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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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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寂静极了。天亮了,雪依旧在下。
景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他看着扑到他身前的白鹤。白鹤温热的唇吻住了他,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热。
两千多年来,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所有的温度在他摸起来都是与他的手指一样的虚无。而那瓣唇是热的,哪怕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也是热的。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搂住了她。他被她死死地抵在墙上,头撞上了白雪后的砖石。他感到自己所有的知觉都在复苏,面前的神明在哭,眼泪流入了他的嘴里,是咸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无知无觉的死物了。能看见她,看见她身上的颜色,看见她是这灰暗世界中的一点亮光他已经知足,而这只白鹤乘着风雪扑进了他怀里,带着温度和眼泪。他终于尝到了味道。
如果这不是她的眼泪就好了。
他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做。自己一定是在幻境中吧。暯乙那老头,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拉进幻境吗?还设计了这样的场景,那老头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苦涩地想,却觉得这幻境也是挺好的,无比真实,他能感到薄薄的衣料那边,他的白鹤强有力的心跳,白鹤的泪是热的,是咸的,吻是甜的。
“这是真的吗?”他艰难地开口。
“是真的。”离秋一边哭一边回答他。
那真是……景俶找不到词,只能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热烈地回吻下去。就算不是真的也很好啊,他不要醒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景俶的神志终于回来了,他仔细看着面前的白鹤。她的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素面朝天,脸冻得发青。他从那个甜蜜又悠长的吻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姑娘还鲜艳地活着,她会冷,她会被雪打湿。她是怎样过来的?又在雪地中跑了多久?她冷吗?
他一把抓起离秋的手,连拉带拽把她往屋檐下带。“伞也不知道打吗?”
离秋摇摇头:“我喜欢淋着。”
景俶说不出话了,面前的姑娘与他记忆里的脸都不像,却又都有那么一点像。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个吻。他突然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把离秋横抄起来,抱着她就往楼上走。
“你放我下来!”离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被他轻易抱了起来,在他怀里拳打脚踢。他就不肯放手,任凭她怎样踢打叫骂也不放她下来,一边心里有点暗暗得意,一边又怕把离秋逼得紧了她再一不留神发动了言灵,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几乎是踹开了他办公室的门,进了私人隔间,一把把离秋放在沙发上。
离秋挣扎着坐起来,环视了周围一下,惊讶地说:
“你就住在这儿?”
“是啊。”
“看着这片……呃,遗址?”离秋简直觉得这人不可理喻。
“是啊。”
这到底算什么?赎罪?追思?自虐?离秋突然觉得自己对景俶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光凭激素上脑,她做出了这个令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的举动,现在她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陛下看着这个活生生把自己送到他面前的小白鹤,轻轻地说:
“我这人无药可救,做了很多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我只能看着这里,一直提醒我自己,我是个多么混账的人。”
他看着离秋,突然意识到这姑娘全身几乎都是湿的。他自己对温度没有感知,办公室用的是中央空调,要每天早上九点才开始工作,晚上六点准时关掉,他呆在这里完全无所谓,可是离秋跑了大半个城市过来,淋着雪,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这里一点暖气都没有,她会生病。
他突然慌乱起来。他无需睡眠,就算躺在床上不过也是闭着眼发呆,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被子是买床垫的时候送的,还压根没有拆封过,被他放在柜子的最顶上。大毛巾倒是有,毕竟他本人不会产生汗液皮脂之类的分泌物,但在外活动总是会积灰,他也是会定期洗澡洗头,只是自己的毛巾就这样给离秋用,适合吗?换洗的衣服他是有,不过一切遵循最简单的原则,根本没有适合给离秋穿的。他束手无策地看着离秋,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他曾偶然听到陈默默上班摸鱼时跟别人聊天提起的一句话:“别看老板打扮得文艺得不行,就是一个大死直男!”
