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60、第 60 章

　　离秋后来设想过很多次，自己的视频和照片会在什么场合下被人看见。国内网警的力度越来越大，在国内传播的可能性较小，更有可能是在外网，或者是在最可怕的暗网上。当然，这一切都是她的假设，最好的假设是那两个人渣还没有来得及上传，之前说的要上传也是为了恐吓她。离秋不敢做过多设想，这条在黑暗中的毒蛇是死了，但是谁知道它的毒液有没有干涸呢？它的大嘴依旧张着，毒牙尖锐，总有一天，摸黑行走的她会撞上这毒牙，被腐蚀成一具只有碎肉末的骷髅架子。
　　她知道这可能性很小，但存在。
　　存在就已经足够令人恐惧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她战战兢兢地活了五年，与自己的负罪感撕咬，一点点把自己收拾成这个样子，却每每在暗沉沉的午夜想起最为隐秘和可怕的曾经。即使她在外把自己包裹得光鲜亮丽，内心深处她却依旧恨死了自己。仇恨不可能消除，不可能和解，不可能解决。她又无数次划过自己的躯体，反正已经破烂得七零八落了，多划几刀又有什么关系呢，破窗理论罢了。
　　这条道路是由鲜血、眼泪和嚎叫铺就的。很可悲的，她从不曾麻木，看到任何女性的受苦，她都会觉得这苦难因她而起，看到任何被囚禁被玩弄被压在男权下死死不得翻身的女性，她都觉得这是她的原罪。她的懦弱和胆小让整个世界的女性一同悲鸣。哪怕那两人是被她杀的，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顶多是这人渣从此以后不能再伤害别人了，但曾经被他们伤害的同胞们，她们的正义和解救又在哪里？
　　她双手染血，永堕地狱。哪怕把自己包裹得越光鲜，她的本质依旧邪恶脆弱虚荣。她可以原谅自己对母亲的恨，但她对自己的恨是永远不可能妥协了。她要让自己好好记住，自己是这样一个杀人犯，凶手，撒谎精，面对不知她过去的外人可以侃侃而谈，可以塑造出优雅知性的美好形象，可以坦然接受别人对自己天赋和努力的夸奖，可以在想要回家的路上仰着头走下去，但只要那么一瞬，只要黑夜降临，只要她的梦境和记忆触角稍微探向那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她的外在就立刻碎成一地玻璃渣子，她就会被众人团团围住，投掷烂菜叶，臭鸡蛋，石块，瓦片和燃烧的木头：
　　疯子！贱货！魔鬼！妖女！人渣！垃圾！耻辱！
　　她学了那么多与自己和解与过去和解的办法，被一位又一位咨询师劝了又劝，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不去解决，逃避也值得称赞，恐惧是一种谁都会有的情感，控制不了也战胜不了，唯一的办法只有做一个善于逃跑的鸵鸟，用更多更美的东西将它埋起来。她一点点拉着自己，把过去的事情筑成一个坟堆，又把它们推平，在旷野中连自己都找不到被埋葬在哪里。她在自欺欺人中活过了五年，心里稍微有一点点光，觉得可以从此自欺欺人地活下去了。哪怕这两个月来梦境中会频繁回到那个寒冷彻骨的地下室，冷艾会突然将她叫醒，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她不在那里。她的双手是解放的，她盖着暖和的被子，她好好躺在床上，没有谁在她身边，只要摁亮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给孟雪打电话。
　　过去了，过去了。不过是记忆而已。那些恶魔被她亲手杀死了。她的过去不会被人知道，她是安全的。
　　多劝劝自己，那么这些事情就会成真。她有言灵不是吗？劝劝自己，会好起来，他们伤害不到你，你的事情不会被人知道。
　　可是，言灵是对自己无效的。
　　不去想，不去想，就不会是真的，不去想，就不会发生。她在冷艾的批评和讽刺中将自己变成一个精致得无坚不摧的女孩，在她手里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她不会因为一点点难关就叫苦连天，她心肠好，只要有人来让她帮忙，她能顺手帮就顺手帮，她也会告诉别人，每个人的潜力都是无穷的，一瞬间的自怨自艾太过正常，自责和放弃都太过正常，这是生而为人的本能，但等这一段崩溃凄惨的情绪过去，总有一些手段能让人好起来，或许是一片风，一朵花，一束阳光，也有可能是一碗粥和一块糖。世界上总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在，这东西跟“鬼”一样，信的人多，见的人少，但人总要靠着那么点鸡汤和虚妄的念想活下去。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多自信多开朗，内心里就有多无助多恐慌。
　　但是她要活。她的身上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她要活。
