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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翌日是个大好的晴天。礼炮齐鸣,昄章宫宫门大开,凉月公主裹在重重叠叠的九层大礼服中,被抬上车辇,起驾前往邙山。
      她的长发第一次被正规庄严地梳成高高的髻,步摇重的很,一件一件插上去时,她能感觉那冰凉的黄金簪子贴着她的头皮,挑起了她的发,带着微微的痛。她的面上第一次被敷了粉脂,眉毛被修得细细长长,嘴唇上涂了殷红的口脂。
      侍女们用指尖拎着衣裳,一件一件替她穿上九层大礼服。最后一件靛青织金锦缎深衣将她从头到脚彻底裹成了一个茧,裙裾拖在地上,她的手拢在袖子里,要勉强把袖子叠好几叠才能露出指尖。她将昨晚姐姐给她的簪子藏在手心里,那是一根镶着一颗璆琳的金簪,青色的璆琳深得透出微微的红色,与她身上的礼服颜色倒是分外一致。她趁着侍女嬷嬷们不注意,将那根簪子深深插进了发中,隐藏在珠光宝气的步摇之中,谁也发现不了。
      其实她后来才知道,大典要不要采用如此排场,朝堂上也产生了不小的争论。一方认为现在国家穷得不行,能省则省,何况小公主是去嫁神,不是去嫁人,陪嫁这类也不必了,神也看不上眼,送个人过去就可以了,最好连车辇和仪仗都不要用。另一方认为就算穷也要穷得有点面子,毕竟是公主出嫁,还是要嫁神,不能跌了份,更何况车辇仪仗这类公主大婚用具早就备上了,不用白不用,当然其他嫁妆礼单是没有必要带了,好歹也别让公主步行去结婚。
      鉴于“来都来了”,“买都买了”,“做都做了”此类思想深入骨髓,大家也接受了不用白不用这个说法,于是公主大婚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从昄章宫启程,一路往西。
      她被侍女扶上车辇,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自己的凉月殿。屋檐上露出楸树的枝桠,昞都的大风在今天竟然停了,那些树枝一动不动,像一张网,沉默地向她道别。
      她依稀听见宫门沉重地关上。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会不会在城墙上看着她。她心中涌动着奇异的感觉,她坚定地相信自己绝不是去送死的,神秘之地里有隐隐约约的命运在等她。
      她的脖子被沉重的发饰压得痛极了,车辇摇摇晃晃,路过了祭天坛,一路踏上了邙山山脚。那头盘踞在西面的兽,越来越近了。哪怕皇城之中万里无云,这儿也终日阴云密布,似乎整个世界的阴沉都聚集在这里。阳光将邙山上终日不散的云气镀了一道金边,令人不敢直视。
      车驾摇摇晃晃到了邙山山门。这是她短暂的14年生命里,对这个世界边界最远的认识。十岁那年,她随同去了邙山大农祭大典,女眷在邙山山脚下了辇,齐刷刷跪了一地。她被慧公主拉着,跪在皇后身后,看着父皇和皇兄一步步走向山门。
      那是她这辈子最沉重压抑的一次。邙山有一种强大而绝望的吸引力,令她不敢抬头,却又万分好奇,而这种好奇是致命的。
      如今,车辇终于停在了山门之外。仪仗停下,太常卿示意她下车。她的侍女来扶她,沉重的袍子裹在身上,她每一个动作都分外艰难。
      她终于在山门前站定,仰头看着这幽寂的神秘之地。
      此时正是正午,阳光在雪上晒出一片淡蓝色的暗影,树杈上的雪偶尔被鸟惊动,掉了下来,这山门内侧依旧迷雾丛生,连道路都看不清楚。
      “殿下,臣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山门之内,弗准凡人踏足。您只能一人前往了。”太常大人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示意她独自走入山门。
      她的侍女随着整个仪仗队往后后退,她孤零零地站在山门下,太阳大极了。她能感觉那山门之内有冷飕飕的风吹来,仿佛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语言在向她低语。
      这头兽终于向她龇牙咧嘴,欢迎她进入。
      一步,两步……
      她孤身走入浓稠的迷雾之中。世界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与曾经的生活和身份一刀两断,从此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她不敢回头。她处于一片压抑凝滞的雾气之中,在山门外看着这浓重的雾气似乎是白的,可真正走入之后,却成了黯淡的黑色。她看不清脚下,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往前走。
      冷极了。这是另一个世界吧。
      是她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活着到达的另一个世界。这里是死亡的领土。
      她完好无损地穿越了那阵迷雾,真正到了邙山腹地之中。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有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转,这片山林寂静极了,偶尔的几声鸟叫显得十分诡异。她艰难地踩着几乎漫过她小腿的雪,提着袍子继续往前走着。
      她也不知自己要走去哪里,可是若要停下来,她也没有可以停脚歇息的地方。这儿到处都是积雪,白晃晃的一片。很快,天就要黑了。
      这时,她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树丛里有人声。
      “今儿小公主的仪仗路过我家时,我看见了!她那一头珠翠,值不少钱!”
