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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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起初还不敢走出这宫殿太远，不过几天过去了，她也逐渐习惯了，渐渐地开始摸索周围的环境。
这宫殿十分奇妙，不见炭火生在哪里，但里面一直十分温暖。桌案上有糕点和一些长相奇异的果子，也有酒。她饿得实在受不了，啃了一点，味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吃掉的东西过几天又自动补满，天寒地冻的山上她终于不会饿死了。
山神自从“新婚”晚上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邙山落满了雪，寂寞极了。她一边盼着他回来，一边又恐惧他回来。冬天的邙山虽然凄冷，却并不死寂，各种鸟儿飞来飞去，猴子时常出没，豹子和老虎也偶尔在山林中窜过，黑熊倒只见过那一次，冬天也本来不是熊出没的时候。天气转暖，又转寒，风更大了。她一个人躺在幽暗的殿内，都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面狂风呼啸的声音。
她一个人过了几天了？昞都成了什么样子？禮国能迎来风调雨顺的新年吗？姐姐的伤好起来了吗？她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这里，偶尔会有猴子跳到她肩上，拨弄她的头发。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鸟，一开始只敢远远站在那里看她，后来胆子大了就歪头跳到她膝上。她捡了一点点心渣，摊在手掌上喂它，那小鸟就继续歪头看看她，然后快速飞过来，站到她的掌心里了。
她的胆子越来越大，逐渐开始往山下摸去，终于渐渐找清楚了从这里去到邙山山门的路。但她不敢停留，只是远远地看着山门，等天色暗了，就回身返回殿内。
她饿不死冻不着，虽然想到山神就怕得发抖，但好一段时间了，那个可怕的身影都没有再来，她逐渐放下心来，却发现了另一件格外头疼的事情。
她的月经按时造访了。
整个殿里有吃的有用的，有糕点有水果，火烛缭绕香薰怡人，可是没有一样东西在此刻帮得上她。
冰天雪地，找不到草木灰。宫殿中虽然暖意袭人，却不知炭炉在何处。她想了许久，只能想凑合着，脱了最里层雪白的绢丝中衣，又在殿内翻了许久，翻出一把勉强可以用的银刀。她本想用银刀撕裂布匹，无奈银刀太软，裁了几道之后开始卷刃，她只好上了牙齿，手脚并用，将那中衣撕成了几段。幸好娇柔的贴身绢丝薄如蝉翼，全部撕开也没费太大功夫。
可是那绢丝太薄，透得太快了。她只好裁掉了中裙。中裙布料格外大片，她撕得牙都酸了。中衣中裙都用上后，好歹是没有那么狼狈了。换下来的血渍要清洗，天寒地冻的邙山被冻成了冰坨子，唯一的小河也结了厚厚的冰。她拖着脚步往下游走了很远，才勉强找到活水化冻之处，砸开冰面洗干净血。
她的手冻在冰天雪地的溪水里，很快麻木得没了知觉，她又非要将绢布洗得干干净净，只能反复搓揉，到最后差不多自己一身都湿了，晚上回去之后就因为着凉开始痛经。
她蜷缩着身子跪在卧房中最暖和的地方，痛得紧咬下唇，整张脸惨白惨白，一晚上可能都是被痛晕过去的。第二天稍微没那么痛了，她担心又弄脏了别的什么，睡觉时索性又拿了一件衣裳折好垫在身下，这才心惊胆战地过了经期。
这太可怕了，她宁愿自己被饿着被冻着，可是这从没料到的疼痛压垮了她，她一边痛一边抽泣，没有草木灰，绢布透得很快，她想找个生火的东西，哪怕刨开半尺白雪，总能找到点残枝败叶来给她烧一烧，却没有，只能再撕掉几件衣裳。
她拼命安慰自己，忍过这几天，忍过了就好。白天跑很远去洗血渍，带了一身水回来，又担心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山神会突然回来，不敢晾在殿内，也不敢晾在周围，特意找了个荆棘丛生的偏僻山洼处晾晒。但她又觉得山神身为众神之王，他一定无所不知，自己借用他的某棵树杈晾晒一下如此阴邪的物品，会不会气得他一剑杀了自己。所以她只好再褪下一件衣裳，搭在洗好的布条上面遮盖，心中祈祷不要被发现。
除却这次毫无准备的波折，她在邙山上的生活可谓是一切顺利。渐渐地她过昏了日子，不知节气，也不知山下的新年何时开始。山神从那次起就再也没有来过，凡间的一切都渐渐与她无关了。她每天天亮，都会跑过一大段山路，远远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眺望山门。
终于有一天，她看到山门那儿出现了两个她熟悉的身影。
她飞奔下去，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姐姐身体好了吗？她在宫里过得如何？这么多天了，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她一路飞奔过去，生怕自己跑得慢了，姐姐等不到她会以为她死了。最后一段路，她几乎是冲下去的，到了山门还刹不住步子，急冲冲差点撞进姐姐怀里。
“阿婉！”
燕慧急跑几步，把她搂紧了怀里。
