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65、第 65 章

　　直到这时，他才从原来的身份里解脱出来，意识到，他现在是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了。
　　他这辈子混过的行当不算很多，但也足够五花八门，听过的浪漫故事凑起来大概可以写十七八个话本子，不过他听完就忘，到如今也没能攒出点什么恋爱心得体验；而且大约是他把自己活得实在太冷淡禁欲，其他单身男性偶尔会有被拉来给别人做情感建议的荣幸，这点倒是一点都没落到他身上。加之他兴趣爱好也比较单一，乱七八糟的古装戏他看着觉得尴尬，不知所云的情感戏让他觉得吵吵头疼，家庭伦理戏则让他半点代入感都无，所以对于到底要怎样应对女朋友，他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的。如果是平常，这种事情他可能就直接去问陈默默了，不过他现在却不太好意思去问了，怎么着也应该避嫌不是？
　　所以他觉得首要任务还是先把自己的住处收拾得能住人。不管是他自己的房子，还是一直在这里面壁思过的半间歇脚处，总不能弄得如此单调乏味，离秋来了连个落脚处都没有。此外，他还慎重考虑了一下在D大附近租房的打算，他实在是担心暯乙背着他使手段了。
　　他说干就干，立刻开始找人联系租房事宜。陈默默是不太好找了，他于是翻出自己律师的联系方式，开始事无巨细地打扰他。
　　在他大刀阔斧地给自己住所添置物品，顺便跑去看房子的同时，冷艾已经快跟离秋闹翻了。
　　自从离秋为了故意气冷艾，在地铁上亲了景俶一下之后，冷艾像疯了一样，不是哈哈冷笑，就是大吵大闹，大有不把离秋脑子炸了不罢休的劲儿。一直吵到中午吃饭，吵到下午离秋在图书馆写作业，都一秒钟没有停过，各种手段使了个遍，密集程度令离秋完全插不上嘴。
　　自己不过就是虐了一下狗，至于吗！离秋愤愤地想。她今天累得有点虚脱，连论文都写不下去了。
　　所以当晚上离秋接到景俶的电话，告诉她自己在D大附近租了房，离校门的直线距离大概只有100米时，离秋震惊得差点摔了手机。
　　他想干嘛？这么快就同居吗？这速度是不是该踩一踩刹车？
　　“你住宿舍恐怕会不太方便，我担心暯乙在监视你。”
　　离秋有点犹豫要不要把暯乙早就在她身上下手了的事情告诉景俶。
　　“这间房子我稍微布置了一下，如果你愿意住过来的话，肯定会安全一些。”景俶接着说，“我还是住在汷都那边，这里的房子钥匙只有一把，你有空的话，我现在送过来。”
　　原来不是同居。离秋松了一口气：“今天别了吧，我已经回宿舍了。明天课多，我后天吧，后天晚上我来找你？”
　　“渣男！”冷艾已经迫不及待地骂开了。
　　“对对对，是渣男，你说得对。”离秋全无吵架的兴致。
　　“你就给他胆子了！他现在就想着同居了！”
　　“啊对对对，我送人头。”
　　“这种渣男怎么可能敢爱你？他不过就是看中你这张脸，你在他面前脱光了试试，他不被你吓死才怪！”
　　“我没那么傻，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你真当他能理解你？我看你还是最好别说，说了的话他可能会气得诛你九族。”
　　“诛吧诛吧，我家九族只剩那便宜爹，他早点死了我更开心。”
　　“你要是不说，他之后知道了，得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治吧治吧。我连他都踹了，还怕一个欺君之罪？”
　　冷艾一时语塞，只好换了一个攻击方式：
　　“他不可能爱你的，他只不过是想利用你解咒罢了。”
　　“我真的听腻了，有没有点别的攻击方式。”
　　“你想想，这种可以把整个天下都握在股掌之间的人，想要摆布你，还不是跟捏死蚂蚁一样随意吗？小离秋，你这个大傻子，都不想想前车之鉴吗？”
　　“他跟别人不一样。”
　　“哈哈哈，你知道些什么？那人被舒辛咒得无感无心，你真的以为他知道什么叫爱情？你真的以为，一个人停了心跳和血流，连味觉和痛感都没有，这样的怪物，会有感情吗？
