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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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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粥唤回了离秋的魂。
她几乎一动不动地坐了四天。晚上她正常上床,一动不动地躺着,白天若不是孟雪去拉她,她就继续在床上躺着,一整天都不下来。孟雪若不叫她喝水,她就不喝水,孟雪劝她吃饭,她也吃,吃了一口就开始狂呕,胆汁都吐了出来。四天粒米未进,连冷艾的狂笑都轻了不少。
即使劝说自己已经麻木了,但这身体还在尽忠职守,哪怕她厌恶得不想下咽,厌恶得命令自己把吃下去的食物立即吐出来,但她还是会饿,还是会渴啊。
这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只要是有神经系统的生物,就不得不受着这束缚。她可以没有感情没有心,但她依旧会饿会渴。
她含着那口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活着啊。她鲜活地活着。哪怕她恨极了这身体,她在心里把自己撕碎很多遍了,她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捏碎了,都在荆棘上扎穿了,都在岩石上磨成了浆,但这身体忠实地记录了一切,在疯狂叫嚣自己饿了渴了,在哭喊着自己要拥抱要抚摸,她再弃绝也斩不断最忠实的生理反应。
自己活着。可以闻到香气,可以尝到味道,粥是热的,泪是暖的。
是还可以活下去。她突然想,试一试活下去,试一试好好的活下去吧。
她为了“好好活下去”做了一切努力。孟雪也是。那碗粥唤回了她的魂,却治不好她的病。她看见孟雪为了她能好好活着,做了一切尝试,渐渐的,渐渐的,她的血不再流了。她学会了将那些不愿想起的过去死死的封存住。哪怕冷艾一次又一次拼命给她闪回,拼命在她耳边叫着“你没良心”她也能想办法置之不理。
她懦弱,胆小,她的灵魂丑陋卑微,她想好好活下去,可是与冷艾的斗争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胜利的。她一点点爬出来,又被重重地摔在深渊里,一次又一次,曾经她真的就要放弃了,她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好起来了,从记忆中浮现的舒辛牵住了她的手。
一次次与自己交战,又一次次与自己和解。负罪感是拖着她的野马和猛禽,她一遍遍地熬着这马和鹰,在黑夜和白昼中不死不休地磨牙。
她最终没有将那充满言灵之力的祝福说出来。她的母亲一直陷在时好时坏的昏迷中,好点的时候能睁开眼,却认不出人,糟糕的时候,病危通知书下了三四回。她熬了一年多,在离秋重新回到学校的第三个月的时候死去。离秋与孟雪一起回去,陪同姨妈和所剩不多的亲戚办了丧事。
她与这世界最后一点血缘关系也断得一干二净。除却她觉得自己应当对姨妈尽赡养义务外,她与这世界再无牵绊。其他亲戚说什么结婚生子也好让你娘在天之灵安息?开什么玩笑?她这辈子完完全全没靠她们活过。
她在医院住了一年,原本预计要做16次的MECT因为她最后康复良好,减到12次。她还记得最后出院的时候,同样下着雪,孟雪来医院门口接她。
她收拾好自己的用品,向主治医师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请让我见一下那位去年我抢了她的笔的医生吧。我有一句道歉想对她说。”
当年的实习医生现在已经回到学校,正在进行博士论文的撰写。她的主治医生联系了那学生的导师,辗转告知了那姑娘。听说曾经都算不上是自己病人的病人要见自己,她立刻抛下论文,冒着风雪跑了小半个城来见她。
孟雪围着一条淡紫色的围巾,在住院楼底下静静地等着她。她朝孟雪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口型远远地告诉她,让她再等自己一会儿。
远道而来的姑娘满头雪花,她来得慌忙,只匆匆套了一件羽绒服,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离秋看着那个圆圆脸的姑娘,她有一双清澈的大眼,莫名让她觉得安心又镇定。她站在大厅中,对着那姑娘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离秋的眼泪又哗地流了下来。没有办法,她天生爱哭。
那姑娘抱住了她,她比离秋整整矮了半个头,但她紧紧抱住离秋说:
“傻姑娘,说什么对不起。”
她与自己的过去告了别。前面的天地不是新的,她也不是新的,她一身伤痕,被无数手拉着,被无数眼睛注视着,跑向等她的孟雪。
她并未完全与自己和解,但她在一次次尝试中积累了无数经验和方法。这里不是她用来逃避现实和躲避过去的地方,这里是一副担架,一副拐棍,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她能完完全全地靠自己生活下去。她不必完整,她解决不了那些生死不休的事情,她忘不了那些过去,她也原谅不了那些人。仇恨还是仇恨,没有办法转成云淡风轻的原谅,爱也只有那么多,说服不了自己去爱那些真的爱不了的人。世界上的母女关系离奇曲折的有那么多种,她又为何要用大众认可的母女关系来强行对比自己呢?带着恨就带着恨,无法原谅就无法原谅,爱不了就爱不了。
她身边有那么多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把自己困死在几个恶魔的手掌中呢?
