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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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愍帝最终还是没有打死自己的大女儿。小女儿在杖责现场苦苦哀求父皇放过皇姐,直到自己最后口吐鲜血,一起倒在雪地里,他的气终于暂时消了,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便命令宫中婢女奴仆来收拾现场。凉月公主自然是拉去凉月殿好生伺候着,三天后就是她上邙山的大婚,而这个差点把皇帝气死的大女儿,就随便收拾了一下扔回了六仪殿,至于残不残废活不活得了,全看她自己造化了。
提前一年织就的两身礼服终于派上了用场。可是到底应当穿哪一身呢?太常诸公们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商讨,最后得出了一个折中的结论:
凉月公主毕竟还未及笄,现在赶紧提前办笄礼相当不合时宜,而虽然神谕说山神愿意娶凉月公主,可这人神之间的婚礼,总无法徇人间婚礼的制度吧?若真穿上婚服,还是以公主出降为仪缝制的,这就更加僭越了。所以婚服是肯定不能穿的,幸好笄礼的礼服按了最高规格缝制,就算作为祭祀大典的礼服也足够有排场,且公主上邙山虽名为出嫁,实为献祭,还是穿更为稳重的礼服为好。
那身靛青镶金边的深衣送到了凉月殿。她一向不太喜用过多的侍女,殿中一直就只有六七个人手,如今呼啦啦涌入了一群。人多归多,不过兴许是大家都觉得公主肯定是心情不好的,都自作主张地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她。所以即使挤入了十几号人,殿中也是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庭院里的风雪声。
她的楸树树枝被雪压断,深夜里传来咯拉咯拉的断枝声。
雪簌簌落下。冷极了。她裹着大氅,靠在檐下柱旁,看着那五棵在雪中静默的楸树。积雪被风从枝桠上扫落,又积上更多的。雪落进她的脖颈里,屋里透出些微的暖气,将她发上的雪化湿。
姐姐。我要走了。
姐姐,你还好吗。
姐姐,不要为我担忧。
她垂头靠在廊下睡着了,又被侍女们七手八脚地抱了进去。第二日礼官们来来往往,见了她,连行礼都慎重了三分。她宛如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向他们回礼,顺从着他们的号令。
雪停了。风更大了,楸树上的雪不断地落下来,在庭院的积雪上砸出一个个坑。只要没有人唤她,凉月就在廊下坐着,静静地看那几棵楸树。
天晴了。今天是十二月十四。明天,就是她上邙山嫁给山神的日子了。
她朝西边看去,楸树长得早过了墙头,影影绰绰的枝桠,罩着远方的邙山,像一头蛰伏的兽。禮国人都说山神长了四只角,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凉月也听乳娘说过山神的恐怖故事。不过她没有被乳娘哄睡哄过多久,所以这样的恐怖故事也并没有积攒多少,等到了三四岁,身边人再没有拿山神故事来吓她的了。她自幼喜欢读书,皇城之中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史和传奇,读的基本都是正儿八经的诗书经典,对神明皆敬畏有加,从来不会提及神明的脸,他们的身形笼罩在浓重压抑的雾气中,裹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球。
殿中的人来了又走,明日大典要穿的服饰已经送来,侍女们大气不敢出,将那身从内到外共有九层的礼服晾在一人多高的架子上。头面首饰并胭脂口脂也一并送来了,明晃晃摊了一桌案。
天气晴朗极了,蓝天白雪,邙山高耸,这头兽的影子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也显得格外淡薄。她抬眼看着那远方,她一直觉得,邙山是遥不可及的地方。从小生在这昄章宫内,她的世界只有这么大,神灵居所的邙山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那时,她连去一趟祭天坛都觉得好远好远,随父皇大祭时只到过邙山脚下,离那道巍峨的山门还有几里,她都觉得邙山充满着压抑凝重的气息,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艰难,似乎连身体都会沉重不少。邙山山门是她从没想过的远方,触不可及,在巍峨山神的目光下,坐落着皇陵与宗庙,象征着国运之本和立朝之根。而她明天将要穿过山门,真正进入幽暗深邃的邙山腹地。