　　“甜言蜜语谁都会说，这种惯于玩弄权术的，哪个不是人前一张嘴，人后一张脸？他指天指地发个誓，就把你感动成这样了吗？他只不过是想利用你！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有活明白吗？
　　“你看他曾经是怎样对舒辛，怎样对凉月，又是怎样对我的！他说一句后悔你就信了吗？这人演得曾经连我都信了啊……我真信他是我父亲的至交，我真信他要为忠义献身一辈子，我也真信他如父亲一样爱我，可是他对我哪里有爱，又哪里是个父亲呢？你看看他，他明明知道我与你在一起，还能恬不知耻地接受你的爱意，这个人就是个禽兽！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与你是一体的！只有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我理解你的所有心情，我对你是真正的关心！你到底还要我来救你多少次？这次我可再也不会救你了！”
　　离秋听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觉。
　　“我就让你看看，他最后究竟是怎样对凉月的吧！”
　　愍帝七年春，江南大旱，春耕不发，流民暴乱至潼，疫病再起，帝命开仓济民，四月初一，日蚀，黑恶瘟延至西巍埔、堾二地。九月十四，月蚀，次日，天雷毁邙山山门。大雨雷暴绵延数十日，茨州大乱，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民谓君失天道，帝王无德，天降灾以罚。太常卿数祭无果，命太卜卜之，遂曰：民奉非神，神震怒，惩之。（《禮书-卷二-愍帝纪》）
　　禮书里面，无论是愍帝纪还是公主纪里，都没有多少笔墨提到凉月公主。《公主纪》里那神乎其神的记载，道人穿墙而过留下判词又飘然而去，公主从此成了万人颂扬其名的禮国国宝，后来就未再记录凉月的故事，只有寥寥片语称颂她的美德与慈悲，顺带提了一笔她十三岁时便与卫尉卿萧献定下婚约，只不过婚约未能如期履行，是因为十四岁那年，正是愍帝七年，天灾兵祸不断，日月食频发，极端灾难气候把整个禮国打成了一锅糊粥。愍帝除了救灾，就在忙着下罪己诏，可是这一招也不怎么管用了，最后他只能把自己的小女儿送上了据说是住着天神的邙山。
　　《公主纪》里说，凉月公主上了邙山，真正成了守护一方的神灵。
　　《愍帝纪》里说，按照太常大人提出的建议，如期照做之后，禮国真的就太太平平过了五年。
　　而在诸多野史和话本子中，传说就更多了。有的说公主不堪忍受民众的背弃，化为厉鬼，五年后重返昞城，昞都地动山摇，死者近半，凉月公主的姐姐慧公主不得不亲自披甲上阵镇压厉鬼，手刃了自己妹妹。有的说公主嫁给了邙山山神，但慧公主嫉妒妹妹的丈夫，想方设法前去挑拨夫妻感情，甚至将妹妹的亲生儿子拐走带了回来，养在身边作为人质。有的说公主在邙山不过半月就香消玉殒，魂魄却一直停驻在邙山，若有迷途的旅人误闯入了深山老林，她甚至还会帮着把人送回来。还有的说公主压根就没有上邙山，代替公主去邙山的，是另一个宗室女子，皇帝那么宝贝自己的小女儿，怎么可能舍得献祭她呢，公主的真身，还是舒舒服服地在皇宫生活着，直到五年后，大灾降世，这才无法再隐瞒公主身份，她不得不以死谢罪。总之，凉月公主最后到底怎么了，她是变成了鬼，还是变成了神，还是变成了冤魂，还是变成了一个绝对不会诈尸的普通死人，大家各拣一个自己想信的信了，互相之间交流一个眼神就可以了——凉月的事儿，没法讨论，不能讨论，连讨论都是禁忌。
　　凉月最终异化成了历史中的一个传奇。
　　离秋虽然对凉月的事情好奇，但冷艾从不与她多说，凉月的记忆还是曾经因为电疗，记忆屏障被打碎，偶然得来的几段，都是公主小时候，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时。冷艾将那些记忆封存了许久，今日终于提起，令她分外意外。
　　但她还来不及多想，只觉得冷艾将她的记忆一推，整个现实快速地从身边剥离，她沉入宫墙巍峨的禮国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