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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可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地的血,她是个医生,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她将要是。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事件可以重来,她就算拼了一切,也一定要回到这天晚上,她一定要陪着离秋下课,守着她走上主干道,陪着她回到宿舍落锁。不,她要让时间再往回倒流一年,回到那个该死的男人见离秋第一面之前,把那个男人片成肉泥。
      她祈求上天,她可以什么都不要,让她回到过去,把那个男人一寸寸一分分一厘厘切成肉末。她保证她要在那男人身上片上两千刀,把他所有的骨头一根一根剔出来,再一寸寸把他的血□□好,从血管里往里灌上水银。她保证,她要让那男人活着清醒着经受这一切。
      可是她回不去。她的小妹妹回不去了。她的小妹妹大睁着双眼盯着灰绿色的浴室墙壁,身上血肉模糊。
      她关了水,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开,把离秋半抱半拖地弄出来。她身上的伤口很深,好几处互相交错,汩汩往外冒血。有一处在腿根,下手之重,让她一度担心已经捅穿了动脉。
      冬夜黑沉沉地压在外面,黎明永远不会来。暗沉沉的午夜,城市睡死了,离秋死死拉住她,不让她带她去医院,不让她碰手机,不让她报警,不让她叫急救。
      她身上的伤口咧开大嘴,血还在流,人哭累了已经睡了过去,手还紧紧抓住她的袖子。
      孟雪悄悄给自己的学姐打电话,找了三四个,才找到一个依旧留守在实验室的学姐,让她整理了一个急救包送过来。她真的要谢天谢地自己是个学医的了。
      她千恩万谢从学姐手里拿过急救包,又编了个借口把学姐打发走,大半夜的冷的发慌,学姐记挂着实验也没有多问她,匆匆就走了。孟雪回到房里,开始一边哭一边帮离秋缝合伤口。
      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镊子都好几次脱手,针怎么样都扎不下去。离秋躺在床上,先是死活不肯让孟雪掀开被子看她,那血将裹着的毛巾都浸透了,孟雪下了狠心一把扯掉毛巾,看见她冒火的眼睛,离秋这才默不作声地放开了。
      她忘了自己缝了多少针。只记得她掉了这辈子全部的眼泪。她一开始还忍不住问离秋痛吗,到后来干脆心一横,咬紧嘴唇埋头干活。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以后再也不会伤心了。她的心被她一点点缝了起来。她忍不住疯狂地想,幸好自己是学医的,幸好她会处理伤口,幸好……幸好她还能把离秋缝起来。
      泪化成了血,又被她咽了下去。从此她会在医生这条大路上永远奋不顾身地狂奔,什么阻碍都不会让她停下来了。
      冬夜终于过去了。可是黎明不会来了。她看着沉睡的离秋,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捅穿了,所有的希望都流走了,而她还要挣扎着陪离秋活下去。
      她要先活下去,她若是先倒了,那离秋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她搂着离秋和衣睡去,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床单上毛巾上都是血,要怎样跟客房服务的人说呢?离秋这个样子,她醒来之后要怎么对她说?那恶魔就潜伏在身边,桀桀冷笑,离秋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啊?
      她无数次想要报警,又无数次把自己的手移开。她不敢做这个决定,离秋不是她,说到底,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若她真的报警了,离秋无法承受这个后果了,她要怎么办?
      她也怕啊!
      不报警呢?离秋怎么办?恶魔还活着,而她的小妹妹说 ,自己已经没有以后了。
      她诅咒上天,为什么这一切不发生在她身上!
      太渺小了,太渺小了。她杀不了他们,这世界昏了头,上天瞎了眼!
      为什么这世界不允许复仇?为什么她不能将恶魔杀掉?她想动手啊,她把自己的指骨都攥白了,为什么她没有办法复仇?
      法律?秩序?这些东西正义光明,可是它们能保护她吗?只不过把自己的妹妹再送进去被油炸一遍罢了!
      这个世界究竟保护了一些什么!她又能去保护谁?离秋和她一样清楚,正义就在那里,但是正义不会自己过来。她们的腿被锯断,脊椎被打碎,手指被剁掉,舌头被割掉,脖颈上套了枷锁,那路上刀山火海,要让这样的人,一路拖着血迹,痛苦挣扎到正义面前,在咽气前的最后一息之时看见正义的光吗?
      这样的正义又算得了什么?上天失德!她有一瞬间真想开了门冲出去,将那恶魔切成碎片,可是那样她的小妹妹怎么办?她就会永远,永远地没有自己了。
      她恨不得自己能活在过去,活在可以同态复仇,可以真正的用双手掐死恶魔的过去。什么秩序,法律,人权,道义,正直,和平,她都可以不要,她只想要那恶魔去死。她看着自己这双手,她从小曾发誓自己这双手将只用来救人。可是这双手把她的小妹妹从地狱里掏出来,把她的小妹妹一点点缝起来之后,她就知道,这双只能用来救人的手,是多么的软弱无力。
      她一点办法也没有。除了搂紧还在昏睡中的少女之外,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她的撕扯没能持续多久。她昏昏沉沉在仇恨与自责中睡去,不知睡了多久,等睁眼时,拉严实的窗帘底下透出一抹青白。她轻轻碰了离秋一下,少女惨白的面容上融出两抹红晕,额头烧得滚烫。
      恐怕是伤口感染了。她轻轻把离秋握着她的手挪开,打算去药店给她买点药。就在这时,她帮离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离秋挣扎了一下,伸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深深看了孟雪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接起了电话。
      孟雪发现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痛苦,无助,绝望,甚至……还有隐隐的悔恨和解脱。她大概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中途也很不安稳,总是被惊醒,因为失血和惊吓,嘴唇苍白都是死皮,她都这样了,究竟还有什么消息能让她感到更无助?
