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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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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说,相爱是两个完整的灵魂互相依偎,而不是两个残破的灵魂互相试图修补对方。可是这句话用在她与景俶身上一点都不对。他们的灵魂千疮百孔,恐怕连修补对方的力气都没有。按照保险一点的做法,两个人想要恋爱顺顺当当进行下去,总要互相交流一下爱好,交流一下双方对未来生活的展望,可是到他们身上,这些手续就变得十分可笑。爱好么,不用怎么交流,有一大部分差不多是重合的;可是对于未来生活的展望呢?这没法提,一提就隔着那道神秘残忍的诅咒。
离秋被景俶带着吃了顿早饭,主要是她吃,景俶看着。
“你不吃吗?”
景俶皱皱眉,心想,原来连她本人也不知道这诅咒会把人变成一个怎样的怪物啊。他只好慢慢遣词琢句,尽量不把事情说得太过恐怖:
“我不会饿,也不会渴,若是让我吃也可以,只是吃进去的食物没法消化,我还得吐出来。”
离秋惊讶地大睁眼睛,景俶怕影响她胃口,赶紧打住了。
离秋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看了景俶一眼,她倒不是觉得恶心,只是觉得这也太惨了。景俶见她不吃了,赶紧说:“吃也是可以的,我可以陪你吃。”
她这几年来看多了孟雪动辄九宫格晒自己跟男友小哲的伙食,两个人都是医学生,孟雪临床,小哲药剂,有时候叫了外卖在实验室门口吃,两个人的白大褂上还沾着不知是老鼠还是兔子的血迹或□□,哪怕这种时候,孟雪也不忘在朋友圈发一波伙食秀一波恩爱,被这样的恩爱秀多了,离秋也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吃饭是挺温馨的场景,况且她后来有一搭没一搭跟孟雪聊天的时候,还说过假如自己谈了男朋友,一定要先带去给孟雪瞅瞅一起吃顿火锅呢,孟雪还摁着她的头教育她道:
“找男朋友么,就一定要找能跟自己吃得来的。不一定要口味完全一致,但起码得是愿意妥协才行。”
离秋心里苦笑了,难怪以前陈默默说老板在外应酬饮食饮酒都非常克制,原来并非是他刻意克制,而是身体不接受啊。
“那你上次在系里聚餐时,也吃了点东西,那你回去也要吐掉吗?”
“是的。”景俶一看离秋眼睛又汪出泪来了,赶紧找补,“就算吐,我也不会痛,也不会感觉到不适。”
可是那毕竟是非正常方式,毕竟是……反人性的。离秋自己就因为药物原因吐过很多次,清楚明白那是特别特别不好受的滋味。怎么会有人能这样忍着过了两千多年呢?他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她一想,就又开始鼻酸。
“你还是别陪我吃了。”
“怎么又哭了。”景俶手忙脚乱想掏纸巾。
“我容易情绪激动,爱哭,麻烦你习惯一下。”离秋哽咽着说,一不留神又把自己呛了一下。
景俶再次深刻体会到了今世这个灵魂的别具一格。
他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确定了恋爱关系,完全没有哪一步是照着正常流程在走。吃过饭后,景俶坚持要送她回学校,两个人就只好挤了一次早高峰。
景俶在人群之中拉着离秋的手,大雪初晴的早上兵荒马乱,小朋友们因为铺天盖地的大雪变得格外兴奋,大人们则因为湿滑的路面和拥挤的交通而愁眉苦脸,一边紧赶慢赶地上班,一边要顾全左一把雪右一把雪眉开眼笑的小孩子。整个城市的早高峰混成了一锅粥,地铁上的人们裹了满身的焦躁和水汽。
景俶当年失血过多,体温已经下降了,如今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体温,比平常人略低一点,怎样都暖不过来。他不知冷也不知热,可是离秋的手在他手中,竟然让他感觉到暖暖的热气。他的五感似乎只针对离秋有效,这样一个大活人站在他的身旁,手柔软滚烫,连带她的呼吸和心跳他都能一并察觉。
