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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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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林聿和齐桐老师都指责她了。
连孟雪都不愿帮她了。
离秋,你看看,整个世界都与你为敌了。多可笑。
这个世界……杀光他们吧……杀掉他们吧……可耻的生物……他们永远只会对别人指指点点……我是错了,我是错了,我是胆小,是懦弱,是虚荣,是自私!可是那又怎么样!人类就是如此,胆小自私怯懦懒惰,在强权和艰险之前主动退缩,不用煽动就可以结成一股让别人去死的力量,永远对别人的事情指指点点,若是落到了自己身上,就开始嚎哭着我多么可怜。
这就是人类!卑微低贱的人类本性!
我为什么又要被这种明知肮脏恶心的人类本性给压服!
他们看了就看了,传播了就传播了,我没有错,我本来就是受害者!我为什么要不敢面对那些曾经惨不忍睹的回忆?那些发生就是发生了,否认和躲藏都没有任何用。
曾经的我是懦弱胆小,我是因为担心被传播出去所以不敢报警。我是对不起那些被折辱被伤害的女孩子们。
但那又怎么样?我拼着自己的寿数和钻心剜骨的痛,也把那两个禽兽干掉了。
我没有走法律程序,不走又怎么样?我就想要复仇,我复仇了,哪怕没有程序正义,那又怎么样?我能复仇,而且我复仇得理直气壮!
若是你们现在想针对那两个人渣的死,向我提出诉讼,好,那我就应了,我接了,我站在这里,等你们把我以“杀人罪”告上法庭。
若你们想追究我当年姑息罪恶不报警的过错,好,我也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是我做的,我就承认,是我错了,我不会逃避。当年我十九岁,是个自卑、懦弱又胆小的女孩子,但现在的我与当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你们想要惩罚我,想要传我的谣言,想要骂我自甘堕落,骂我婊子,骂我立牌坊,骂我活该被□□,怎样都行,我接了!
我错在逃避,错在明知有法而不敢抗争,这是当年怯懦的我犯下的过错,如今我愿意一并承担,这没有什么丢脸的,承认过去的自己软弱可欺,过去的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想把头埋在沙子里逃避现实,这一点都不丢脸。过去的自己是我,我现在也是我。曾经哭得背过气去的小女孩,她已经长大,长到可以毫无畏惧地面对众人的指责和谩骂的地步了。
离秋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转成了漩涡,它们本来要片片飞出,身上乳白色的光黯淡了,慢慢变成了灰色,又即将变成黑色。冷艾沉默着一言不发,她本也是自己的一缕灵魂啊,她与自己是一样的,十九岁的时候,她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为了想要折磨自己而放声大笑。在过去的五年里,她倒没有时时刻刻拿这回忆来折磨自己,不过能让她信手拈来的痛苦回忆已经够多了,她犯不着时时刻刻拿核武器对着她,顶多就是威胁威胁罢了。这个姑娘,她在世上附了那么多可怜女子的躯壳,看惯了这世上女性的屈辱和不公,再有良心的人也麻木了,她一定是以最坏的猜测来揣度世上的人心,那么,她自己早就知道会面临这种人人喊打的局面了。
也好,她虽然不确定自己能否抗争到最后,但大胆站出来承认这一切的勇气,她起码还有。
离秋拼命撑了一把地板,想让自己站起来。
世界的光又回来了。她面前出现了许多张脸,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带着关切的神情。
“同学你还好吗?”
“同学你一下子晕倒了,恐怕是低血糖了。”
“你快吃点糖,老师去叫救护车了。”有个卷发姑娘将一块巧克力塞在她手里,见她手抖得不行都拿不住,干脆剥开,喂进她嘴里。
甜味入口,痛到炸裂的大脑恢复了一丝理智。她半坐起身问:
“你们,你们不是……”
“你有摔着哪里吗?头痛吗?”又有姑娘拿来一瓶新的矿泉水,扭开想要喂她。
离秋整个人恍恍惚惚,被人七手八脚拉起来坐到凳子上,又被人七手八脚灌了几口水。
这剧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她们应该围上来对自己拳打脚踢才是,她们应该骂着自己“贱货、”“婊子”、“不知廉耻”、“为虎作伥”才是……万不会温柔地扶着她,给她糖和水,又安慰她再撑一会儿,老师去叫救护车了。
离秋艰难地转头,看向方任的电脑屏幕。什么都没有,上面呈现的是三个文档:大魔王新发下来的阅读材料,150个下周要考的单词,还有一本排得密密麻麻的古语言词典。
什么视频都没有。屏幕上是她最熟悉最热爱的古语言。
离秋晃晃头,这一切,莫非是自己看花了眼?