      离秋放下电话,挣扎着要起床。
      “我要回家一趟。我姨妈给我打电话,我妈妈她病了。”
      “什么病?严重吗?”
      “脑梗,还在抢救。”
      孟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地炸了。她不由分说地去抓自己的手机,开始找班主任和辅导员电话:
      “我陪你回去。”
      “不用。”
      “不行。”
      “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孟雪盯着她大叫,“这怎么可能!”
      “这没什么不可能。”离秋轻声说,“我只要还能走,就能自己回去。我……我已经挣扎很久了。我习惯了。没有什么是我受不住的。”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孟雪死死摁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不要让她走!不要让她一个人去!你如果让她一个人去了,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留下她!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她!”
      “我怕,可以吗!我怕你一个人去,我怕你会回不来!我怕了,求求你了好吗!带上我,带上我!”
      离秋看着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受不了孟雪哭。她觉得自己的罪孽更深了。她的大脑彻底停止运转,情感太强烈,痛苦太深刻,她已经麻木了。
      麻木了多好,她就再也不会痛,不会苦,再也不会掉眼泪了。她有着石头做的心,泥土做的眼睛。她无知无觉无感无心,她是行尸走肉,她不会再痛了。
      她把自己的脚掌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来。伤口被孟雪缝得严严实实,她一点也不痛。
      行尸走肉。行尸走肉。行尸走肉。
      挺好的。她可以这样永远活下去。
      她摇摇晃晃开始走动。她要去买票,回宿舍收拾衣服,打电话找老师请假……许许多多的事,一件都耽误不得。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心中还有什么感情了。所有的光都磨灭了。她跟死了早就没有什么分别了。兴许这一切都是她五岁时做的一场大梦。她吃了那么多的安眠药,没有理由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她早就死了,在那场梦里就死得干干净净,兴许现在连骨头都化成了渣子。多好啊,干干净净。
      她摇摇晃晃地去拿自己的衣服,摇摇晃晃地开门准备出去。门把摸在手里,感觉包了一层棉花,她拼命用手去压那把手,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万物都漂浮在空中。她觉得自己漂浮着,直到孟雪冲过来抱住了她。
      拼命说服自己不要思考。什么都不想,只是机械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把它们都封闭起来,封闭起来,封闭起来……
      我是麻木的。
      她被孟雪领着,裹了厚厚的衣服,孟雪收拾了几件行李,带着她请了假,买了票,去了车站。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痛,脚步都是虚浮的。孟雪让她张嘴吃药,她就张嘴吃药,孟雪让她喝水,她就喝水。直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她们从一个城市裹挟到另一个城市,直到她站在母亲的病床前,她才终于有点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哭不出来。有什么好哭的呢。
      一点点恨意,一点点恨意从心底里撬开麻木的外壳。她其实一直都是恨的。小时候是畏惧,长大了就是恨。她毫无任何选择和自主权,在打骂中长大,终于把自己扭曲成了这个样子。
      妈妈,我宁愿你不要活过来。你就应该死了,不,你都不应该把我生出来。我们早就应该死了,我们都不该出生。
      她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命是救回来了,只是现在依旧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我们一起死掉就好了。她这样想着,在亲戚的注视下跪在床前,凑近母亲的耳朵轻轻说:
      妈妈,你要赶快好起来。
      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好了。她已经没有心了。
      原来,将所有的意义都摒弃掉,所有的感觉都封闭起来,所有的认知都断绝掉之后,活着是多么轻松容易的一件事情。她意识不到自己在呼吸,在视物,也意识不到自己会渴会饿,食物塞在她手里,她认不出来,也不会想吃,她没有感觉,身上是空的,眼前是空的。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别人让她说什么,她就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原来活着是这样的轻松惬意啊。她终于再也不会痛了。
      她忘记了自己这样漂浮在空中,过了多久。几小时?几天?
      这一天,终于亲戚们散去了,深夜的病房里留下她与孟雪两个人。这几天里,孟雪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就连睡觉也不曾放开过。
      “妈妈,你曾经对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是这句话不对。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什么也带给不了你。它们只会真正的摧毁你。
      “你现在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好羡慕你。
      “妈妈,你可曾……可曾有过一点点……一点点对我的歉意?可曾有过那么一刹那,觉得你不应该那样对我,觉得应该给我一点鼓励和赞赏,觉得应该让我自己去选择我想学什么,想做什么?
      “我被你所谓的苦难拴着,觉得只要忍下去就好了。我终于忍成了这个样子。你的一生,何其失败啊。你还要这样活着做什么呢?白白受苦罢了。”
      言语从她的喉咙中淌出,少女的头深深埋入膝盖中。没有人来问她手掌上为什么有伤,没有人发现她脚步虚浮,她的亲戚虽不多,也总有五六个,除了姨丈继续用猖狂的目光打量她之外,没有一个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病了。
      至少说明自己遮掩得不错。麻木真是一切的解药。
      可是我还活着呢。就算一百万次地麻痹自己,让自己放弃思考,放弃知觉,放弃感官,放弃那颗心,连灵魂都散掉,可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勤勤恳恳地运转着,激素在分泌,血液在循环,心脏在跳动……她又怎么可能做到对外界全无感知?
      太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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