      “这儿还有脚印呢,她跑不远!”
      “一个娃娃进了大山,还能有什么活路,早死晚死都是死,早点死还少受点罪呢!
      “哈哈,今儿个爷们一起,有福同享,抓了那女娃娃,她身上的珠宝首饰,咱们四个都有份!”
      “何止是她身上的首饰?那身衣裳也值不少钱,真不愧是皇亲国戚啊,恐怕她一只袖子,就抵得上我家里吃十年了!”
      她不敢乱动,背靠着大树,屏住呼吸。
      “你说,公主的滋味,尝起来会如何?”
      “你也就想想吧,你家那母老虎知道了,非把你剁了不可!”
      “嘿嘿,这里就你知我知,连天地都不会知道呢。”
      “那也等先逮到那小妞再说!虎子,动作快点,再逮不住,天就要黑了,这邙山晚上可不知有些什么妖魔鬼怪呢!”
      一行人窸窸窣窣往她藏身地摸过来。雪簌簌地往下掉,传来树枝折断的咔嚓声。他们想必是带了斧头之类的工具,一路上听得到劈砍声。
      太明显了,她一路上留下的足迹太明显了。她靠着树,不住发抖。
      她把头上的金钗全都一一拔了下来。一套步摇捏在手里,重得发慌。她用姐姐给她的璆琳簪盘好头发后,又把腰间玉佩和脖子上的项链也解了下来。
      她悄悄转出来,往丛林中走了几步,将手中捏着的那一大把金玉分别朝好几个方向拼命扔了出去。然后她提起袍子,不顾一切地朝丛林深处冲去。
      金玉撞到了树干,惹起了几只鸟雀。那四人听到了响动,拔腿追了过来。
      她被树根绊倒,赶紧又爬起来继续跑。雪落了她一头,一大群鸟被惊动,呼啦啦扯着嗓子飞上了天。不知哪里窜出来几只猴子,尖利的喊叫划破山野。
      有一人气喘吁吁地提着斧头,在她身后不慌不忙地跟着。她终究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那些人拿了她身上的珠宝,就会放过她。
      男人在身后越追越近。她几乎已经手脚并用,齐膝深的大雪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她突然觉得前面有个阴影压了过来,头顶上有暖呼呼的喷气声。她抬头一看,还没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觉得自己被提了起来。短促地惊叫了一句之后,发现自己正被一头黑熊拎着,那黑熊呼呼地喷着气,把她扛在了肩上。
      追她的男人吃惊地挥舞着斧头,却在黑熊的怒吼声中不敢靠近。她觉得自己在飞速移动,树枝贴着她的头皮擦过,差点刮散了她的头发。她努力用两只手护住头,不知是被黑熊扛着还是抱着,带入了山谷之中。
      夜彻底降临了。
      黑熊把她扔到了一片略开阔的平地上,喷了喷鼻子,叫了两句就自己走了。借着皎洁的月光,她隐约看见身后有个幽深的山洞。她往那里面摸了几步,山洞里黑得吓人,她走了几步就不敢走了,贴着洞壁静悄悄坐下。
      她的全身都湿透了。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只觉得透骨地冷。这里没有火,除却清早启程之前她略微吃了点东西之外,一整天她在山里摸滚打爬,除了跌倒时啃的几口雪外,什么都没吃。
      远处传来不知是什么兽的叫声。山谷里死气沉沉。她累得几乎要睡过去了,头垂在膝上,猛地一垂,又自己把自己惊醒。
      有声音。有什么人,不,也有可能是有什么神灵,在朝这个山洞走来。
      她赶忙拢了拢头发,整理了衣襟,晃了晃麻木的脚,走出了山洞。
      有个高大身影朝她走来,高大得完全不似人类,她想起有关种种关于邙山山神的传说,听说他头生四角,青面獠牙。
      月光皎洁极了。她遵循礼数,伏倒在地上,额头碰到了指尖,一动也不敢动。
      少女在那个满月夜里见到了来迎娶她的神。月光洒了一地,银白冰冷的雪地里,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传说中青面獠牙的神。只这一眼,她就被吓住了,那神长着兽的头,全身毛发虬结,不似人形。
      他冷淡地走向凉月,声音嘶哑低沉:“起来。”
      跪在地上的凉月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跟随在他身后。
      刹那间,光明万丈,灯火通明。原本阴沉得像巨兽大嘴的山洞洞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金碧辉煌的宫殿大门。一座流光溢彩的宫殿拔地而起,衬得月色都黯淡了几分。
      他推开大门,步入殿内。
      殿内温暖如春。织着繁复图案的氍毹从门口一直铺到大殿深处,帷幔重重,宫灯华丽,烛台上火光熠熠,将帷幔与殿内陈设的影子拉成一片迷雾。
      她惊讶地跨过门槛,环顾四处。食案上放着点心与果子,那果子她从没见过,恐怕是只属于邙山的东西。有酒香飘来,她觉得自己更饿了。走在她前面的神一言不发,她只好收回自己的视线,咽了一口口水,紧紧跟着。