“同学,你还好吧?救护车还要等一会儿再来,你撑住啊!”
救护车?离秋猛地弹了起来,不要,不要。
“别叫救护车……我没事……”
“真没事?”图书馆正巧有一大堆医学生,冲过来仔仔细细看了离秋的面色,又把着离秋的脉数她的心跳,有人竟然书包里背着一个血压计,当场就给离秋量起了血压。
“还好,多半是低血糖,加上她坐久了猛地站起来,体位性低血压导致头晕。”那学医的学生开口了,“去校医院就行了,救护车别叫了,叫了来她也好了。”
“真不用吗?万一撞到头,脑震荡呢?”
“真不用……我头不疼,没有撞到哪里。”离秋坚持解释。
另一个学生冲过来,在离秋面前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几?”
“1。”
“这是几?”
“2。”
“眼球跟着我的手指转动试试看?”
离秋哭笑不得,配合学长进行初步诊断,坚持自己没有记忆短期丧失,也能走直线,不需要人扶,不想吐,没有耳鸣,况且也能视物准确……好一番折腾,图书馆早就过了闭馆时间,离秋在几位老师的护送下送进了宿舍楼,完全没有搞明白这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幻境。我也被拉进去了。魇魔之力,不可小觑啊。”
“暯乙吗?他为什么要把我拉进幻境?”
“小离秋,你看,这事情若是这么想,就明白得很。解咒需要你杀了景俶,但你之前指天指地地发誓不肯解咒,那暯乙可不就慌了?你是个人,你有肉身作为屏障,一般的幻境根本奈何不了你,有肉身的活人几乎夜夜入梦,就算幻境比起梦境真实太多,也总是与现实生活有那么点不一样,所以想用魇力制造幻境困住活人,困的人越多,他的能力就需要越强,破绽也越多,控制的时间也越少。他若是能用魇力控制住你,那你就成了他的牵线木偶,他说杀谁就杀谁,他想要你杀了景俶解咒,你就按部就班地在那时间杀景俶,叫抹脖子不捅心脏。”
“所以他把我拉入这样的幻境,是为了来控制我?”
“不完全是,五星连珠还要八个月才发生,他虽然可能真的能力超凡,但想要控制你八个月,若还要瞒着景俶,这难度也太高了。所以,他干脆设计一个最能引起你恐惧的幻境,让你彻底绝望,然后堕魔。”冷艾犹豫了一会儿,道,“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只要你堕了魔,你就跟他一样了,成了个灵体,想要控制灵体,他可经验丰富”
“那你这次也认不出来吗?”
“我也是魔,我也是灵体,我如果不借助活人肉身躲起来,早九百年就被他控制住了!他这样的魇力来控制我,我真的被他卖了还会替他数钱!他这次只把你一个人拉入了幻境之中,我当然也跟着你在一起,况且我作为魔,比你的影响还大。”
“所以这都是假的。他在设计我,摆弄我。”离秋虽然很生气,但她现在被吓得腿软,一点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你放心吧,你的视频没有流出来,没有被人看见,你也不用担心别人发现了你的过去,一切都好着呢。”冷艾似乎也被吓到了,声音都低了不少。
“我想,你之前频繁在睡着之后看见自己的记忆碎片,多半是因为他想在你意识薄弱时,读取你的记忆,感受你的恐惧。好几次我感觉到了你这样频繁的回顾过去记忆不太正常,但当时我没有想过可能是有外界插手。那天景俶说暯乙可能会来找你,我才多留个心眼。”
离秋长吁一口气,闭着眼在莲蓬头下把自己打湿。做研究生就有这点好,只要多出一点钱,可以申请单人宿舍,虽然卫生间和淋浴间还是四个单人宿舍共用,总好比本科时候的大通铺洗澡间,害羞的女孩子拿个浴帘拦一拦还会被嘴碎的杠精说是“金贵身体别人看不得”。
这身体伤痕累累,绝对谈不上好看。五年前她在躯体和大腿上割的伤疤,孟雪作为一个刚学了不到两年医的新手,缝针水平绝对称不上好,加之后来她又多方走动,甚至在还没有好全的时候又自己再划了许多刀,创口愈合得千奇百怪,增生得乱七八糟,有不少虽然淡成了肤色,还有一大片因为色素沉淀,是深红色的,乍一看像一堆长腿蜘蛛。
