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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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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秋从邙山满眼的绿意中醒来,手上似乎还存留着小豹子温柔的皮毛触感。
“你看,景俶他披着萧献的皮,在外人面前假装爱公主爱得要死,到最后了还不是把她推出来。他根本不可能爱人。”
“不是那样的。”她轻声对冷艾说,“她只是替罪羊。萧献加不加那把火,都完全不重要,萧献爱不爱她,她都注定要上邙山。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牺牲品,为集体和人类牺牲,在过去不会少,在将来也不会少。
“冷艾,你看,我没有办法忽略那个诅咒。但无论我怎么做,我是解还是不解,我是留在现在还是与他一起回去,我都必将放弃我的一部分权利与幸福。我与她是一样的。就算景俶他说,这责任不在我,但你想想看,若诅咒只有这一个解法,这责任就必在我身上。我注定要么失去现在这一切生活,要么失去他。”
“那你要怎么办呢?”
“幸好,我觉得我还没有爱他太深。”离秋红了眼眶,她想着,幸好我还没有那样疯狂地爱你,幸好我还能说服自己,在失去你之后,独自生活下去吧。感谢上天,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七个多月在一起的日子。
她没有办法忽略不可抗拒地滑向深渊的世界。在她痛苦时,她也曾经在心底里诅咒过这整个世界快点爆炸,地球人类全部去死,可是她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的。恐怕她还依旧根深蒂固地相信着那一点点人性——她必须信。是那一点点人性把她从深渊里捞了出来。无论是当年的舒辛,还是她遇到的孟雪,林聿,齐桐老师……还有许许多多令她高山仰止的君子,在向她证明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些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这世上永远不是全然黑暗与糟糕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终有一天,这个世界的拯救权将交到她的手上。若是她不知道也就罢了,不过是感慨一下多灾多难的世界,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常生活中随同大多数人发发感慨与安慰,再勉力自己一定要珍惜当下。可是这条诅咒横在面前,她无法眼睁睁看自己不作为。与当年自愿上了邙山的小公主不同,她切切实实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凡人,她为自己的生活都费尽了心思,为了现在的生活她奋斗了这么多年,在这个世界里她有朋友也有梦想,她与所有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为什么这个责任要落在她身上?
她甚至对舒辛都产生了一丝怨恨,连带她觉得万分亲切的邬迩语都一同变得难过起来。她在课堂上难得地走了神,被齐桐和方任问了好几遍。她理所当然地接了景俶给她租房的钥匙,搬到了能看到学校大门的房子里,景俶又来过她学校好几遍,她本来还不太想让景俶大大咧咧站教学楼底下接她,无奈劝不动,景俶一个人主意大过天,越不让他来越要来,很快系里基本上就知道何主任把她追到手了。
“天下苦谢久矣”的群里又是好一阵感慨,有的感慨自己火眼金睛早看出苗头,有的感慨还是何主任登对,就连常年在群里潜水不发话发话一定是发论文和讲座信息的林聿都跟着群友们一起发起了祝福和恭喜的表情包。
离秋本来不想张扬,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满打满算能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不过七个月,他想张扬就张扬吧。他们的日常相处十分愉悦,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吃饭”与“解咒”这两个话题,除此之外可以聊的实在太多,两人一聊就停不下来,最后不是被景俶的工作电话打断,就是离秋必须要写作业写论文了。他们索性把电脑搬到了一起,两个人共用一张桌子,电脑背靠背两人面对面干起了活。
她真希望日子永远这样过下去就好了。如果能画一个时间圈,无限循环一段时间就好了。她是怎么也看不腻面前的男人,只觉得他安静又体贴,与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值得她刻在心里。
如果知道一段感情一定不会有结果,那么是否还要开始呢?
