暗的丛林中。
　　她摸索着往山上走，想赶在夜深之前回到宫殿里去，无奈她摸索着走了许久，还是承认在黑漆漆的夜里，她也迷路了。
　　迷路了也不要紧，第二天总是能走出去的。她索性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和衣一躺倒头就睡。睡得迷糊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她怀里拱，又有什么暖烘烘的东西从背后贴了上来，她也没有睁眼，伸手一搂，好像摸到了毛茸茸的一团，分外暖和。她于是蜷了蜷身子，贴着那些暖烘烘的动物睡了。
　　清晨，她睁开眼睛，怀里搂着的是三头小小的狼崽，头狼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看着她，她身后还有一头狼，爪子贴在她身上，睡的正香。
　　她亲了亲怀里的小狼崽，在晨光熹微中等待身后的狼醒来。
　　这天上午，她又走了一段时间，终于回到了宫殿。她头发散着，身上的衣裳也因为在林中跋涉了一日而变得污渍斑斑。远远望去，她竟然在宫殿门口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山神。他还是那副肌肉暴涨的可怖模样，头上的角在日光照射下熠熠发亮。
　　凉月想了想，不敢直接过去见他，悄悄绕了过去来到小溪边，把自己手脚和脸都洗干净，借着水用手梳顺了头发，可惜没有发簪了，她只好再撕了一根布条，把头发简单地拢在了脑后。这才齐齐整整地去见了山神。
　　山神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伸出手，像是想摸她的头。但那手旋即又收了回去。
　　“你的头发怎么了？”
　　“妾的发簪丢在林子里了。仪容不整，还请陛下见谅。”她第一次撒谎，心跳得漏了一拍。山神无所不知，会揭穿她的谎言吗？
　　还好，山神只是转过身去，走向旁边的一棵银杏树。银杏树生了满树满枝的绿叶，在阳光下镶了金边。
　　山神伸手掰下一根树枝，幻化成了一根银杏木发簪，簪尾的几片银杏叶绿得发亮。他将那簪子递给凉月，小巧的簪子在他毛发丛生的手掌中显得格外玲珑。
　　凉月怯生生地走过去，行了礼，才从他掌中接过簪子，解下扎头发的布条，将头发盘了起来。
　　大黑熊果然不负众望，将姜弗成功地送到了山下。姜弗找到了灵卣，辗转进了宫，见到了大公主。这一切都是她很后来才知道的了，后来燕慧带着姜弗来邙山看过她一次，又把那根璆琳簪交还给了她。不过她再也没有换下山神给她的银杏簪。
　　岁月流逝。她真的化成了邙山里的一棵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