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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殿下,您快随臣去前殿吧,慧公主与陛下吵起来了!”
      “怎么了?”
      “您快去吧,臣带您过去!”
      “可是我殿前都是侍卫啊……”
      “殿下不要怕,跟臣走吧!”
      她被灵卣牵着手,跌跌撞撞跑出了凉月殿。大雪还在下,风吹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睛。她此时刚起床不久,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梳好,只能简单地拢了一下,一出殿门就被风呼地刮散了。
      宫里原本来来往往的婢女侍卫都不见踪影,只听得见狂怒的风声。
      灵卣什么话都不说,只一路拼命拉着她跑。说也奇怪,原本她半只脚要踏出门槛时,就会挡在她面前不让她出殿的卫兵都不见了,这一路上,除了呼啸的风雪,他们半个人都没有见到。
      远远地,还隔着一道宫墙,前殿的争执声就传了过来,是姐姐的声音。
      “我不同意!阿婉才十四岁,让她上邙山就是让她去死!她这么多年来,为国家做的事还少吗?”
      “公主,老臣也知凉月公主一心为国为民,但她不该逾越人的礼法,现在又破坏神的法度,山神震怒降灾,若不把凉月公主嫁给山神,禮国恐怕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是她的错吗?她治好了先帝的病,声名传了出去,她不忍心百姓们跪在城外央求,治好了病,百姓们爱戴她尊敬她,是她的错吗?百姓们奉她为神,挂她的画像,给她摆了祭品,甚至给她上香,是她要求的吗?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啊!这算是什么神的法度?”
      “但她确实以女眷之身上了祭天坛,这确实逾越了人间礼法啊!”
      “她那时候几岁?祭天坛离这儿有多远?她是一个人自己跑过去的吗?太常大人,您当年让她上祭天坛参加祭祀大典时,怎么不说逾越了礼法?”
      “阿慧!注意你的言辞!”
      “父皇,您最宠阿婉,您怎么能答应让她上邙山?她是您最喜欢的女儿啊,您为什么也答应了让她上邙山?”
      “朕是阿婉的父亲,也是天下百姓的父亲啊!”
      “慧公主,凉月公主并非是作为祭品献给山神,乃是以公主的身份,嫁给了山神。邙山山神何其尊贵,愿意纳凉月公主为妃,此乃凉月公主的荣耀啊!”
      “荣耀?这算什么荣耀?萧大人,您为什么也同意?您是驸马,是阿婉将来的夫君,您那么爱她,为什么也愿意让她上邙山?萧大人,您说句话啊!”
      “臣认为,凉月公主能嫁给山神,是陛下的荣耀,也是她的福分。臣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福分?哈哈哈哈,好一个福分!这天大的福分,你们怎么不自己去领?你说啊!赵丞相,姜郎中令,您家里也有女儿吧?您女儿多大?十七岁?十八岁?为什么不把这个福分,挣来给自己的女儿?”
      “燕慧,你注意分寸!”
      “阿婉都没有及笄!就算真要送祭品给山神,送我可以吗?我替阿婉去,父皇,阿慧求您了,让我代替阿婉去吧!”
      “慧公主,这……这怎么能行……神谕亲传,是要凉月公主……”
      “燕慧,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朝会,是朝堂,不是你一个女子来撒泼的地方!”
      “陛下,诸位大人,燕慧是一个女子,可就算这样一个女子,也知道是不应该让凉月公主嫁给山神的。更何况,说是嫁给山神,诸位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出嫁,就是献祭。现在是十二月隆冬,外面下了那么厚的雪,阿婉她上了邙山,她还有活路吗?阿婉这十四年,是治过病不假,是被民众们奉为女神不假,她是上了祭天坛不假,她今年开春是没有求来雨不假,她去江南是没有遏制住瘟疫也不假,但是,这是她该担的责任吗?一个国家,救灾济民,责任在谁?责任不正是在诸公的身上吗?禮国立国以来四十余年,是多灾多难,是年景不好,可是往年再难熬的年景,也没有听说要献祭公主的!”
      “你住嘴!这些年来,是朕的爱卿们,陪着朕在这朝堂上呕心沥血,朝堂上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朝堂上是轮不到,可是陛下您知道吗?您在这里想方设法削减用度,克扣自己,母后与您一起缩减用度,活活过成了苦日子。您是勤政爱民不假,您是心怀天下不假,可是您不看看这底下烂成了什么样了吗?十万赈灾款拨下去,一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里的,就剩最后一毫;千吨官粮发下去,一层层克扣倒卖,到了饥民手里,比市价还高那么三分。今年大旱又起疫病,是我陪着阿婉一起下了江南,是我一本本查着帐,扯出了一大堆不知藏了多少年的国之蛀虫!那些县令县长就不用说了,区区一个亭长,都可以吃得脑满肠肥,躺在百姓尸骨上睡大觉!勒令他们把救济粮往下发,他们就在粮里掺沙土,这还算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的,有那狼心狗肺的,直接带我去看一间间焦黑的粮仓,告诉我灾民疯了半夜纵火烧了粮仓,还有的连点把火的功夫都不愿意做,告诉我天神交战,借粮以挡天灾。没有吃的也就罢了,百姓们说他们吃树皮也是可以的,可是病呢?病怎么办?吃树皮来治病吗!