孟雪拉着她的手,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虽然她明白她很有可能以后还会崩溃,有可能会遇到更糟糕的事情,会陷入被冷艾反复闪回的魔掌中,会陷入自怨自艾的折磨之中,或许比之前会更严重,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手被孟雪牵着,她无比安心,她战胜不了全世界,但她知道有人会陪着她一起面对全世界。
就连一直会毫不留情抓住一切机会折磨她的冷艾也变得没有那么无法忍受了。她有一次随意划着某橙色软件时,冷艾突然说了一句:
“这件好看。”
她突然想也让冷艾高兴高兴,就买下了那件旗袍。
她发现旗袍的领子正好可以遮住她脖子的伤痕,她终于不用再穿那些高领衣服或者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了。
姑娘天生丽质,素面朝天随便将头发一扎,穿旗袍穿出一股林下风致,她自己不察,冷艾对外人的目光何其敏感,立即就在她脑子里叫开了。
“你抬一下头吧,低头走路显得猥琐。”
离秋就稍微将头抬起来一点。
“把肩膀往下放,姑娘,耸肩很难看。”
离秋就又稍微把背立起来,把肩膀往下沉。
一天下来,冷艾对她的体态步态仪态发出了不下八百个指令,严格得让离秋觉得自己是待选入宫的秀女,冷艾就是那个铁面无私吹毛求疵的深宫老嬷嬷。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某天冷艾又对着橙色软件发出指令:
“那根簪子好看。”
离秋改变了万年不变的单马尾,开始认真地盘起了头发。她逐渐开始搭配每天要穿的衣服,不再随手抓到什么就穿什么。旗袍需要熨烫,她只好买了小的熨烫机,学着自己熨衣服。这都是她从没接触过的东西,打理衣服花了她不少时间,但无意中看见镜中的自己时,她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是不一样了。
冷艾的购物欲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上了。她嫌弃大部分成衣有个松松垮垮不服帖的领子,离秋也担心那领子不够高遮不住伤疤,不得不花钱开始找裁缝制衣。冷艾在对布料的选购上有极其可怕和精锐的目光,那时汉服已经流行了好一阵子了,她遇到穿汉服的女孩子,通常都给不出什么好评价,不是“衣料太差”,就是“绣花垃圾”,再要不就是“配色没眼看”,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两个穿的衣服可以入她眼的姑娘,她开始尖叫了:“求你们梳个头!”
离秋想想,她对别家美少女的评价都能如此尖酸刻薄,那她容忍自己低头抠肩这么多年,胡乱穿衣不讲搭配还万年清汤挂面的头发,真的对自己已经很宽容了。
冷艾喜欢清秀明丽的颜色,柔软服帖的丝绸料,对裁缝师傅的手艺也格外挑剔,眼光毒辣堪比老师傅,一点点绲边或盘扣不精致的小细节都能揪出来,她又喜欢平裁无省立领的风格,非要精细的双色绲边,非要手工盘扣,领子必须又高又服帖,镶上两对琵琶扣,九分倒大袖的开口瘦一分嫌挤肥一分嫌晃,开衩不能高只刚刚过膝盖两寸就好……离秋被她带着在布料店裁缝铺里走一遭,做生意的阿姨叔伯都夸这姑娘眼睛毒眼光好,怕是家里面要么是做这一行的,要么就是有个大家闺秀出生的姥姥。
等到料子选好尺寸量好,冷艾对离秋说:
“付钱。”
这祖宗太难伺候了!别的不行,花钱真是一流。离秋想起在她记忆里看过的场景,只能苦笑:这姑娘从来就没有缺过钱!
离秋本来就是个软软弱弱好说话的性子,让她去跟生意人周旋讲价,那大概也是一下子做不到的。
幸好离秋家境还不算差,离妈妈生病住院要花钱是没错,不过由于母亲重病了,家里所有的财政支出都由离秋自己掌管,她自己住了一年的院花掉了不少,后续药物费用也不便宜,她为了省钱舍不得吃进口药,每次都让医生给她开最便宜的国产药,医生劝了又劝,说进口药毕竟副作用会小一点,她也只是笑笑置之不理,这样勉强算下来,大学学费和生活费还是够的,到不了她非要去申请贫困奖学金的地步。但又被冷艾这么猛花一笔,还是分外肉痛的。节流做不到了,那就只能开源。
挣钱呗。幸好大一的时候考了口译笔译证,之前找过她翻译的老师也对她多有帮助,有点什么外快的活儿都交给她,她才堪堪补齐了冷艾无底线开销给她带来的缺口。
冷艾似乎也知道离秋在想办法赚钱,平时也不那么闹腾了。不过一旦离秋收到了一笔翻译费,这祖宗就要出来作作妖。
“小离秋,我想要那支口红。”
“不买。”
“你刚刚赚了那么多钱,分点钱给我买支口红怎么了!”
“钱是我赚的,我说不买就不买。”
“哼,可是你做翻译的时候我也陪着你了!快给我买呀,两百块又不贵!”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你看看你已经有多少支口红了?”
“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啊,女孩子口红不嫌多呀!”
“可是我不需要啊。”
“哼,每天用着这壳子,在我的指导下化妆的人是谁?”
“你要是这么想要这壳子,欢迎夺舍,快点动手。”
“小离秋,我猜你自己也喜欢的是不是,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
“小冷艾,你猜猜你要做什么,我才会心情一好就给你买?叫句姐姐来听听。”
“离秋!我还不至于这样就出卖自己的灵魂!”
“灵魂?你有灵魂吗?你连灵魂都是我的!”
如此反复,非得把冷艾气得嗷嗷直叫,她才觉得自己得了点胜利的快感,微微一笑点击“加入购物车”。
她被冷艾一点点带着,从那个完全不会打扮自己的小姑娘,长成一朵脖子细长,衣襟舒展的虞美人。她甚至有了一丝丝幻觉,这世界并不是全然糟糕的,她并不至于太苦,她有孟雪,她遇到过那些对她好的人,虽然可能只是顺手帮了她一把,却值得她牢牢记在心底。她或许没法找到那些人来感谢他们了,但是她可以把那些好意继续传递下去吧。
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路那么漫长,她走了五年,至今依旧在路上。可是从人间被推回地狱,只需要这么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