这具躯体恐怕是没有人会爱了。她叹了一口气,把身体没入热水里。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自己的身体,它碎过,又被拼起来。如果它没有办法被别人爱,那就只好自己来爱自己了。
她这样想着,又觉得分外可笑——她明明恨不得把这□□从外到里摧毁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哪怕她刚刚还用那一点所剩并不多的自信和自尊来击败了幻境。若是她因可怕的回忆与万人指责的场面放弃了希望,那她的灵魂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
她被过去种种羁绊着,情绪无比复杂。她怕黑,怕与男子独处,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打过车,哪怕是在公交车上,人少一点,有男性站在她身边,无论别人有没有看她,她都会发抖。她想到自己的伤痕,想到自己的□□如此肮脏,就发自内心地痛恨自己,她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接受别人对自己的爱了,也不会再爱上别人,她小心翼翼维持着自尊和一个完美的形象,一点弱势都不让别人看到,活成了别人嘴里的语言天才与女神。
可是她无时无刻不在痛恨自己。她把自己关在一整个笼子里,看见右手会想起自己割腕的伤,呼吸一次会感受到脖子上自杀的伤,穿衣服,洗澡,每一次触碰到身体,不,不用触碰,只要她的身体有知觉,她就能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混杂了泪水和血的水泥台。她无数次请求冷艾把她夺舍了,她不要这灵魂了,她不要这□□了,她只想活得麻木,只想活成一具尸体,冷艾狂笑着拒绝了她:
“小离秋,你可真是太异想天开了。你这样一副从内烂到外的破壳子,我用来有什么用呢?若不是看在你缺了我这一魂,恐怕又会身娇体弱不得好死的份上,我才不愿意与你在一起呢。”
共存吧。与痛苦和自责共存吧。这是她的土壤。这土壤养大了她,她离了这土壤就没法活,但她不能将头一直埋在这土壤里,腐烂越深,她越要炽烈地开花。
她的生命里,有舒辛挂着万水千山的柔情,也有她以身相殉的恨意,有小公主不惜以寿数和健康来祝福国民的伟大,也有冷艾璀璨不屈的一生。她没有理由因自己被血和仇恨浇灌,在屈辱和痛苦的土壤中成长,就不开花。
“小艾,谢谢你。”离秋喃喃说道,“谢谢你。”
“谢我啥,小离秋,你该不是脑子被吓坏了吧?”
“这么多年,是你在陪着我啊。”
“你可真是病的不清,我陪着你,是因为你能产生源源不断的痛苦,你越痛苦,我越开心。我真可惜你今天太快就挣脱幻境了,怎么着我觉得你也该撞一下墙跳一下楼,演一下被逼到绝境的软弱女性嘛。”
“小艾,你在骗我吧。”
“骗你什么?我这辈子从来没骗过你。”
“我不信你在我身体里,我的痛,你一点也没感受过。你把那些痛苦反复翻出来给我看,是因为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方法,告诉自己‘我毫不在意’吧?是不是反复杀自己一百次,就可以笑着看每一次的伤口,是不是反复折磨自己不放过自己,就可以说服自己真的毫无痛觉麻木不仁?小艾,你也痛着吧。我不想比较谁比谁更痛,因为这个数量级已经是无穷了,谁大谁小这样的比较,是没有意义的。
“我在经受任何折磨的时候,你都在,你都在陪着我。我猜你大概是有办法从我的□□里离开的,你可以离开这□□,自己在旁边叉着腰,袖手旁观看我挣扎,这难道不会让你更加开心吗?可是你没有啊。
“你一直与我在一起,我有多痛,你就有多痛。我划伤的我自己,我流的那些血,是我的也是你的。我被按在床上接受电疗,我吐得一塌糊涂,我被那些副作用折磨得干呕手抖震颤视物模糊,起了一片一片的皮疹,严重的时候连自己的舌头和眼球都不能控制,我翻江倒海痛不欲生,你其实也一样。你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痛,我划得越开心你就说着自己越不痛,你啊,你与我还真是一模一样,太善于伪装麻痹自己了啊。”