当然要开始。可是一旦开始了,就一定会去幻想那个结果,并且为之去争取的吧。她把自己的整个世界与景俶放在天平的两端拼命掂量,原本沉在了底端的世界,在一天天上升,直到有一天,这天平的两个托盘彻底持平,静止不动了。
没有办法抉择。可是时间一天天推进,林学长每周的阅读课依旧雷打不动,她甚至想:算了吧,不跟了。反正这个世界再过几个月也要跟她没有关系了,如果她就此不学了,放弃了,是不是在那台天平上,景俶的份量就会日复一日重过这个世界,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跟景俶一起回去?
毕竟,邬迩那么好,那是她心心念念的故乡啊。
可是到了她该去上课,该写论文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忍不住了。多年以来,朝前奔跑,为了排除杂念而努力做好目前的事,已经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就算她心中叫着停下来,手脚也会自动处理。她只好长叹一口气,打开电脑,该听课听课,该写论文就写论文,毕竟她与林聿还有齐老师也一直在有合作论文的撰写呢,就算她想放弃了,也没有理由拖别人下水。
这天的圭亟语阅读课,他们读了一些奇特的祭祀记录。圭亟的很多祭祀大多承袭邬迩,不过也有一些自己独创的祭祀,有不少献祭牲畜或活人来使得城池固若金汤不可攻陷的,也有一些用各种神奇的草药和咒语来让爱情永存的,还有一些用来招魂和使死者复活的祭祀,读起来虽然令人毛骨悚然,倒也十分新奇,其中就有一条明确写着用一对魔物来献祭,可以使得血脉复生。
这条记录让许多学者有点伤神,因为“魔”这个词在圭亟语中含义十分多,既可以指鬼魂恶魔这种与他们所崇拜的神灵对立的精神体,又可以指十恶不赦的人被民众唾弃的人,甚至还有一种剧毒的植物,也被他们称为“魔草”,而在不少祭祀中所需要的草药里,就有魔草的身影。因此这条记录中的“魔物”被大部分学者解释为“十恶不赦的人”。
可离秋多留了一个心眼。这世上的魔物是很罕见,可也并不是没有。
“其实我有一点很想不通,为什么暯乙非要拿错误的记忆来误导你,让你心神动摇大受打击。”她一只耳朵听着林聿分析“复生”这个词的来历,一边对冷艾说,“照我看来,他若是直接让你进殿去杀景俶,你肯定毫不犹豫提刀就走,他偏偏要把舒辛和凉月的记忆给你,再用错误的记忆误导你,让你怀疑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如此多此一举的事情,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老头子纯粹有病,偏执了千把年的魔,我怎么猜得透他意思?”
“我在想一个可能性,我们为什么一直认定,我去杀了景俶,这就是一个解咒办法?”
“那你还能找出别的办法吗?”
“关键不在于办法。关键在于解咒。”
林聿又开始了下一条记录的阅读。离秋手忙脚乱地开始查词典,等了许久,才听到冷艾悠悠地说:
“说到这个血脉复生的说法,我倒是好像听到有谁提过。”
“啊好。”
“你没用心听我说话。”
“嗯……没有。”
“气死我了。你现在一心都在他身上。”
“我与他之间只有七个月的时间了,与你的时间之后还有很长。”
“真会哄人。”
景俶只要有空,就往离秋这里跑,出租屋离学校很近,渐渐地离秋也懒得跑图书馆占位置了——考试周开始了,图书馆抢位行动厮杀得血流成河,再有教养的人也可能会被气得爆发小宇宙,离秋干脆懒得与他们抢,电脑一搬回家跟男朋友面对面。
她与景俶并不腻歪,她也不属于凡事要向对方报备或者是想听对方报备的性子,两个人忙起来很可能大半天都没个消息,而且大概是顾虑到冷艾也在场,景俶讲话也讲得格外有分寸,被她踢了一脚后,动不动表示内疚道歉的做法也消失了,整个人正常得不得了,每到晚上十点主动从离秋的出租屋里道别离开,干脆得离秋连找个借口想让他留下来都办不到。
当然有很大原因在于离秋并没有尝试让他留下来过夜过。自己的那一身伤痕要怎么给他看?自己的过去要怎么对他说?既然两个人只有短短七个月的相处时间了,那干脆就不说不提,隐瞒到底好了。
毕竟只有七个月了,这时间一眨眼就过。
进入考试周后,离秋反而没有以前那么忙碌了。学校没有课了,林聿也考虑到国内的考试周,每周一次的阅读课暂时中止,文科院系原本大部分都是交论文,离秋没有拖延症,所以时间安排得绰绰有余,甚至还有空接了一份去会议现场帮人做口译的活。
那天下午她从市中心的会议现场离开后,天色已经暗了。她满脑子都是未来要怎么办的念头,愁肠百结地在街上转来转去。
她终于被迫把自己的头从沙子中拔起来,被迫不能逃避了。许多时候,在面对过去的事情时,她都在逃避,可是这未来她无法逃避了。她越想越难过,眼泪落了一串,在夜风中边走边哭。
为什么要是自己?