那是禁忌之地。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天色暗了,冬天的白日格外珍贵。檐角的走兽隐没在黑暗里,殿里点了万千烛火。最后一次了吧。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殿内的火光了。她立在庭院中,抚摸着楸树树干,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树干上。
我要走了。
“殿下。”有人唤她,带着清冷的草木香。她一直没有想好这孩子身上为什么总带着这股熟悉的气息,她曾旁敲侧击问身边的侍女,是否有闻到过灵卣身上类似的香气,不知是什么香熏出来的,侍女们一脸茫然摇摇头,似乎别的人根本闻不到。
“灵卣,带我去见姐姐吧,带我去见姐姐吧。”
面前的孩子扬起了跟雪一样洁白的脸:“殿下,随我来。”
她的手被灵卣紧紧握着,鬼魅一般从后院小门溜了出去。整个宫城里静极了,连风的声音都没有。她生怕自己的足音惊动了巡防的卫兵,尽量小心地跑着。
六仪殿里暗沉沉的。灵卣带她不知走了哪个小门,一路摸到燕慧的卧房,连她的贴身婢女都没有惊动。
“姐姐,姐姐……”她颤抖着手去摸燕慧的手。燕慧伏在榻上,头发散了一床,遮住了脸,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出她是不是还活着。
这屋里太冷了。地龙的炭火够吗?灯烛还有多少?有人来给姐姐送饭送药吗?太医来过吗?
燕慧的手指冰凉。她的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不要哭……”燕慧气若游丝地说。
她拼命把姐姐的双手往自己怀里拢,那双曾经抱过她,又一直牵着她看着她跌跌撞撞长大的手,现在骨节分明,满是青紫,有明显的擦伤,掌心还有一道刀伤。恐怕是她之前一直被陛下禁足,她那日强行冲出居所,被殿外侍卫所伤的吧。当日肩上流血不止的伤口,恐怕也是那时受的。
“太医来过吗?”
不等姐姐回答,她就从那根本没有包扎的伤口上看出了回答。眼泪流得更多了。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啊……”
“殿下,臣去宫外请大夫!”
“你快去!”凉月从怀里掏出钱袋,往灵卣手里塞。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看灵卣的身影消失在后院里,自己推了边门,叫来燕慧的贴身婢女,嘱咐她们去自己殿中先拿些炭火,饮食与药品也一并带来。
“三天了,没有人送饭送药送炭火吗?你们不会叫人吗?陛下没有禁姐姐的足啊!”她看着那两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侍女,从来没有发过脾气的她觉得自己心里被扯裂了,“自己的主子变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叫人吗?别人不来,你们走不出去吗?”
“是公主她不让我们去叫人的……”侍女嗫嚅道。
“为什么!”话一出口,她猛然想起那日姐姐说的话:陛下,您若是想让阿婉上邙山,那就先打死我,踏着我的骨头,送阿婉出城吧!
“姐姐!姐姐!”她尖叫着,扑过去抓起燕慧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姐姐,你不可以这样!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想去死啊!”
“我随你……一同上路……神明在上……竟然还让我……最后……见了你一面……”
“不可以!”她浑身发抖,眼前黑了一大片,“你不可以死,你一定要好起来!”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她觉得自己被奇妙的力量充满,一瞬间什么愁苦都不见了,她仿佛能看到光,能看到前面一大片灿白灿白的道路。
“姐姐,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你不可以死,你一定要好起来。”她拼命吻着姐姐的手,那股奇妙的力量在她全身里涌动,连千刀万剐般的痛都没有那么痛了,“这未必是一条死路!我不会死,我一定不会死的!”