冷艾不说话了。
“小艾,我真的很心疼你。是心疼你,不是可怜你。我不恨你。哪怕你曾经那样折磨我,那时我恨你恨得不行,我恨不得把自己剖成两半,把你亲手抓出来然后捏死。但现在我不恨你了。你与我一样,你就是我,我已经够恨我自己了,而你也一样。
“九百多年,你是怎么度过的?你附身的那么多女子,她们的人生,屈辱,愤恨,不公,伤痛,绝望……你都一遍一遍地经历过。你究竟经历了多少痛苦啊,小艾?痛吗?恨吗?你就是她们啊……无论你怎样催眠自己,我是魔,我生来就为痛苦与绝望而活,但那些人心中的悲愤与凄恻,她们□□遭受的折磨和屈辱,都同样活生生地加在你身上啊。
“九百年了,九百多年了啊……小艾,你就真的这么能忍,这样从来不叫一句痛吗?哪怕是魔,哪怕要因着绝望和痛苦为食来强大自己,但承认自己也同样受伤,自己同样难过,对你而言就有这么难吗?小艾,你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曾经那样炽热绚烂地活过,你有你自己的人格与思想,对我而言你从来不是一缕魔。我母亲生了我喂了我养了我,但真正陪我长大的,是你啊……
“小艾,我是有很多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我想自杀,每次我看着那些药片,就有强烈的冲动想把它们全部吞进去。我走到高楼的窗子旁,我会伸头出去看一下,看看如果我从这里跳出去,会不会砸到路人。甚至我手里拿着什么皮带腰带,拿着一根晾衣绳,拿着任何长条的东西,我都会扯一扯,心想这东西结不结实,用来上吊牢不牢固呢?我甚至走在外面,阳光洒在我身上,明明马上我就要去上齐桐老师的课,明明我现在过着我最喜欢的生活,路过一片小树林,树木茂密得很,我会去找一根足够结实也足够隐蔽的树枝,想着我如果吊死在那上面,会不会惊吓到保安,等我尸体发现之后,这一片小树林会不会被传闹鬼……所以我不敢去山里,不敢去乡村,也不敢去海边,我会想静悄悄地走入丛林中,走入山洞中,走入海水里,等到什么时候尸体腐烂发臭,不知道要用什么技术手段才能把我跟那尸体对上号来。我一直不肯买个人物品,哪怕用得没有用了,也是临时再买新的。我这辈子没有多买过一根牙刷,一管牙膏,曾经衣服只要两件换着穿就可以,所有额外的东西都一概不要,因为处理遗物也够会让其他人生厌了……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死去之后遗物消失尸体也消失的办法就好了。曾经有个人他有一家大院子,他定做了一个可以从内部反锁的焚化炉,然后他把他的遗物焚毁得干干净净,自己吃了安眠药,把自己烧在了焚化炉里,只有一堆一堆的骨灰存在,干干净净。我想,这样多好啊,我都不必麻烦别人来给我收尸了。我设想过万千种自杀的办法,我羡慕当年光靠吃安眠药就能自杀的人,金子美玲,芥川龙之介,阮玲玉……我羡慕他们又嫉妒他们。看见社会新闻有人自杀,我哭我难过,我也在想他们比我更有勇气,看见哪里有大灾大难,我会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看见英雄人物和人类真正的奉献者去世,我会想为什么我不能把自己的命分给他们一点……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死,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死,哪怕我笑得再开心,我活得再自得其乐,我受到再多的称赞,我遇到再喜欢的人,我都无时无刻不在寻死。我可以随时去死,这世界上我是有许多没有做完的东西,是有许多我喜欢的人,孟雪,林聿,齐老师,等等,我是有挂念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挂念他们我就不想死了。什么都可以放弃掉,什么都可以在那一刹那放弃掉。