　　可是现在有人不想要她活。她在学弟的电脑屏幕上看到了当年的录像。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她也能认出那个嘴被封着，手被绑在头上，死命挣扎的裸体是她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视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是从哪里拿到，为何又要出现在她学弟的屏幕上！她学弟看这视频有多久了？他传给了多少人看？有多少人知道她曾经是个懦弱屈辱的婊子？整个图书馆的人头都转向她，转向这个穿着精致旗袍与羊毛大衣的姑娘，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化着淡妆，完美得不可染指，可是她的胴体白晃晃地在屏幕里挣扎。
　　是你吗？
　　离秋，是你吗？
　　学姐，真的是你？
　　学妹，居然是你？
　　哈哈哈，想不到竟然是你！
　　哈哈哈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过去！
　　想不到你这么浪啊，还喜欢SM？
　　什么时候让我也来一次啊？
　　这身材不错嘛，胸这么小，是揉的人不够多嘛？
　　你反正已经被人睡过了嘛，再被我睡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离秋，你竟然会这样，你为什么不报警呢？你这样不是助纣为虐吗？
　　离秋，枉老师觉得你勇敢善良，可是你竟然不敢报警，你忍了这么久，他们如果再犯罪，就都是你的错！
　　小秋，小秋啊，为什么不听姐姐的，为什么不报警？姐姐都说了一定会帮你的……
　　所有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兜头将少女刺穿。她再度被绑在生冷的水泥台子上，手腕被塑胶线磨得血肉模糊。手指和脚趾都失去了知觉，麻木了，只有整个身体在剧烈疼痛，一下，两下，三下……恶魔的施暴永无止境，五年前，五年后，她都不曾逃脱，她永远留在那个地下室里了。
　　许多她认识不认识的同学的声音，他们有的来听过她做助教的课，有的在讲座上认识，还有许多社会人士的声音，他们参加过她做的翻译会议和讲课，他们有的带着自己的孩子，有的带着自己男朋友，甚至还有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都见过她……
　　方任的声音，陈默默的声音，林聿的声音，齐桐的声音，甚至还有……孟雪的声音……
　　她被公开处刑，比以前更惨烈。她被剥得一点不剩，全身的伤痕一览无余，被众人指指点点。
　　很快，就会有石头砸过来了……
　　小艾，小艾，她哭着说，小艾，你跟我说句话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冷艾一反常态收起了嘲讽的语气，声音低沉，“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潮水一样指责她的声音退去了，她又回到了温暖明亮的图书馆内。图书馆还有十分钟即将闭馆，音乐声回荡在空中，提醒各位同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有序离开。方任还没有回来，他的电脑还放在那里，屏幕上不堪入目。
　　“小艾，我要怎么办？”
　　“关掉视频。”
　　“可是来不及了，他一定看到了。图书馆这么多人，也一定有人看到了。”离秋泫然欲泣。她的头一抽一抽地生疼，她觉得自己只有去死了。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放弃吧。
　　灵魂盘旋着想要冲出她的脑海，她的眼前崩裂开来，光成了碎片，房间成了碎片，来来往往的人成了碎片，大地成了碎片……图书馆的十几万本书一齐飞出，书页白花花成了一地雪片，书脊带着它们成了无数只长喙的飞鸟，毫不留情地向她啄过来。
　　她全身发抖，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指责声和唾骂声不断。恍惚间她觉得有人朝她扔起了纸团，书，笔……很快变成椅子，桌子，大厚字典……再变成烂菜叶，马粪，石头，碎瓦片，棍子，带火的油布……
　　她的身边烈焰燃烧，她闻到了衣服烧焦的臭味，闻到了头发烧焦的臭味。手被烧了，脸在炙热的空气中灼得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岩浆。
　　她的灵魂丑恶无比，没有必要再在世上生存下去了。
　　他们骂的都是对的。她因为一时的懦弱胆小和恐惧，任由自己被伤害欺辱，连一点点抗争都不敢，一点点勇气都不敢。法律和正义就在眼前，她却宁愿做一个缩头乌龟，自己把头一埋，自杀，疯了，陷入无休无止的抑郁和自责中，唯一不愿意去干的就是抗争。这个被鄙视的灵魂有什么值得存在在世上的呢？她装了那么多年，拼命想在别人面前维持一个光鲜亮丽笑容可人精致乐观的假象，真是虚荣至极！她的灵魂漆黑一片，肮脏得连火都不愿吞噬它。
　　禽兽是死了，她是杀了禽兽。但她也一起下地狱去吧。
　　她闭上了眼，倒在地上。灵魂终于一片片从体内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