他觉得自己低微到了尘埃里。这样热烈纯净的生命和灵魂,竟然爱上了他,竟然可以不顾一切地在风雪中跑过来,竟然亲口对他说“我十分十分爱你”。离秋对他说的一字一句都刻进他的脑海里,他想努力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可是甫一尝试就遭到了重大的打击——他甚至不能陪她安安静静吃一顿饭。
他曾经刻意将自己关在佛门,关了几百年。可是后来天下大乱,他无法再坐视不管,索性不再避世,凭着自己不死之身,腥风血雨中闯了百十来年。战乱之时不仅出英雄,也出情种,越是无法保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时代,人们越会在抽象的概念上倾注最浓烈的感情。无法从物质上获得安全感和保证,就只能拼命将人性的黑暗或光辉发挥得淋漓尽致,从爱恨情仇中获得信念。生离死别,他经历过,也又见了不少,听过不少人的临终嘱托,替不少人传过生死相依的书信,他自己那点爱而不得的愁肠百结,被奋不顾身的年轻人洗刷了一次又一次,益发觉得自己的渺小。他这一辈子,活着时的记忆太久远,已经淡成一缕青烟,反而是后来被迫不死不朽地存在后,那些记忆格外鲜活。有许多人感谢他,许多人赞美他,许多人视他为恩人,但他自己却对自己厌恶极了。
算作赎罪吧。他这个罪人,存在在世上的唯一意义,就是赎罪了。
而现在他的手里握着他的白鹤,在人声嘈杂的车厢里,被来来往往急着上班上学的人挤得不能动弹。她被挤得完全贴在了自己怀里,一团热乎乎的生命紧紧依靠着他,是那样毫不设防。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禁学着他印象里别的情侣的动作,想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发。
太挤了,他的手艰难地从人缝中抽出来,一个简单动作就引得周围三个人朝他投去不满的目光。他只好中途作罢,将脸颊在离秋头上蹭了一下,权当是自己摸她了。
离秋分明很不习惯这样被他紧紧环抱在身前,但她什么都没说。其实,此时冷艾已经在她头脑里叫翻天了:
“什么破男人,带自己女朋友早高峰挤地铁?他就不会打个车吗?他不会打个车,你不会提议让他打个车吗?”
“废话那么多,是你谈恋爱还是我谈恋爱?”
“我看你脑子是被烧糊了!大半夜的我陪你跑了那么远不说,他连湿衣服都不会叫你换一下,现在两个人在地铁上挤成沙丁鱼!”
“被挤着的是我,我乐意坐地铁,我乐意让他陪我坐地铁,姑奶奶你这条千年单身狗是不会明白情侣之间的小情趣的!”
冷艾快要被她气吐血了,只好换了一种攻击方式:
“呵呵,带你挤地铁我看他是不怀好意吧?”
趁着冷艾又要拿惨痛记忆往她脑子里塞,离秋及时阻止了她——她索性一仰头,趁着景俶低头蹭她的那一下,在景俶脸颊上吻了一下。
冷艾嗡的一声就不吭声了。离秋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笑出声,惊动景俶,景俶看着她干脆也开始笑。
如果这趟地铁永远永远开下去,永远永远不会停就好了。他们像一对寻常情侣那样搂在一起,你看着我笑,我也看着你笑。
他们彼此心中突然都想起这个一模一样的念头。时光若是可以就此静止就好了。他们可以被人潮和拥堵挤在一起,永远不要去考虑未来,也永远可以不提及过去。
