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58、第 58 章

　　直到她被孟雪的声音唤醒。
　　“小秋，恶有恶报。老天还会开眼。”
　　“噢。”
　　“他死了，他们都死了，太好了。恶有恶报。”
　　她看着孟雪泪流满面的脸，孟雪搂住她，在她耳边说：“那两个混蛋，他们喝了酒，开着车撞断了大桥护栏，掉进了河里。他们都死了。老天开眼！”
　　这一定不是真的……
　　“是真的，你要信我，我不会骗你……我只恨他们这样轻易就死了！”
　　“噢。”虚幻的感觉。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发生的永远发生了，永远抹不去了。痕迹不会因为恶人的死就被擦除。她早就死了，死人是不会知道恨的。
　　“我第一次真的相信了因果报应，小秋，真的，我第一次相信了这世上是真的有报应的。”
　　孟雪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说着，但是离秋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心里深处，冷艾终于静静地开口了。
　　“不是什么因果报应，也没有什么老天开眼。是你用了言灵。这是你灵魂中带着的，属于你的言语之力，预言之力和祝福之力。”
　　“噢。”
　　“这是你第一次用。你在用全身心的情感和憎恨去诅咒他们不得好死，所以这诅咒达成了。本来，他们命里或许是有这么一遭车祸，但或许不会这么严重，也不会立刻就发生，甚至有可能发生了但是他们躲过去了，但你的言灵之力将这一切发生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他们活该。我只恨他们死得还不够惨。”
　　“你知道吗，你有言灵之力，你可以用来救很多人……你的话语，会把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大大地提升，只要你用全身心的情感和爱去祝福别人，那样哪怕垂死的病人也能被你救活。”冷艾轻声说，这姑娘有一把冰凌一样的好嗓子，笑的时候像冷泉叮咚，现在轻声说话时则像一丛在风中细细摇摆的草叶，刮着她的耳朵，“小离秋，你真想救人的话，用你的言灵，可以把垂死的病人救活；你真想杀人的话，用你的言灵，可以让好端端的大活人立马发生意外。言灵之力能提升一切事情的可能性，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强大的言灵之力可以将其增加到十分之一，甚至是二分之一，你一直不知道，这是你灵魂里带着的力量。”
　　“所以你咒他们不得好死，他们就不得好死了。”冷艾轻轻笑起来，“小离秋，你可真厉害，手不沾血就杀了两个人。不过——”她拉长了声音，显得格外妩媚：
　　“你即使杀人，都不愿意用言灵之力，去救你的妈妈吗？
　　“你就那么恨她吗？
　　“小离秋，父母养育之恩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个人养了你二十年。
　　“你的便宜爹跑得不知道去哪里了，她怕你受委屈，一个相好都不找，你小时候生病，她就整夜整夜守着你……她哪怕自己来不及吃饭，也要来给你送饭，担心学校食堂你吃不好，那年下大雨，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整个膝盖都摔破了，要送给你的汤还好好地端着……
　　“小离秋，你有良心吗？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这个人跟我还真是像啊，是个天生的杀人犯呢。”
　　离秋挣扎着站起身，走进病房，看着自己母亲憔悴的脸，这女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她偶尔听姨妈提起过，当时自己的父亲狂热地追她，早上不惜绕过半个城市也要来送她上班，哪怕旷工也要来请她看电影，那时人们还不曾大肆浪漫过，他每个星期都会送她一束花，狂热的追求让离妈妈甚至受到了学校教务处的警告，只因为他闹得出了格，把学生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在这样强大的攻势下，离妈妈恋爱了不过一年，就答应了结婚。婚后不过半年就怀了离秋。
　　好景不长。他能百般讨好地来追自己的妻子，也能使出千般蜜意来追其他的小姑娘。当年的柔情蜜意越浓烈，之后变作的毒药就越致命。
　　她又有什么错呢？这病床上的女人养了自己二十年，她给过自己不少打骂，但也给过自己更多的爱与关怀。为何她就要这样恨她呢？她连命都是她给的，她要控制她有什么错，她想替自己的女儿选择以后要走的路，选择以后的专业，选择以后的男人又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太爱女儿罢了，不想让女儿走上与她一样的老路罢了。她知自己在这世上已是苟延残喘，却依旧要奋力让女儿看到希望。
　　自己还真是罪无可恕啊。
　　“妈妈，你要好起来。”话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冷艾又开始轻轻地笑了，“没有用。你并没有用言灵之力。你知道吗，言灵之力这样逆天的能力，是一定会有反噬的。它不仅会折损你的寿数，还会让你痛不欲生。言灵之力这种几可改变命数与天道的能力，怎么可能让你随随便便的用，毫不付出代价呢？来，小离秋，你要不要再试一次？”
　　妈妈，对不起。