并不是我不爱他们不在乎他们,而是因为我放弃也可以。没有哪一根绳子可以拴住我。我这几年来没有寻死,并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会阻碍我去自杀,而是每每到了最后,在我脑子里能想出来的那些美好的记忆,一幕一幕全是你。全是你嘻嘻笑着从悬崖上往下跳,全是你捧着一大束一大束的芍药在跑,全是你头上摇摇晃晃的金钗和铜镜里鲜红的唇,全是你嬉笑怒骂的身影。你这样鲜活的生命在我身上,感受到的,看到的都是些什么呢?我的生命里全是黑暗与痛苦,唯一的光是你给我的啊。是你在告诉我还能那么活,还有许多种生命,还有许多个自己,在宇宙和时光的不同角落里,在拼命地活。小艾,我是真的觉得我对不起你。你用我的身体,用我的眼,看到的还是这样死寂一片的人生,而你自己的人生五光十色,华丽万千。
“我不认为是你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平心而论,就我从小长大遇的那些破事,遇到个自己到后来确实有点疯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母亲,遇到些变态男人,就算没有你,我也一定不会平平安安长大,我也一定要么长成个讨好型人格的脆弱姑娘,被渣男玩弄得死去活来,或者就在更加暴虐的青春期叛逆中干脆堕落,现在很有可能不是在街头流浪,就是被关进了监狱,身上毒瘾烟瘾恐怕背了一打,再厉害一点的,恐怕手头都有不少人命了。小艾,正是因为我一直在与你斗个你死我活,我都不去在意世界对我的恶意了。你是我的救赎啊。
“小艾,九百多年了,你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什么呢?真正的欢乐与幸福又有多少?大把大把的都是不幸,屈辱和哀怨吧。我不信她们没有人抗争过,我不信她们没有人挣扎过,我不信她们没有人试图摆脱你过。她们不是被你折磨而死,是被整个社会,是被整个号称秩序又公正的社会杀死的啊。小艾,你又有什么错呢?你常常笑着对我说你这辈子一点都不苦,你是被哥哥姐姐老师宠着长大的,后来外出执行任务虽然凶险,但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就是有惊无险,你开心快乐地活了十九年,死的时候也能手刃仇家。小艾,承认自己难过很难吗?承认自己也需要别人照顾,也需要别人心疼,很难吗?你说你这辈子都在被人操纵被人摆布,连死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是苦而不自知,但是想要摆脱枷锁没有错,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没有错。你的生命,那些炽烈的爱恨,全都是真的。哪怕暯乙骗了你全部,他一个字的实话都没有跟你讲,你的生命也是真的。你所有的体会和记忆都在你心里,这不是他最后一句‘你在为谁而活’就能抹杀得掉的。你不是一把刀一颗棋,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爱着你的过去,也爱着你的现在,哪怕你狂怒、卑鄙、刻薄又毫无情义,这也是最真实的你,你笑得那样花枝招展,爱得那样奋不顾身,你这样的生命,是世界上什么人都配不上的。暯乙配不上来问你你为谁而活,你已经活得够精彩了,你已经活得够真实了。千万不要因为他一个人的质问,就完完全全否认自己所有的情感啊。”
离秋从来没有一口气跟冷艾说过这么多的话。冷艾沉默了好久好久,就在离秋担心她是不是已经生气了,或者是不是气得已经灵体离开她的身体时,她听见了一声冷艾的啜泣声。
“所以我是真的吗?”
“你是真的啊……你这辈子,活得无比真实率性,活得比绝大部分的人要热烈多彩,暯乙那样在政治斗争中扭曲了一辈子,死了还要肝脑涂地的人知道什么?他自己才是真不知为谁而活!”
“所以我对义父的尊敬和信任,我在阁里过得开开心心的十年,后来与琼枝在一起的日子,我体会到的快乐开心,都是真的吗?”