大死直男突然觉得是需要给自己添置一点物品了。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这里却一点人气都没有,连女孩子来了都没法招待。他以前就从来不用考虑怎么去照顾人,毕竟一直都是被照顾的,后来从棺材里爬出来后,连自己都不需要照顾了,这么多年来,他完全是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热的时候跟着大家一起穿薄衣服,冷的时候多添一件斗篷大衣之类的,至于饮食酒水,他根本尝不出味道,也没有饿或渴的欲望。喝进去的若是水或茶倒无所谓,□□也是需要一些水分来滋润,若喝进去的是酒,那可能接下来好几天都会全身一股酒味,毕竟他没法代谢酒精,只能任凭酒从身体中蒸发出去。吃下去的若是食物,那就比较惨了。他的身体被禁锢在时空中不死不朽 ,那些食物可不会这样,它们会在他的胃里腐坏发臭发烂,最后整个人闻起来像个大号的人皮垃圾桶。所以后来他若万不得已必须进食,吃完后他会再让自己干干净净吐出来,避免食物残渣在身体里发臭。
所以对他而言,“食物”相当于洪水猛兽,只要不是万不得已非吃不可,他一般都演假吃。非吃不可的饭局当然也有很多,他只能意思意思装个样子。披着萧献马甲的那一世,他虽说身份也不低,但遇上必须“真吃”的场合也有不少,好在那时都是分餐制,而且禮国当年穷得几乎就是叮当响了,整个朝廷都在忙着救灾,皇帝几乎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苦行僧,赐宴也赐不了多少好东西,吃不了几口,回家随便吐吐也就干净了。后来他成了苍血阁阁主,本身拿的就是行踪莫测的高人剧本,宴请下属的场合他只需要把酒量做足,也很方便。再后来他遁入空门,修苦行道就更加方便了,本身就没几口东西给他吃。
比较为难的其实反而是现代,饭局数量猛增,陪酒陪吃,喝酒还得不留底儿,吃也得多多少少真演,他真是苦不堪言,却没有办法。想要拿到他需要的资源和权力,少不得得忍了。人家应酬顶多抱怨喝酒喝太多,他倒不怕酒,他只怕吃饭,人家只是喝多了才吐,而他不管吃了啥都得吐。吐来吐去吐烦了,反正自己没有痛觉,他索性直接剖腹来个真正的“洗胃”。
他越来越不像个人了。他忘记了正常睡觉是什么滋味,做梦是什么滋味,呼吸是什么滋味,流泪是什么滋味,掉头发是什么滋味,剪指甲是什么滋味,吃饭喝水,饿了渴了又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怪物,这世间哪怕是再微小再原始的草履虫,都有趋光性,都会自己找食物吃,都会往呆得舒适的环境中跑;哪怕是苔藓地衣这类小植物,也知道寻求自己适合生存的环境,知道争取养分,知道把自己活得舒舒坦坦的。而他算什么呢?他多少次听见别人谈论哪一处度假酒店如何舒适,哪里的温泉多么怡人,哪里的景色多么壮阔,哪里的食物又是如何好吃……语言刺激了他的大脑,他能想象得出那些人描绘的生活是多么舒适,景象是多么壮阔,食物是多么美味,可他却对这些在许多人看来值得一生为之奋斗的“享受”毫无兴趣。山川景致都失了颜色,他看不见日出的金光灿烂,也看不见如云霞般盛开的春季花海。温泉对他而言既没有温度也没有滑腻腻的触感,他的身体不会累也不会痛,食物品尝不出任何味道,吃下去还会变成腐烂的垃圾……他可悲地活着,深刻感受到了舒辛对他刻骨铭心的仇恨。
她是恨他恨到了骨子里。他要把自己活成一个怪物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活成了一个怪物。
可是他最终还是在人与怪物的这条线上苦苦挣扎着。他爱着她。每每想到她,他就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人。
怪物是不会爱的吧。
可是他还会。他看着面前的离秋,感觉到有一个幻心,一截幻肢,一滴幻泪……他所有的感官与内脏都一齐复苏,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奔涌不息,连同眼睛里似乎也染起了一丝雾气……这感觉太真实,他甚至伸手按了按胸口和腹部的伤口,怀疑血液已经从那刀伤中汨汨地流了出来。
离秋看着他站在原地百感交集的模样,觉得自己的进展是不是太快,以至于把这位千年不死之身的陛下吓得宕机了。
如果是个正常人类,女孩子主动吻了他,恐怕接下来就是各种正常恋爱流程,小手牵牵,亲亲抱抱,然后胳膊挽着胳膊腻歪到一起,无论是吃饭还是逛街都形影不离。可惜离秋没怎么谈过正常的恋爱,她爱上的这位也不是个正常人,就只能僵在了原地,直到自己的手机闹铃开始响了起来。
她的日常起床时间到了。
他们被铃声一震,一起回过神来。
“你冷吗?”