人的一生中,一定是会有许多个瞬间,想让人拿个镜框框住,好好珍藏起来的。总有一段甜蜜温馨的记忆,放在脑海深处,到了绝望之境免不了掏出来反复回忆,总有一个时间节点,令人拼了命的想要回去,想要追忆,无论回忆起多少遍,都依旧泪水涟涟。景俶想,不是说夷昭人血脉中有着对时空的控制力吗,为什么这控制力一点用处都没有,白白令他和她都受了那么多苦,却连一点点甜的时间都不能让他拉长呢?他真想把这一段路程框起来,揉进时间线里,再头尾相接接成一个闭环,他可以永远搂着他的小白鹤,而他的白鹤紧紧靠在他胸膛,轻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直到他送离秋到了学校,他依旧神情恍惚,这天发生的一切都是那样真实而不真切。两千多年了,他第一次牵到离秋的手,也第一次吻了她。他在车水马龙的路口徘徊了好久,忍不住想嚎叫一句,又忍不住想仔细想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所有人群发信息:我有女朋友了!离秋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他看了看上面千百个联系人和十几个群,要么就是工作群,要么就是百年不联系的曾经的同学群,各色人群就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交集,事情办好之后融入人海之中,一点点喜怒哀乐都不会多余,那些或古板或别出心裁的昵称后面,是他奢望的炙热情爱和人间烟尘。
可是这没有一点属于他,他连一个分享心情的好友都没有。
他在大街上叹了口气,喜悦就只持续了那短短一秒,他再度变成那个不知冷暖没有表情的行尸走肉。可是似乎有些什么不同了。
有人叫了他“阿念”。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整个路上,他都在“狂喜”与“寂寞”的心情中拼命切换,他不由得设想起他之后会与离秋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的唇上还留着她的温柔,手上还留着她的温度。
然后他见到了他最不想见的人。
暯乙。依旧是灵体的状态,一见他进来,依旧遵循昭朝制度朝他行礼。
还弄那些虚的做什么呢?你我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师生情谊,君臣情谊早就不在了。你这次来,又是想说些什么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不就是在监视我,要不就是在监视离秋……
“陛下没有跟她提解咒的事情吗?”
景俶本来的好心情灭了大半,他甚至懒得向暯乙回礼,但他不能再让暯乙像之前那样插手此事了,因此他只能继续把恭谦有礼的面具戴上,十分诚恳地让暯乙平身,甚至还回以学生之礼。
“先生,我向离秋说了,她现在还没有决定。不过此事本就难以抉择,她有所犹豫也是应当的。她这一世,心心念念邬迩,恐怕不用先生推进促成,也最终会愿意与我一起回去的,这点,学生心里还是有数。”
“依老臣看,她目前虽然对陛下痴情,不过女子心性向来多疑,她此时痴情,将来不知几时又会转意,陛下将此等天下大事仅仅牵挂在她与您的情谊上,老臣以为是托大了。”
“先生,您以前教我说,世间掌控人心者,唯情而已矣。”
“但这情不是爱情。陛下,离秋与您说过她的过往吗?您了解这世她的情况又有多少呢?她这世不过与您才见了区区几面,您就敢笃定她对您的情爱绝不动摇吗?”
“先生,您不过也只与她认识了两个月,不,您在两个月前才知道了她,又是怎么知道她的过去的?”果然有问题,景俶暗暗捏紧了拳头。暯乙一定在暗中监视她,甚至搞不好还把手伸到了离秋的朋友和熟人身上。
“陛下,知人知己,百战不殆。陛下对人动情之前,最好还是先了解清楚她的过去比较好。离秋这世,绝非纯善,她心机深沉,老臣也想不到曾经如此纯净的灵魂,在如今荒唐的乱世之中,也会被染得浑浊不堪。”
“先生,不要这样说她。我与她也有过不少接触,她只不过是待人谨慎罢了,但为人其实十分真诚,也很大胆。”他不耐烦与这老头继续打机锋,更不想听到他对离秋的负面评价,但他心中还是沉了一下:离秋自己确实说过,她有很多现在还不敢告诉他的过去。景俶心里暗笑了一下,有什么好不敢告诉他的呢?她能坏到哪里去?比自己故意对人始乱终弃,故意设计利用别人的忠诚和感情,甚至比自己故意要展示自己的控制权,死死扣着她让她生不如死地活了七年还要坏吗?