人人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做拯救世界的英雄,她很小的时候应该也这样想过,可是现在为什么要是自己?她周围的一切和景俶,是她无法抉择的两难选择,她甚至不敢去问景俶他心中真实的想法:是想让她留下,还是铁了心要带她走。
很多时候,她也想像景俶一开始就对她说的那样,不要去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样自有高个子扛着,就算因此变得越来越糟,这也不是她的原因,她没有必要因此牺牲自己。
可是她知道景俶在私下资助各大研究院,景俶在想办法从现代科技的手段上来解决如今越来越不正常的引力,以及因为引力变化而导致的磁场改变问题。景俶说着不用她来管,可是如果到了最后,真的一切办法失效,他一定是那个不忍心世界继续崩塌下去的人,跟她一样。
他会逼自己杀了他。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越想心越痛,索性找了个楼底避风的地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抹了把眼泪,突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十分熟悉。她不由得抬起头来,就在这瞬间她的呼吸都停止了。
她看见马路对面,斜对面的楼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爬上了楼顶矮墙,悬着两条腿坐在矮墙顶上。市中心灯火通明,周边满布霓虹灯与超大广告牌的大厦将那个人坐着的矮墙映照得流光溢彩。
离秋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她一边慌忙去拨110,一边朝那栋楼狂奔,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是不是要冲上天台把那个人抱下来,但她明明白白地看见那人用手在矮墙上撑了一下,整个身子即将掉入空中。
“不要跳!”她尖叫出声,言灵之力哗地一下飞逸出去,她被巨大的疼痛压倒,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她忍着剧痛抬头看了一眼,天台上已经没有那人的身影了。她挣扎着把自己从地上拖起来,跌跌撞撞一边往那楼下跑,一边对着已经接通的电话报了地址和事由。
“我不知道,我一下没看住,他人不在天台上了,我正在往那楼下跑!我没有亲眼看到他跳下来,但我确定他坐到了楼顶上!”
“好的,我们立刻派人过来。”
她强忍住头疼和想吐的感觉,在那楼底仔仔细细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尸体,这才略微放心了一点。她眼睛发黑,拼命深呼吸才没有吐出来。
她无意识地用了言灵。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那人跳下来,无论这人是不是与她有关系,无论那人是不是真的到了无可忍受的地步想要结束生命,她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事情发生。不管那人是不是该死,是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不管死亡对他而言是不是解脱,她都不想亲眼见到这个结局。
自己可能做错了,自己可能多管闲事,用言灵干扰了别人的选择,自己可能……救下那个人,而那个人心底里一点也不想被别人救吧……毕竟,自己也有恨不得死掉却苦苦挣扎在死不掉的泥淖里,那时候,任何人对她说一句“不要死”,都是伤害啊。
她怎么可以毫不假思索地,把这样的痛苦附加给了别人呢?
对不起。她在心里向那人道歉。警车开来,民警匆匆问了她情况,上了楼。她神情恍惚地坐在楼下,不知过了多久,看见民警带了一个人下来,她才放了心,一语不发走了。
她现在头痛得只想吐。自己又用了言灵,这最好瞒着景俶,否则他要发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