“真不敢相信……我是在做梦吗？”姐姐把她紧紧按在怀里，下巴微微蹭在她的额头上。慧公主紧紧搂着她，握住她的肩膀，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她。姐姐身边站着的，是灵卣，他明显也十分激动，恨不得也扑上来。
“我说过的，姐姐你要信我。”
燕慧瘦了一大圈，脸色十分不好，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这么多天，你是怎么过的？”
她张嘴想说，她有太多的话想对姐姐说，但是她想起了那三道禁令。她想告诉姐姐她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一切都好，可是她不能说，也不能带她去看。
“姐姐，山神大人他对我很好。”
“山神？阿婉，你疯了吧！”燕慧抬手就要去摸她的额头，“怎么会真的有山神？就算真的有，他怎么会对你很好？”她顿了顿，叹气道，“你住在哪里？”
“我……”不能说宫殿，那要怎么说？她犹豫了，“我有地方住。”
“带我去看。”
“不，姐姐，这不行。”
“不行？为什么不行？你不要用什么山门之内凡人弗入的借口挡我。”
“不，姐姐，不是这样……是我不能带你去看。”
燕慧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盯穿：“那……你可以告诉姐姐，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这个……我也不能说……”她这辈子不会撒谎，只能选择不回答。
“那，山神他长什么模样？”
“他……他不让我看。”
“阿婉！”
“是真的，姐姐。是真的有山神，但他不让我看他面容。”
燕慧长长叹了一句气。
“姐姐，我真的很好。你要信我。”
“我怕……我怕那根本不是什么山神，阿婉，你是不是为了安慰我，故意编出这些话来骗我？”
“我没有。姐姐，若我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我一定早就死了，我活不到现在。”
燕慧再一次紧紧搂着她，她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药味：“姐姐，你的伤好了吗？”
“我一切都好，可是你，阿婉，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我不信有什么山神，能下那样的神谕的神，他不配做神。我现在什么都不信了，什么国运天道，我都不信。”
“姐姐，你要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你！”燕慧放开凉月，烦躁地开始踱步，“你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不告诉我你住在哪里，还说身边有个陌生人，问你他长什么样，你说他不让你看。你听听，阿婉，你听听这像是能让人相信能让人放心的话吗？这世上，神是不会有的，魔倒是有可能。”
“姐姐，你的腿……”她发现燕慧走起来一跛一跛的。
“不碍事。倒是你，你这样怎么能让人放心啊。他若是把你当祭品，不会随便放你出来，他若是把你当妻子，又怎么会不陪着你出来？阿婉，你真是要把我急死了。他不让你看他的脸，或许他根本就不是神，他可能是个穷凶极恶的恶棍，一个杀人犯，躲在这山里，看见你独自上了山，不知道使了些什么计谋，让你相信了他就是山神。阿婉，你太天真太单纯了，你被他骗了！”
“不是，姐姐，他带我去了——”她猛地刹住即将出口的话，她不能说，不能告诉姐姐，山神白天是兽，与她在一起时变为人，不能说那座邙山上的奇妙宫殿，那里除了杳无人迹，比母后住的椒房殿还要华丽。可她多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姐姐，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不会被雨淋着，也不会被雪冻着。
“阿婉，去了哪里？”燕慧的脸色变得格外可怕，她不知道姐姐究竟想象出了什么。
什么词都不对，什么话都不能说，她越不说，姐姐越着急，她自己也要急得哭了：“姐姐，你别问了，我不会说的，我如果说了，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姐姐，你不要问了！”
“好，我不问了。但是，阿婉，他一定不是什么神，他不让你看到他的脸，若是神，他自然会有千万张面孔，根本不会惧怕你见到他的某一张脸；他若是你不认识的人，大可不用惧怕你看到他的脸。他不让你看他的脸，一定是担心你认出来！他一定有什么怕人揭开的身份，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不让你看他的脸！阿婉，我要把这个人揪出来！你一定要看到他的脸，你一定要想办法看到他的脸！
“你听我说，阿婉，你拿着这个——”她慌乱地摸自己的袖子，掏出一块萤白的宝石，“这是母后看我被闷在房里，送我点小玩意打发时间，这是块夜光石，你只要这样——”她用力捏住那块宝石，只见石头开始盈盈发出微弱的光，“你只要这样一捏，它就会发光，你拿着它，趁他睡熟，看一看他的脸！”
