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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这夜晚上,她终于梦见了舒辛。
      舒辛从大殿青石台阶上走下来,青石庭院上立着太子景俶。他那是那么年轻,二十六岁,可是他除了一个太子的头衔和军功之外,什么都没有。这天之后,他与舒辛的人生轨迹将发生剧烈的变动,他会回国做他杀伐决断的王,而舒辛再也看不见天下大势,她国破家亡。
      可是在神庙里,他们深深交错了一眼。
      舒辛举起盛着月露的酒杯,先敬月神,再敬太子。按身份尊卑,若是当时国王王后俱在,这杯酒将在敬献月神之后先敬国王,再敬王后,最后递到太子手里。不过太子孤身前来,她面前只有这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太子遵礼法浅饮一口,将酒杯递给了舒辛。
      遵礼法,舒辛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拜月礼成。
      离秋感觉舒辛的心在狂跳。她与景俶面对面立得很近,舒辛在圣女中个头最高,景俶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俯身看她时颇有压力,舒辛笼在景俶的目光里,她一刻都舍不得把目光移开,月神在上,月神的蓝宝石眼睛中闪烁着粼粼泪光。
      记忆转换。
      离秋又梦到最后汷都城破,民众们疯狂往神庙跑去的那个晚上。三十位圣女的白袍被大雨和血染成一副水墨,台阶上的血流成了小河。半数圣女倒在台阶上,自己的怀里搂着像一片羽毛一样的司。这姑娘的姓氏意为茂密的水杉林,整个姓名连起来,就是水杉树上的露水。她曾一脸幸福地向自己描述起她青梅竹马的爱人磬尼杜,那孩子虽然出身不如她这么高贵,却从小与她生活在一起,16岁时成了皇宫禁卫,两家人商量好了,等司卸任圣女之后,两人就成婚。那时自己还曾笑她身为圣女了,还满脑子想着人间情爱。
      司听见她的爱人在叫她。她奋力从自己的怀里挣扎起来,又不住地开始呛血。她手脚并用地从台阶上往下爬,那个苍白的年轻人一身血污,只有脸被大雨冲得格外干净,他伸向司的胳膊上,只剩三根手指了。可是他还在拼命往台阶上爬,他们终于拥抱在了一起。
      他们将永远在这神庙之下沉睡,拥抱在一起,吻在一起。
      离秋从记忆中醒过来,满眼都是司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司穿过两千多年的时光在定定地看着她,怀里搂着自己将死的爱人。他们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这个雪夜,世界安静极了,满室生凉。离秋缩了缩手脚,她也冷得发慌。如果下一刻就是死亡,她想与谁拥抱着死去呢?
      她第一次想要与人拥抱,她想奋不顾身地爱一场。注定分别又有什么关系?生命短暂又有什么关系?她眼前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拥吻在一起的司和磬,灵魂生来一定是带着某种记忆的吧。他们爱得这样惨烈而痴情,下辈子,再下辈子也一定能互相找到彼此。
      而她自己,又为什么要用这样那样的理由,又为什么要因为自己曾经被人伤害过,要因为自己这样丑陋残缺的身体拘着自己呢?她为什么要一直徘徊在过去中,徘徊在对人的猜疑和警惕中,连自己的心动都想要否决想要压抑,连别人的热烈和情谊都要回避?她还拥有去爱的能力吗?她还敢再去爱一次吗?
      她想要拥抱,想要爱情。她不可能不期望,只不过在这几年的挣扎中她不得不说服自己不会有人来爱她,也说服自己自己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去爱别人。这样细腻敏感的灵魂,不可能不被那么多艺术文学作品中的爱情打动,这本来就是人类最美妙最崇高的感情啊,又有谁能抗拒它的吸引呢?只不过离秋一眼看穿了那些示好男人心底的欲望,她自作聪明地将他们全部关进黑名单,不想给任何人以谈情说爱的机会;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丝毫不向外界透露一点喜好,对夸奖和赞美不为所动,对她而言,那些东西是涂着蜂蜜的□□。
      可是她在梦中看见那个令她动心的人,她的心跳跳得与舒辛一样快。太久了,太久了,河流改了道,高山化成了农田,她的故乡成了一片焦土,在大雪下沟壑丛生,而她依旧在众人面前一眼看到了那个男人,殊途同归般,他们的轨迹交错了。
      她敢毫无芥蒂地接受他对自己的爱意吗?她敢将舒辛的全部仇恨都放下,凭借自己的人格和灵魂去爱他吗?她敢再全然相信他一次,她敢再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坦诚给他吗?
      她做不到坦诚,她也做不到把自己的过去都说给他听,起码是现在不行,她还想维持这个表面上光鲜的自己。她想把过去隐藏忘记,她只想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她永远比不上他记忆中的舒辛,凉月和冷艾。她是这样卑微,可是她也想要去爱啊。
      过去越不堪,她越想拥抱现在的光亮。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可能立刻会消失。她再一次从过去的囚禁中逃出,但永远无法和解,无法直视,无法理直气壮地当那些不存在。若是说以前她还在恐惧那条毒蛇和毒牙,但被拉入幻境再次直面最痛苦的回忆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已有了与当年懦弱的自己决裂并抗争的勇气。那现在的她又为什么要封闭自己,禁锢自己呢?