“你不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景俶一个激灵,离秋又说:
“你以前是个混账。”
“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留着道歉对舒辛去说吧。”
“抱歉。”
“别说了。你……你说点正常的吧。”
正常男女朋友,不对,他们现在按照表白流程,还不能算真正的“男女朋友”。那么,正常的男人在被女人吻了之后,会说些什么呢?
“别离开我。”
“什么?”
“不要离开我!”他终于回过神来,这是真的,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在几分钟前,或许是十几分钟前,她吻了自己。
“我不会离开你了。”离秋低下头,任凭景俶把她的手抓在自己手里。
有那么一刻景俶觉得这一定是假的。她怎么会这样坚定地跑过来,这样坚定地吻了自己,又这样坚定地说不会离开自己呢?
“你……”他想说“你发誓”,可是这听起来太傻了。他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下,再绞尽脑汁地说点别的。“你别走。”
这句话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离秋都要被气笑了。“陛下,您几岁?”
景俶满眼都是她,这影子太不真实了,他的脑子里放了烟花。
“也不要让我再滚了。”
“那可不一定。”离秋促狭地笑了,她脑子里的冷艾还一如既往地在数落她,她一时突然想捉弄一下面前的男人。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我说什么,你就照做什么吗?”离秋轻声说,她觉得自己脑子也一定不太正常,或许是平时与冷艾斗嘴斗惯了,她总有一种忍不住想要讽刺一下对方的冲动。
景俶突然扑上来,把她按到在沙发上,拼命吻她。离秋被吻得喘不过气,呛了一下,咳得厉害,而他依旧不停,不顾一切把离秋压在身下。
“不要离开我!”
离秋试图挣扎,把气喘匀,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男人的分离焦虑好像有点强。景俶半点没有怜惜她喘不过气的意思,干脆将她两只手腕牢牢按住。离秋的右手腕旧伤被他一按,整个人疼得一哆嗦。
完了,看来控制欲也很强。离秋想着,这样被按在身下,她脑子一下子黑了,下意识尖叫了出来。
“不要!”她直接一脚踢在景俶腹部,把他踢开了。
那一脚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连带着整个沙发都往后抖了一抖,她踢人的时候完全是闭着眼,根本不知道具体踢到了哪里,等把景俶整个人踢到了地上,她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踢到你哪里没有?”她慌了,连忙去拉他。
“我若是还活着,恐怕真的就被你这一脚踢死了。”景俶艰难地说,离秋那一脚几乎踢到了他肚子上的那道伤口里,如果再重一点,或者他身高再低一点,他俩可能就要现场表演一个“把女朋友的脚从男朋友的肠子里掏出来”。
“不过,你若是觉得踢了解气,还能再给你踢几脚。”
“你这是苦肉计吗?”
“不是,只是觉得对你多有亏欠。”
“你亏欠的不是我!”离秋尖叫起来,“拜托你分分清楚!我不想接受你的愧疚!”她情绪激烈,刹那间言灵之力又从唇齿边溢出:“你不要再道歉了!”
她话还没说完,景俶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不要用言灵!你知不知道这是要折寿的啊!”
“折的是我的寿,我乐意!”
刚刚被她踢到地上的景俶再次怒了,他不敢再去强吻或者去强按住她,只能直挺挺往她身前一站,居高临下俯视她:
“你是我的!你整条命都是我的!”
离秋是真被气到了。看来这人曾经是个混账,现在依旧是个混账。
“今年是公元几几年啊?我看某人好像过得不大清醒呢。”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也不看景俶一眼,就往门口走:“某人好好想清楚,他自己想做谁。”
他俩都挺想不通,明明之前两人相处都各种彬彬有礼,为何一凑近就开始恶语相向拳打脚踢,几句话没讲,就弄得两个人火气直冒?照这样的相处模式来看,这怕真的是一段孽缘,他们注定就要互相折磨吧?
眼看离秋要走出门,景俶赶紧冲过去抱住了她:
“我错了!”