再坏不过是曾经感情经历较多罢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她已经亲口说了爱他,那他也可以大度地不去计较她的前男友们。他在现代社会混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听多了各种八卦和传闻,二十来岁的女孩子有几段感情经历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暯乙恐怕是一直以灵体避世,不知如今的男男女女婚恋百态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他很快也释然了,当年婚恋百态的怪现象也不少,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干脆视而不见或捂在家里,不像现在个个人只要有那点闲心都能搞个自媒体,破大点事都能吵嚷嚷两三周,从直观感觉上就觉得越来越混乱了,但本质上也没怎么变。
他又想到离秋在黎明时向他扑过来的吻,实话说,那吻粗糙又生疏,快要将他吃掉了,但他嘴边浮出一丝微笑:
“我很清楚,我也愿意尊重她的选择。无论她想不想解咒,无论她解咒之后是不是想与我回去,我都支持她的选择。”
“陛下,您不要学那幽王……”
“先生,您还是觉得现世如此肮脏,心心念念想要复国吗?其实,我早就忘了,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我或许早就应该死在战场上,我本就不适合做这帝王之位。这位置于我而言,是一道枷锁。这么多年来,若不是得益于先生您的教诲,我恐怕无法在当年的宫变夺权中活下来。先生,学生敬佩您的学识,胆量和当机立断的决断,但学生真的没有那么想再掌天下。这滋味我尝过了,也就那样,反而现在我自自由由活在这里,做着点自己喜欢的微不足道的事,这是学生最后的任性了。”
“陛下如今只想与离秋过过普通日子,放任这世界崩坏下去吗?”暯乙垂头盯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脚面,复又抬头看他。
“学生知道自己这样自私,对先生甚为不公。但是,这世界之大,玄机万千,时空扰乱之力并不能确定是全然担在我身上的。”
“陛下说到底,还是不信老臣有解咒之法。”
“不,学生信先生有这个能力。只是学生是真的不想解了。先生,您也可以学学普通人,过过普通日子……这样在虚空中飘着,您……不累吗?”
“陛下,您过的又是普通日子吗?老臣知您心悦离秋已久,这一世好不容易得了她的回应,心心念念想与她长长久久,此乃人之常情。但陛下可否想过,舒辛以代代福泽为祭,离秋这一世,就算陛下想全力护着,她这命,也好不到哪里去,恐怕陛下一片痴心,最后成空。”
“不会的。”
“陛下如今这般笃定,恰似当年要将舒辛带回辰霄宫中一般。陛下当年也是笃定舒辛全身筋骨尽碎,口不成言,即使拥有言灵之力也翻不起什么水花,甚至连那小侍女你都要一并带回去。老臣说过,那侍女当年既然在拷问下交代了入城密道,就绝不是什么硬骨头,也绝不是什么善种,她能背叛她主子一回,就能再背叛她的新主子一回。可是陛下竟然念着她曾经是舒辛身边侍女这份旧情,要将她留下。那女人长了副狐媚脸孔,若不是她勾引的橚儿,橚儿也不至于糊涂至此!”
“当年学生糊涂,可是现在再提那些旧事又有什么意义呢?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为何先生要执着于修改曾经犯下的错误呢?那些错误就算修正了,也不能抹去曾经存在的痕迹。先生,学生心意已决,以先生的能力,想要在这世上生活得惬意自由,想必也是不难的,学生能为先生所做的实在有限,不想再麻烦先生替学生殚精竭虑了。”景俶不想再与他交谈,转过身去看向大雪中的遗址,那里,离秋踩出来的脚印依旧明显。
“暯爱卿。”他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去,“从今日之后,你不必再来见朕了。朕言尽于此,朕与你师徒一场,君臣一场,今日缘分已尽,朕没有耐心再收拾这种残局了。”
“陛下!”
“若爱卿现在离开,彼此还不至于闹得太过难看。”
“陛下,你会后悔的!当年你不听老臣的劝,执意放着舒辛不杀,老臣担心舒辛虽然全身不得动弹,但毕竟她言灵之力在身,受反噬的伤总有一天会好起来。陛下口口声声要让她活着,哪怕自己千辛万苦打下的天下就挂在她的舌尖,也要为了赌那一口气不肯杀她,老臣是真的怕啊!陛下你做事昏聩任性,在不该多情的时候多情,丝毫不考虑后果,那老臣少不得得多替陛下考虑一步了!臣那日亲手给舒辛喂下毒药,毒哑了她的嗓子,毒坏了她的身体,从此她没法说话也再动弹不得了,可惜那女子刚烈得很,陛下,你知道她是怎样发出那诅咒的吗!”