“全部都是真的。只有自己体会不到真实的快乐和真正的开心,才会觉得其他人的快乐都是没心没肺没有脑子;只有自己在怀疑任何人的忠心,觉得任何人都在谋划暗算着什么的人,才会猜忌别人的信任和忠诚是假装出来的。而你不是,你要信就完全相信,要爱就全然去爱,不喜欢的东西不配得到你的注意力,你连恨一个人也干脆得很。这样纯粹的生命与情感,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你一直都那么好。”
冷艾终于在她脑海里哭出声来。
“九百年了。你是第一个知道我也会痛的人。她们都被我骗过去了,有个姑娘甚至划破了自己的肚子,活生生掏出了自己怀孕八个月的孩子,就因为她丈夫和婆婆非说她与别人有染。我痛得哆嗦起来,可是还是要哄骗自己我一点儿都不痛……九百年了,你是第一个……你是第一个……”
“小艾,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离秋环顾四周,可惜她确实从来不多买任何东西,她的宿舍里除了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之外,连个抱枕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毛绒玩偶,“你可不可以暂时从我身体里出去,去附身个枕头被子之类的,或者——”她赶紧在冷艾要咆哮之前快速说下去,“或者去楼下找一只流浪猫,我,我实在是很想抱抱你啊。”
冷艾不说话了。片刻之后,她觉得自己眉心处似乎扩了一个小洞,有一根线从脑子里钻啊钻的,凉飕飕的,却不太痛。这线拉啊拉,不到几秒钟这种冷飕飕的感觉就消失了,她自己除了略觉得有点乏力外,没有其他别的感受。
不多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她的宿舍在三楼,她赶紧推门出去,开了楼门。
在门外草坪上蹲着一只小黑猫,明亮的黄眼睛,两只尖耳朵神气地竖着。这猫见离秋过来,立刻朝她跑过来,抓着她的腿,一下子跳到了离秋怀里。
“冷艾?”离秋小声地问,那猫动了动耳朵。
下雪了。十二月迎来了寒潮,雪花先是一颗颗的小沙雪,逐渐开始飘飞起来。学校里有从顶南边来的同学,还有从热带国家过来的留学生开始欢呼。今天正是冬至,最长的夜已经开始了。
她搂着这只小黑猫,进了宿舍。这猫一进宿舍就开始喵喵叫,想来冷艾虽然是个人,但毕竟是猫的身体,她想说人话也办不到,只能愤怒地一边嚎叫一边狂甩尾巴。用四条腿走路也甚是不方便,她把自己绊倒了好几次,惹得离秋憋笑,干脆又气又怒,大骂一声(哪怕用的是猫叫也能明白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就地躺倒,让离秋把她抱起来。
小黑猫毛皮柔软极了,黄眼睛可爱极了。离秋心想:
冷艾,我终于可以拥抱你了。我是多么想给你一个拥抱啊。你在尘世中活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我终于可以抱抱你了。
小黑猫爪子轻轻勾着她的手,虽然内里有一个人的灵魂,但毕竟猫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小黑猫用头拼命蹭着离秋的下巴和鼻子,离秋被蹭得痒痒,突然就一个亲吻吻上了小黑猫的额头。
冷艾整个人,不,整只猫都僵住了,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猫叫。
离秋却觉得她这样可爱又无助的样子实在是萌极了,叭叭叭在头顶连亲几下。小猫咪扭着脑袋挣扎,一个不小心 ,正好被离秋吻在了嘴上。
“这是我的初吻!”冷艾大骂一声,可惜猫的喉咙只发出一句嗷呜。冷艾伸出爪子,正想狠狠给面前的人类来一巴掌,才突然想起抱着自己的是离秋,只能叹了句气,拿爪子在离秋脸上拍了拍,权当给她抽了个耳光。
离秋抱着冷艾在床上滚来滚去,小黑猫暖呼呼的皮毛像缎子一样闪闪发亮,她摸了又摸,又学着听说的撸猫耳朵大法,撸起了冷艾的头。
果然猫的本性占了上风。冷艾想大叫“别碰我头发!”,发出来的却是低沉柔软的猫叫,不过十几秒,小黑猫本尊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中发出猫科动物特有的咕噜声,整只猫都放松摊开了。
咦,这只猫好像是只……小公猫。
离秋差点笑出声,考虑到冷艾的面子,她又活生生压了下去。这姑娘一定是挑了只模样最漂亮的猫就附上去了,压根没空选一下是公是母。
小黑猫与离秋在床上滚来滚去,离秋一会儿撸她的头,一会儿将她抱起来放在肚子上,环手抱着她。冷艾透过小猫的眼看着离秋,一开始还是无可奈何,慢慢地变成烦躁不安。终于她按捺不住,用爪子扒拉开离秋的手,一溜烟跑了出去。
离秋也随之追了出去,只见小黑猫窜入灌木丛中没了影,半分钟之后,那种凉飕飕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全身一个激灵,才知道冷艾已经回到了她身上。
“怎么了?”
“啊我呸呸呸快点回去洗澡啊!快点啊我要去洗澡啊!”
“为什么啊?”
“天杀的猫拉了屎之后为什么要舔菊花啊!离秋你是故意的吧!你是故意让我去找猫的吧!我恨死你了!我发誓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离秋终于没有憋住笑,都笑弯了腰。
雪花变大了,天地变得格外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