“这样好的妹妹……谁忍心……让她去……死……”燕慧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嘴唇惨白,最后一点灯烛摇曳的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暗青色的影子,她的脸仿佛漂在空中,是即将去往地府的一抹幽灵。
“我不会死的,姐姐,你一定要信我。”她一把抹去自己的眼泪,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信我。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条路一定不是死路。”
燕慧不回答,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以后还有很长,哪怕你在这里,我在山上,我也从未与你分开。你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你有才华,有学识,有抱负,你想要做的事我全知道。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那么多人讥讽你,打击你,污蔑你,陛下折了你的翅膀,你都还能从这里冲出去与他理论,你不可能就此被这个牢笼囚禁住。姐姐,相信我,这未必就是一条死路。”
燕慧死死盯着她的脸,仿佛要把她深深刻进灵魂里。
“他们说我是女神在世,或许我真的是。我不是去死,我是要去嫁给神明了。”她笑了,“从明天开始,一切就会变好了。”
她伸手抚摸着燕慧的脸,低声说:“姐姐,你不信我吗?”
“我信你。”燕慧低声说,“我从来没有不信你过。”
“那你一定要好起来。否则我明天出嫁也会不安心的。”她笑了,一边笑,一边有一串泪珠落下来,“你答应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答应你。”
她把姐姐的手握了又握,吻了又吻姐姐的额头,直到燕慧的侍女回来,烧旺了地龙,又喂燕慧喝了几口粥,很快灵卣也领着大夫匆匆回来,悄悄提醒她注意时辰。
她必须回去了。她看着姐姐,灵卣拉着她的手在催她快走。
燕慧突然挣扎起身,指挥自己的侍女从梳妆案上取来一根簪子。
“我没有什么像样的首饰,这根簪子是当年我及笄的时候,母后赏的。”眼泪从她眼中滚落,“阿婉,我替你绾个发吧。”
侍女勉强帮她支起半个身子。凉月跪在榻前,来不及用梳子了,时间紧迫,燕慧只能用手指替她梳了头,将那枚发簪插到了她头上。细瘦的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姐姐微弱的气息抚上她耳边:
“我答应你,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着。”
灵卣几乎是扯着她的手带她冲上归程的。夜深了。宫墙的影子沉默地投在大片大片的雪地上,足音被雪吞没,安静极了。一轮明月高悬在宫殿上空,照着他们狂奔的身影。
风吹过凉月的脸,她突然在高高的宫墙阴影下停下来,拉着她的灵卣一个踉跄。
“怎么了,殿下?”
她抬头看着那轮圆圆的满月。月华银白,整个世界都静谧极了。恍惚之间,她回到她五岁的时候,病得迷迷糊糊,恍惚间有一股草木香飘到了她的榻前,有什么清凉又温柔的液体入了喉。
凉月无去来,煦风自生灭。
恐怕那一夜,也是同样明亮辉煌的圆月吧。她突然觉得身体变得格外通透,整个世界都融在月光中,缓缓滑过她的身体。这一切都在,又都不在,她在,却又不在。她几乎要飘起来了,每一丝流淌的月光,似乎都在向她吟诵生命的奥秘。
原来这才是我啊。我在拘泥着什么呢?我又何必要拘泥呢?
灵魂在我这躯壳中,它穿着这肉身,无增无减无损无益,我又何必担心呢?
她顿悟,拉着灵卣的手,继续朝凉月殿跑去。
“灵卣,为什么帮我?”
“殿下,臣永远是您的信徒。”
“我走了之后,请替我多多照顾姐姐。”
“殿下,臣会的。”
“告诉她,我在邙山上,与她望着的,是同一轮月亮。她每次看到了月亮,就是看到了我。就算天空有乌云,下了雨,下了雪,她看不到月亮了,可是月亮一直在那里,她会再一次看到月亮的。”
“我会的,殿下。”
“告诉她,月亮看起来会阴晴圆缺,还会有几天不见她的光明,可是月亮永远无增无减无损无益,如同我们的灵魂。”
“我会的,殿下。”
“告诉她,每一丝吹过她身边的风,也同样吹过我身边。每一缕照在她身上的阳光,也同样照射着我。”
“我会的,殿下。”
“也同样照射着你,我的孩子啊。”
“殿下,我会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