“你竟然……你竟然……”景俶嘴唇颤抖着,他只以为舒辛后来身体有所恢复,所以趁着他将死未死之时写下诅咒,却不知道她还遭了这样大的罪。
“她最后怎样……”景俶目眦欲裂。
“她最后是被努单伊一刀伤在心口肺腑,用呛进嘴里的血,拖着半截舌头写的诅咒!景俶,你真以为离秋得了这样的记忆,还能不顾一切地来爱你吗!这女人她心机深沉!你觉得她还有可能对你一往情深吗?她不知道盘算了多少计谋,她能咒你一次,就一定能咒你第二次,陛下,你这样痴情不改的昏柔样子,就等着被她摆布玩弄,挫骨扬灰吧!你一定会后悔的!”
“暯乙!我要杀了你!”景俶猛地一扬手,一团魇力从他手中扬出,浓黑的幻力化成一柄利剑,向暯乙直刺而去。暯乙略略睁大了眼睛,灵体在利剑刺入之时猛地化为乌有,又瞬间在另一处聚集起来。
“陛下,你的魇力,恐怕还是千年前我给你的吧!用我给你的能力来与我抗衡,岂不是以卵投石吗?”
他的身体突然暴涨,堪堪顶上了天花板,那张被血污和焦灰涂了一脸的面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景俶:
“我不指望你迷途知返了,我只希望,你被那女人伤害背叛之时,不要来求我救你!你这一辈子,就注定毁在女人手里了!”
“闭嘴!”景俶手中魇力不断加强,那柄利剑黑芒不断,再次朝暯乙直劈而去。
“哈!”暯乙冷笑道,“你想不想知道离秋的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那女人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景俶与暯乙的魇力化成两股黑烟,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绞杀在了一起。
“朕要杀了你!”
“陛下,你这一辈子,从诗书武艺,到手段计谋,有哪一点不是我教给你的?我这一辈子,也算是波澜壮阔,问心无愧,只可惜做老师太过失败,且识人不明。我与你如今拔剑相向,是我这个做老师的,失德啊……”暯乙身形不断被迫被那把剑斩散,又不断聚拢,“陛下执意如此,老臣已再无心力了,只是恳求陛下莫忘前车之鉴,陛下就算不顾大义与天下苍生,也不要让自己再栽在女人手里了。”
他说完这话,身形一转,竟朝景俶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不待景俶发话便直直朝那落地窗撞去,刹那之间化为一片乌有,消失在窗外淡白单薄的天空中。
景俶垂下手,只觉得分外无力。他对暯乙的确毫无办法。暯乙太了解他了,他是被暯乙一手带大的,从思维到喜好,可以说都是被暯乙培养出来的。他与暯乙,是这世界上关系最密切的两个人,曾经他还叫暯乙是“先生”的时候,再不愿去做的事,暯乙把道理掰碎了给他讲,他也会觉得听起来十分有道理,他必须去做;后来他称呼暯乙为“爱卿”,再为难的事,只要暯乙一跪,他也会想着三分师生情谊,勉强办了。时间长了,他总有一种错觉,就是他自己怎么做都是不够好的,无论下什么决定,总要听一听自己老师的意见,事无巨细,总希望从自己先生嘴里来得到一个首肯,若非如此,就不敢放手去做。哪怕他觉得是对的的事,若暯乙反对,他头一个会怀疑自己;他心里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哪怕不韪什么礼法道义,暯乙稍微沉吟一二,他也会觉得心惊肉跳,反思自己是否思考得不够周全。他哪里是什么君王,分明就是一个傀儡!
可是他挑不出错,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暯乙忠心天下皆知,他也绝对不是什么卸磨杀驴的暴君,或许暯乙说得太对了——他是真的太长情了。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要好好保护离秋,纵使他知道自己魇力不敌暯乙,他也再不能放任暯乙继续监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