　　“不要在心里想，要说出来，当面说出来。小离秋，你可真是太可爱了，怎么，你就这样自私，舍不得分一点你的命，让你妈妈好起来吗？哈哈哈哈……”
　　恶魔的笑声轻巧愉快。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争辩了。是的，她就是自私，就是残忍，她罪孽滔天，她十恶不赦。
　　言灵这种满含着祝福的能力，为什么要落到她身上呢？她想要毫不怀疑地去爱自己的母亲，可是她做不到，她受的打骂太多，从小就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她忍的惧怕太多，早就不知全身心的爱为何物了。
　　她恨着自己，连带着把给了自己生命的女人一起恨了。
　　“让我死吧……”她喃喃地说。
　　“嘻嘻，言灵对自己是没有用的哦。”恶魔狂笑。
　　“那你怎么不去死！”
　　“我也是你呀，小离秋，我是你的一缕魂魄。人的三魂七魄，我是你一缕天魂。当年你只有二魂七魄转世，因此开智甚晚，身娇体弱，几乎是活不长的，我救了你，从此你三魂归位——”草叶生了锯齿，一点一点刮她的耳朵，“那时我还没来到你的身体里，可是你的记忆却告诉了我，你妈妈是怎样抱着你，整夜整夜陪你吊水，又是怎样半夜里抱着你跑医院的。小离秋，你的身体，可是折磨了她许久呢。”
　　恶魔的声音甜极了：“若不是她细心看护你，你恐怕活不到五岁。小离秋，你，可，真，有，良，心，啊。”
　　她听不见。她不会痛。她没有良心。她是一块石头。
　　离秋闭着嘴，一语不发。
　　孟雪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担心了，她甚至试图来安慰离秋，离秋一言不发，她有点急了，什么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甚至还说出了“他们不一定来得及上传，你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之类的话，自知失言后又赶紧找补。她觉得自己心力憔悴，这几天来，她要盯着离秋吃消炎药，好说歹说帮她换药，还要随时注意离秋去了哪情绪如何，甚至说话还要小心翼翼避免刺激离秋，她太累了，她还要挂念自己请了三天假，正是课业关键时刻，她要想办法让同学帮她留笔记，要跟老师解释她为什么递不出病假条也解释不出合理的事假原因，她甚至还要帮离秋周旋在那些啰嗦得要死甚至明里暗里劝离秋别念书了赶紧嫁个好人的亲戚之间，她都还没22岁，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有情绪，她也会累。
　　她太累了。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去劝离秋了。明知自己说了很伤人的话，明知自己可以有更好的办法，可是她都用不出来了。她只想她的小妹妹好好活下去。她的恨没有消失，哪怕那两个人渣死了也没法消失，但她不能捧着恨过日子，离秋也不能。发生的事是发生了，老天开眼，哪怕已经够糟了，幸好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她们还有以后呢，说句没有良心的话，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她要怎么办啊。她看着离秋不吃不喝不说话，整个人呆成一根木头。她宁愿她的小妹妹是之前那样撕心裂肺的样子，她宁愿离秋哭出来，叫出来，喊出来，怎样都好，只要能发泄出来都好。这样无知无觉的样子，她的心再也碎不成更小片了。
　　你还活着吗。她摸着离秋冰凉的手，泪如雨下。这姑娘平时身体虽不说是暖呼呼的，但总比她的体温要高一点，哪怕穿得那么少，她的手也总带着一丝温度。如今这温度彻底消失了，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在，这女孩就是一具尸体。
　　“活下去好吗？过去的已经是过去了，不要让它们困住你啊……”
　　“会过去的，想想那些好的东西，离秋，你总有美好的回忆，想想它们，想想我……”
　　“是很难，我知道是很难，可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啊……”她抱着离秋的头嚎啕大哭。离秋一动不动，坐在宿舍凳子上，任凭她抱着。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两天？三天？”孟雪试探着问，离事情发生已经一个星期了，离秋自从回来之后就再没有说过话。孟雪虽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呆着，但她要上课，她只能拜托离秋室友多帮她看着点，室友只觉得离秋是因为母亲生病而过度哀伤，也没有往别处想。离秋仿佛没听见她问话，直勾勾盯着桌子。
　　再这样下去，我先疯了吧。孟雪心想，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是本地人，家离学校也不是太远，转两趟地铁，一个半小时不到就可以回家。不过她一直比较忙，有时间也会泡图书馆和实验室，一个月也难得回去一次。她叹了口气，又翘了跟师姐约好的实验室计划，紧赶慢赶地回了家。
　　再试一次。她拼命劝着自己。
　　她花了一晚上熬了鸡汤，又在早上五点起床，文火慢炖熬了粥。白米粥加了几点姜米和红花，沉在金色的鸡汤中。她将这些装入保温饭盒，七点的时候踏上了回学校的地铁。
　　十二月中旬突然降温，整个城市迎来了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