      “今年疫病不比往年,汤药根本止不住,尸体埋了都还能染,非得要么一把火烧掉,要么往底下再挖三尺。偌大一个西巍郡,病得连扛得动锹的埋尸人都不多了!这样的惨状,朝堂上如今好好活着的各位,真的清楚吗?这疫病能止住,是你们各位治国救民有方止住的吗?我陪着阿婉走了两个月,为什么百姓宁愿相信阿婉,都不愿意往官府那里去领一勺汤药,领一勺粥,你们知道吗?那些医曹县丞们一个个生怕这病染上自己,根本不想往疫区去走,又怕灾民们一拥而上争抢,干脆派人把熬好了的汤药往沟渠里一倒,自己隔着三丈远站着,看灾民们往泥地土洼里去喝药!他们对病人们避之不及,只有阿婉她什么都不怕,她就站在病人之中,一遍遍告诉他们会好的。陛下,诸位大臣们,她只有十四岁!她就算是女神在世,不,她就算是真正的神,她一个人的力量,可能撼得动这已经烂到根了的腐朽制度吗?这种天诛地灭的狗官,你们要面子,不肯杀,我来替你们杀!
      “陛下,我替您揪出了那么多蛀虫,两个郡的衙门空了一大半,可是你们,你们诸位位极人臣的大人们,接下来做了什么呢?你们一个个看见那些肥差空缺了下来,忙不迭地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手!三个月而已,换了一批人,不是蛀虫了,成了硕鼠!这样的禮国,烂到根了,陛下,它烂到根了,您就算再勤政,是那尧舜再世,三公九卿们就算有三头六臂,是那子产乐喜再世,也没有办法治理好!天神降灾是不假,但现在不是天灾,是人祸!硕鼠不死,您送多少个凉月公主上邙山都没有用!”
      “来人,把燕慧带下去!”
      “神谕说什么民奉非神,天降灾惩之?真正的非神哪里是什么凉月公主,明明就是那些盘踞在要职之上中饱私囊发国难财的硕鼠!如今嚷嚷着要让凉月公主嫁给山神,嚷得最凶的,就是油水捞得最多,日子过得最好,践踏着百姓尸骨吃皇粮的贵族官吏们!陛下不杀他们就算了,心甘情愿养着他们,竟然要让自己的女儿替这天下去死!”
      “来人!立即把这疯女子拖出去,杖责一百!”
      “很好,很好!陛下,您若是想让阿婉上邙山,那就先打死我,踏着我的骨头,送阿婉出城吧!”
      凉月再也忍不住,挣开了灵卣的手。前殿台阶上的积雪本被清扫一空,如今又积了两指厚。她提着袍子,拼命跑上台阶,冲入前殿,一把抱住在卫兵的撕扯下挣扎的姐姐,想要带着她一起跪下。
      “父皇,不要打姐姐,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她个子太小,手在燕婉的肩头上一把带过,没有拉动燕婉,只抓了个空。她重重跪在地上,惊讶地看着自己掌中的鲜血。燕婉已经被四位士兵们拉着,拽出殿外。
      姐姐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凉月已经无暇去想别的,她泪流满面,仰头朝自己父亲大声说着:
      “阿婉愿意的,阿婉愿意嫁给山神,阿婉愿意上邙山!请父皇不要责罚姐姐!”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满朝臣子彻底安静了。她觉得有无数道目光压在她身上,而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燕婉你给我闭嘴!你知道上了邙山等着你的是什么吗!”被拖出去的燕慧还在大声叫骂着。
      “我知道的,我愿意的!我是真的愿意的!阿婉是禮国人,就自应当为禮国而死!”
      “你不要说了,这个国家不配你为之去死!”
      当啷一声,不知是什么碎了,细小的碎片擦过凉月的发梢,她的父皇咆哮着:
      “打死她!朕没有这样的女儿!”
      “不要!”
      殿外传来棍棒重重落下的声音。燕慧被堵住了嘴,可是从喉咙里爆发的狂笑依旧激起雪花纷飞。愍帝从凉月身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所有朝臣都转了目光,目送陛下震怒着踏出大殿。
      凉月手脚并用,试图爬过去抱住父皇的腿,她两手是血,发顶发梢积了冰冷的雪。她没有抱住自己的父亲,眼看着父亲跨出大殿门槛,往阶梯之下走去。她手忙脚乱爬起来,赶紧去追,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个跟头。
      燕慧肩头的伤在渗血。她被拖下去的时候,肩头的血蹭在台阶上,拖出红艳艳的一条。她被按在雪地,堵住了嘴,可却在狂笑,棍子狠狠落在她身上,她丝毫不觉得痛,拼命仰着头狂笑。
      凉月几乎是滚下了台阶,抢在她父皇走到姐姐身边之前,搂住了姐姐。
      “父亲,不要再打了!父亲!”
      姐姐的脸冰得吓人。
      “父亲!女儿求您了!不要再打了!”
      凉月跪在雪地里,拼命朝她的父皇磕头。她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痛得发抖,那些棍子分明是落在姐姐身上,可更像是每一棍都落在了她自己身上那般,有千钧之重,令她耳朵嗡嗡作响,两眼发黑。
      呆立在前殿的公卿们终于有几个胆大的,追了出来,开始劝愍帝息怒。
      “父亲,女儿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这是第一次开口求您,也是最后一次了……求求您,不要再打了……”她伏在雪地里,继续磕头。
      “拉住她,别磕破了,否则拿什么去送给山神!”
      凉月觉得自己被许多只手搀起来,她挣扎着继续往姐姐身上扑,衣襟把她的喉咙勒得生疼。她迎着咆哮的风,眼前一片惨白,只有姐姐的血成了全世界中唯一的一点颜色。
      她叫破了嗓子,挣脱了拽住她的手,整个人扑倒在姐姐身上。
      “不要打了……”
      “公主!”
      “殿下!”
      许多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叫她,她看见眼前姐姐的脸,睫毛上沾满了雪,脸冻得发青,眼睛下那颗泪痣却像宝石一样熠熠夺目。她搂着姐姐躺在雪地里,这雪不知被谁的血染红,化了一片,又很快落上了新的雪。风还在吹着,刮过她的耳朵,直往骨髓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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