      她的头发和衣裳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恐怕是很不好看的,而那长着兽头的神,恐怖的大嘴一口就可以吞下她的脑袋。
      山神走在前面,每一脚都在氍毹上踏出重重的足迹。她在他面前渺小极了。随着一步步走入深处,凉月发现那山神身形在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像个人类。她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的脚步,那兽的足迹也开始逐渐变成脚印。他变成了一位身形瘦削的男子,穿着打扮与她所熟悉的皇室贵族并无不同。
      她紧张到麻木的双手双脚这才略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那个身影压根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入大殿深处,推开了一间房门。
      红烛帐暖。凉月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跟随他进入房内,而是在门口跪下了。
      山神转过身来,压迫感令她心脏狂跳起来。他很高,穿着华丽的礼服,腰上配着剑。他戴着面具,虽然不知他长相如何,凉月却莫名其妙地觉得,那一定会是一张气宇不凡的脸。
      “怕朕?”
      凉月迟疑了一会儿,准备还是说实话。她点了点头。
      山神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朕不吃人。”
      他转身步入房中,解下剑,褪下外袍。凉月一动不动地跪在门外,心中纠结极了。
      “过来。”
      她只好起身,挪步到室内。他依旧戴着面具,坐在榻上。凉月想了想,垂头又跪在了他脚边。
      “躺下。”他指了指榻的另一侧。凉月整个脸登时烧了起来,但她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恐惧,一语不发,和衣睡在了另一侧。
      烛火突然熄灭了。室内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屋里很暖,可她依旧觉得手脚麻木发凉,除却脸和脖子烧得滚烫。她努力睁大眼睛,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
      山神猛地坐起身,她低低抽了一口气,却只听到利剑出鞘的声音。她猛地一抖,差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死掉,却只感觉到一把兵刃放在了她身边的榻上。
      “你若越过此剑,朕立即杀了你。”
      她在黑暗中拼命点头,恐惧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哑巴吗?”
      “是,妾不会越过的。”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那个身影复又躺下,传来一阵衣袍的窸窣声,她感觉山神摘下了面具。那声音接着说:“你若见了朕的脸,朕也立即杀了你。”
      “是,妾记住了。”
      “这里你可自如出入。朕不会常来。”
      “是。”她刚刚小小松了口气,就听见身边的声音更严厉了:
      “你若带人来了这里,或者把这里透露给了别人——”
      她提心吊胆等着下句,可山神只冷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凉月睁大着眼,盯着隐隐约约的帷帐。身边躺着她的夫君,而他们之间隔着一把利剑,隔着三道绝对不能越过的禁令。看来,山神是丝毫没打算让她做妻子,恐怕在神的眼里,她作为祭品也不太合格。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泪水溢满眼眶,但她不敢哭出来,只悄悄抬手,把眼泪擦去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她不敢睁眼,战战兢兢伸手去摸放在身侧的剑,手探出去好远都没有摸到。她再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有剑。山神走了。
      她才长舒一口气,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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