还能不能有点新词?离秋长叹一声,这男人有诸多毛病,唯有一点倒勉强算个优点——自我认知很清醒。这人就是个混账,笨蛋,控制狂,不会爱人。
哦,还有个特质勉强能算半个优点——脸皮厚。
“我是我自己。我不是舒辛,也不是凉月或者冷艾。我不需要你对我抱有亏欠。你不亏欠我。我爱的是你现在的身份,你对我而言,是想办法保下了汷都遗址的馆长,是打算将九万片残片一点点拼起来的课题组负责人,你是何念远,不是景俶,不是萧献,也不是苍血阁阁主。你的诸多身份,在现在都不存在了。你能分清楚吗?
“我不是你的,我的命也不是你的。你不用想着保护我,你也不必对我有歉意。我不会撒谎,也不想藏事儿。同样,我也希望你有话直说。像你当年对着冷艾玩的那套又是挟恩图报又是家国大义的,我不吃,我刻薄得很,不觉得能因为一点恩情就圈住我。踢你的那一脚是我下手没分寸,不过既然没有把你踢死踢伤,也是你动手强迫我在先,我对这一脚一点愧疚都没有,也好早点教你做人:不要用这种手段来胁迫我,我要想离开你的话,你就算把我的腿砍下来都没用。我这人还比较笨,玩不来别的女人演得精明的那套,我也不会哄人,你若是想听甜言蜜语,我不会说,哪怕想想也觉得肉麻。我也希望你正正常常做个普通人,别动不动玩感天动地那一套,我不喜欢。
“我不能保证我以后不会离开你,我也不能保证我能一直爱你,我不敢给你这样的承诺。你说你爱了我两千年,不是这样的,你爱的是你心里以为的那个完美形象,但我肯定不是。我很清楚我爱上的是谁。我爱上的是那个在专业上思路清晰观点独特不卑不亢的何念远,爱的是那个愿意花巨款买下流失国外的文物然后捐给博物馆的何念远,爱上的是那个想要一点点替真正的历史和文化做贡献的何念远,爱上的是在谈论自己的专业时会眼神闪闪发光的何念远。这所有的一切,与当年的昭厉帝都太不同了。”
离秋奋力从他的怀里把自己扭转过来,让自己的目光可以直视他的眼:
“阿念,我不要愧疚,不要道歉,不要你把两千多年的爱和幻想都压在我身上。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不如舒辛,凉月或冷艾,我的灵魂有许多残缺,性格上也有很多别扭得自己都不想忍受的地方。如果你用你心里的幻影来爱我,那我们一定是要失败的。我们之间隔着这么这么远的时空,隔着三生三世的误解和仇恨,还隔着一个这样残酷的诅咒,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太难了。我没有什么山盟海誓,也给不了你任何承诺,我只能明白清楚地告诉你:我现在十分十分的爱你,爱到我愿意克服掉舒辛放在我记忆里的仇恨,愿意屏蔽掉冷艾在我脑子里的大叫大嚷,也要跨过整座风雪漫天的城,在黑暗中跑过来见你。只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我本人,我有我自己的人格,这人格虽然受了三生三世记忆的影响,但她独立且完整,她愿意倾她所有来爱你。请你不要再让她听到不应该是对她说的道歉,也不要再在她面前表演感天动地的爱而不得了。她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抱她,吻她,只要这拥抱和吻是给她本人的。但是这个灵魂,她脾气不好,有小性子,不好相处,十分倔强,还有一堆一堆现在不敢告诉你的过去,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愿意倾尽全力,对不喜欢的事情都懒得看上一眼,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若是要她来为某个人改变,恐怕顶多前三天装装样子。她不会讨好人,连甜蜜话都不会说,吻技糟糕,刚刚见了爱的人一面就会大发脾气把人踹翻在地,甚至连一句道歉都不想讲……这样的灵魂,她跟舒辛,凉月或者冷艾相差太大太大了……阿念,这样的我,你敢爱吗?”
“你再叫我一声阿念吧。”景俶没有回答她,而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呢喃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小名……我母亲离开得早,她去世后,就只有先生会偶尔这样叫我了……等到了十三岁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好家伙,这位陛下看样子还有点恋母。离秋深深叹了一口气,却拗不过这样一个请求,只能轻声唤他:
“阿念,阿念。”
“别离开我。”
离秋本人在精神病院里呆了那么久,也算是久病成医了,知道陛下这样严重的分离焦虑简直已经够得上PTSD的级别,一下子想要扭转恐怕是做不到的,但她也十分不想惯着这脾气,只能好言好语劝道: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