      那个孤单无助的孩子不再是她了,她有足够的能力抚慰她帮助她,告诉那个哭泣的自己:你不会再痛了。
      生命已经够短了,她已经真的无所惧怕了。
      太冷了。她第一次知道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一周前她刚刚冲着他哭泣过又大叫过,她亲口让那人滚过来见她,又亲口对那人说请他滚远一点。她所有的教养和矜持都在那人面前化为乌有,她本来可以压住的猛烈情感全部在他面前崩溃。而如今她恨不得那人近在咫尺,她好狠狠地将他抱住,永远不要分开。
      自己还真是做了多少荒唐的事情呢。
      离秋盯着天花板,泪水灌入进耳朵里。许多次许多次,她躺在病床上,绑着束缚带哭泣,泪水也是这样滴进耳朵,她只能略略侧头,但灌入耳朵里的泪水不得干,最终引发了中耳炎。她哭得太多,有好一阵视力都开始模糊起来,她的身体与舒辛重合在一起,动弹不得,心里满是苦楚,舒辛的爱留在了她心里,可是她多想听见舒辛亲口说一句“可以”啊。
      我可以爱她吗?舒辛,你能不能回答我啊……
      如果我爱他,你能理解我吗?
      舒辛再也不会回答了。那双温柔而坚毅的眼含着道不明的苦涩与悲哀,缓缓阖上了。
      她想要去拥抱他。
      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此时是凌晨五点。没有暖气的室内,几近滴水成冰。她的手脚在被子中没有如同往常那样暖起来,而是冰得都要麻木了。离秋盯着窗外漆黑的黎明,想要去见一个人。
      过去的就是过去的。舒辛不开口,她也不可能等到她开口了。“对不起。”她用邬迩语向那份舒辛的记忆慎重地道了歉。
      可我想要爱,我想要我不后悔地活着。苦难那么长,甜却很短。我为什么要将自己困在曾经呢?况且,诅咒在身,他早就不应该在这人世存在了,虽然他自己说诅咒可解,可是,万一这诅咒根本没有解法呢?有一天,忽然有一天,他就化为一把沙砾或是一道青烟消失了呢?毕竟,没有第二只肉身卡在无限时空中的生物来做一个案例,他是独一无二的,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况且,就算诅咒能解,她是要随他一起回到过去重新开始,还是只将他一人送回去呢?这抉择已经够难了。她不是失掉自己的世界,就是失掉他。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九个月的时间了,为什么要浪费这可怜的、所剩不多的九个月,陷在自我怀疑与纠结中呢?
      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根本预测不了。他们可能立马就会生死相隔,根本看不到任何未来。她与他都没有以后,前尘隔了山海一般浓重的误解和冤仇,他们只有现在了。
      每一秒都是她从上天手里偷来的吧。
      若是没有舒辛,没有冷艾,她活不下来,她也不会与他相遇了。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从舒辛和冷艾手中偷来的,都是她向上天抢来的,她没有理由不珍惜。
      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
      离秋从床上坐起来,她穿上衣服,草草将半截头发编成一股辫子,剩下的头发垂在背后。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觉得景俶就在那里。
      凌晨五点半,雪下得很大,昏黄的路灯将每一片雪花都染得像是祭奠整个时空的纸钱。劫灰漫天,她朝最近的地铁站奔去。早班地铁将在二十分钟后抵达。
      女孩冲进站台,整个站台上空荡荡的,她一头一身的雪,踏入同样空旷的地铁中。
      我要去见你。
      她在中转站跳下车,有一段路是轻轨,列车在这个寂寞黑暗的城市上空穿行,雪下得益发大了,路上有零星的车开过,轧出一点淡黑的或深浅的车辙,还有零星的行人,撑着伞顶着风走在黎明里。
      列车停了又开。整个世界都为她让了道。
      从地铁站到汷都博物馆还有一段较长的路程,那段路程路灯稀少,在这样的隆冬里,市政府为了省钱,干脆就不开了。离秋怕黑,她站在地铁口犹豫了片刻,那条黑漆漆的道路像一头窥视着的猛兽大口,又像一座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
      静极了。
      她向黑暗中跑去。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冰凉的雪,喉头有甜腥味涌上来,雪花映着隐隐的微光,这个世界要亮了。
      长夜。长夜即将过去。离秋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人类学著作,古代人类会庆祝冬至,对他们来说,冬至相当于太阳和光明的重生。他们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像母亲产道一样黑暗的洞穴,看见新的光亮。
      少女的足踏在雪地里,鞋子湿了,头发也湿了。她顶着熹微的光,在风雪中看见曾经的月神庙。那时候这里灯火万千,青石森严,在风雪中屹立不倒,汷川上的船只都会朝着这里顶礼膜拜。
      废墟躺在厚厚的雪中。黄土没了几层,地基垒了几代,渠沟改了几道,可是曾经在那里的,时空永久记住了,就是在那里啊。
      离秋从汷都博物馆的大门前跑过,来的次数太多了,陈默默告诉她有不少小道,围着那么大一个遗址,围栏不可能总是齐齐整整的,她就说过在一侧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处围栏断了一根,由于也没有人注意所以从来没去修,从那里可以挤进考古遗址。
      离秋脱下大衣,从那里侧身挤了进去。那口子确实挺小,若不是再费劲掰开,连她挤进去都要费力。
      遗址上积了半尺多厚的白雪,四周安静极了。她踏着雪跋涉过整个遗迹,曾经的月神庙躺在她的脚底。开着缕霜花的明渠,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庭,还有九级会回响足音的台阶……都睡在白雪之下。
      司和她的爱人也永远拥吻着睡在一起吧?