她没有办法，只好接下了那块石头。她其实更想问问姐姐她自己怎么样了，昞都怎么样了，这么多天，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百姓们祈祷的好年景是不是来了。
燕慧又开始往她手里塞东西。她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只要稍微摸一摸就知道，里面带了不少面饼和衣裳。她看着姐姐，泪如雨下。
“大公主殿下，我们必须回去了。”灵卣在一旁提醒她。
“谢谢你，灵卣，谢谢你一直照顾姐姐。”
“我还会来的，你自己要多多保重！”姐姐再次紧紧拥抱她，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她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一直看到姐姐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慢慢回去。
打开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和一大包饼之外，还有一块金燧，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厚棉布。她的眼泪滚滚掉落，还是姐姐真的懂她啊！
山神那天晚上突然降临，他在殿外是兽身，一言不发地推开殿门走进来，入殿后如同第一晚那般，渐渐化为人形。他看也不看跪着迎接他的凉月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入内室，除了外袍，往榻上一坐，依旧是默不作声地熄了烛火，抽出宝剑放在他们中间，摘下了面具。
凉月一动不敢动地躺着，那块石头就藏在她袖子里，姐姐的话响在耳边。室内安静极了，她拼命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身边的山神隐没在黑暗中。
她最终没有点亮光线去看山神的脸。这是对方下给她的禁令，哪怕姐姐说得再有道理，她也不可能去违反已经答应过的禁令。她不是怕自己被杀的后果，也不是怕会看到让自己恐惧的东西，而是——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不属于她应该涉足的好奇。
所以她依旧第二天在睁眼前，悄悄伸手去摸那把宝剑。没有。山神在她醒过来之前就离开了。
很快，积雪消融，春天来了。邙山开始真正变得热闹起来。燕慧又来过一回，再次追问她住在哪里，那个人是谁，她有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在听到了或拒绝或否定的回答后，燕慧又哭了，却没有再为难她。
“姐姐，相信我。我过得很好。”
“好。我相信你。”
令她欣慰的其实还有姐姐的腿脚终于完全康复，带来的消息说今年春耕时风调雨顺，人人皆颂神之名，陛下的愁容终于消散了，甚至还来六仪殿内皮笑肉不笑地探视过。
一切都好起来了。她从山门回来时都觉得脚步轻快，有燕子飞来，盘旋在她头顶，最后落在她的肩上。整个山林都是绿的，鸟雀叽叽喳喳，猴子从树梢掠过，不时朝她扔下一个坚果，连久未见到的黑熊也开始出来，但她不知是不是之前救过她的那只，那黑熊通常只远远地看她一眼，就立即消失在山林中了。
如果余生都活在这里，她想，这也很好。她的山神虽然很少来，却不再一语不发。有一次山神先她一步进了殿，她心惊胆战想要跪下，却被一句“不必了”轻描淡写托了起来。夜晚他们依旧并肩躺在一起，凉月想转身面对他，却又担心自己不留神破了禁忌，只好依旧闭着眼睛，悄悄将手指伸向他们中间的宝剑。她的手指触到了刃，痛了一下，她慢慢沿着那剑身一点点往上摸去，直到摸到了宝剑的柄，于是她将手指搭在那剑柄上，安心地睡着了。
燕慧知道她爱看书，想方设法替她带上来两卷书，她常常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看书，猴子在她头顶爬来爬去，不停向她投掷小浆果和小树枝。有时猴群一哄而散，会有小小的豹子从树上窜下来，亲昵地将她扑倒，蹭她的头。那豹子拖着奇长的尾巴，带倒刺的舌头舔乱了她的头发。
殿外有时会见到不知是狼还是豹子叼过来的死兔子，恐怕是他们担心她饿着，替她送点吃的，她只好找个地方，把那些兔子埋了，猴子经常过来，捧来大把大把的浆果，有的很甜，有的很酸，还有的竟然有点辣，松鼠有时也向她扔来松果球，有时候她还会在门口捡到鱼，不知是哪位动物邻居送的，她也只好把那些鱼都埋了。她很想告知这些动物朋友们，自己做不熟肉食，以后还是别送了，可惜语言不通，她对豹子说了，对狼说了，连偶尔来访的黑熊，她也对他们说了，但之后这些兔子和鱼依旧隔三差五出现。
下雨了，起风了，打雷了。一天天一年年，她在山里忘了时间。只有燕慧来看她时，她才能察觉，山下的日子又过了两个月。新年到了又过，雪积了厚厚几层又化冻，树木枯死又再开花，山林里萧条了又热闹起来，她觉得自己要融化进这里了。
禮国风调雨顺，自此之后岁岁太平，就算偶尔哪里有点虫灾与旱涝，也很快消停，陛下与三公九卿们终于难得地睡了好觉。
若是能就此换得河清海晏，就算把她化为邙山上的一棵树，她也是愿意的。她依旧在这世上能被好风吹拂，能被良月照耀。她将永远守护着这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