      她泪流满面。每一脚每一步,她都在拼命地对舒辛说:对不起。
      对不起。可是我想要去爱啊。
      生命太短了。我这一世不知还能活过几时。而他,在世上白白苦捱了这样长的岁月,却不知接下去何时会灰飞烟灭。
      我们曾经太苦了。所以让我爱他吧。
      离秋停下脚步。茫茫雪原中,博物馆一盏灯都没亮,像一头温柔的卧狮,将遗址圈在自己的怀抱里。天更亮了,雪将四周照得洁白无瑕。在那遗址的尽头,背对着她站着一个身影,长发飞扬在风里。
      景俶在雪中站了一夜。这个冬至的夜晚,从第一片雪花飘落时,他就站在这里了。
      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天也是冬至,夷昭过冬至的风俗,是要食用一种加入姜末的面汤,而邬迩过冬至的风俗就是喝月露酒。缕霜花在冬至时开得正盛,他们还会用缕霜花蕊编成绳子,给孩子戴在手上脚上,来保平安。那天冬至,夆下了很厚的雪,当时他已经称帝,只是夷昭的旧俗还保存了下来。他喝了面汤,想起曾经邬迩的月露酒,就顺口问了问是否还有月露。他千里迢迢搬了几缸月露酒到夆,这么些年,被自己喝得也差不多了。邬迩族散了,缕霜花在夆养不活,没有人说邬迩语,也没有人再酿月露,这酒喝一口就少一口。他看着所剩不多的月露,吩咐下人将这酒送去舒辛住着的偏殿。
      他本想自己去的,但到了殿外,他又站住了。那殿外台阶上全是一尘不染的积雪,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打扫。这殿若不是从里面透出一点微光,因为烧了地龙的缘故,檐上有些地方积雪化了水,又滴滴答答在檐下凝成冰柱,简直跟个无人居住的弃殿差不多。景俶看着宫女在雪上踏出一行孤寂的足印,愣是没有勇气跟上去。他就在殿外呆呆地立着,也不知道舒辛看了那酒会怎么想,是不是想喝,传话的宫女,有没有把他的心意带到……他呆呆地立了好久,送酒入内的小宫女进去了又出来,见陛下站在雪地里不走,也不敢走,大气不敢出跪在雪地里,若不是后来暯乙寻来,他恐怕就要在那个漆黑的冬至夜晚,站到天明了吧……
      今天,竟然也下雪了。冬至的初雪啊。缕霜花是再也没有了,月露酒的酒方成了残片中的一纸珍贵文献。
      若不是下雪,他还不至于想起当年的冬至送酒的事情。那时候的自己,还真是混账啊。自己一直就是个混账,直到如今也是如此。他站在雪里,不会冷,也哭不出来,他只想默默站着。这雪底下,埋了他永远的爱情。他亲手,一点点的,把他爱的女子送入了地狱,又把她的灵魂按入了油锅之中,如今,他竟然还奢望她的原谅?自己真是太大胆了。
      每一片雪花,都是他灵魂焚毁后的灰。他肮脏至极,大火不收,雪片不融。
      他在雪里站了一夜。直到晨光微微亮起。世界都是白色的,他是其中一点污渍。
      景俶仿佛听见有人在雪地上朝他跑来。
      他不敢置信地转过身,然后就看见了她。
      离秋的头发被雪打得半湿,垂在肩上。她没有打伞,没有系围巾,穿得还是一如既往那样少。她的头顶积了雪,肩头落了雪,整张脸被冻得青里透红,只有嘴唇还是殷红的,像缕霜花的花蕊,像她的白鹤的红头顶。她好像早有所料般,知道景俶就会站在这里似的,朝景俶艰难地跑过来,是一只在大雪中挣扎飞落的白鹤,一把撞入了他的怀里。
      废墟被一层层挖开,景俶背后是一堵夯实好的土墙。这土墙后面,是一部分月神庙的地基,那地基用的依旧是她无比熟悉的青石块。这土墙也被雪花覆盖,白茫茫的一片。
      离秋将景俶整个人按在身后的土墙上,踮起脚仰起头,然后吻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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