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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自从上次放过狠话之后,有整整四五天,他没再来找过离秋。
      十二月份,天气已经很冷了。白天出太阳尚有十几度,到了晚上北风一吹,迅速掉到三四度。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在骂该死的晚课,九点半下课后哆哆嗦嗦地走回去。如所有一开始设立在城中心的大学一样,L大也面临宿舍区不够的艰难选择,本科生住得较远,从学校南门出去,一直到宿舍区要走半个小时。骑车的话不在话下,不过那时候离秋已经不骑车了,她也就勉强骑了一年,大学里丢车现象严重,被偷了之后她就不再去弄新的了。
      由于生源扩招等等原因,L大这几年也在不停修新楼,本来从南门过去往宿舍区是一些零散居民区,这几年学校打算把这一片都扩建成教学楼,如今已经修得七七八八,从南门过去一溜都是泥泞不堪的工地,这工地上被来来往往的学生踏出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近道——从这条近道抄过去回宿舍,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只要十五分钟。
      这条近道成了大部分不骑车的人的上下学首选,离秋也是其中之一。走的人多了,这路其实也不算难走,只不过由于要深入工地,从施工的两栋还没完工的教学楼中间穿过去,白天还好,晚上没有路灯,漆黑一片,跟随大部队走还好,一人落了单的话,女孩子是真的不敢走的。
      每个大学都有那么几条“保研路”,若是这工地小路存在的时间久,恐怕也要上这个黑名单的。
      离秋当然是跟着大部队走这条近路的,只是她没想到那天被人耽搁了。
      晚课结束后,她随着大部队走到中途,突然有个男生叫住了她:
      “同学你好,你是不是土木专业的?我好像在刚刚课堂上看到了你。”
      离秋转过头去,这男生举着个手机电筒,微微替她照着路,个子很高,脸倒挺陌生,肯定不是自己系里的。
      离秋点了点头,那男生又说:
      “我想跨专业考研,所以在旁听你们的课程,但是今晚那老师讲的东西有点难……”
      他一边与离秋聊着天,一边把离秋的速度拖慢了,大部队在瑟瑟寒风中朝宿舍楼前进,她逐渐由末尾掉到了最后,渐渐与那男生单独走在了小道上。
      她正觉得不对,想拔腿追上前面远去的人,所以匆忙对那男生说了句:
      “你要不留个微信,我回头再说吧。”
      就在这刹那,从路边蹿出一个人,一把过去把她扑倒在了地上。离秋仓促之间尖叫了一声,就被那人一把捂住了嘴,又被人按住了手脚。
      她拼命想要挣脱,无奈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的臂力,哪里是当年五十岁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老头可以相比的?她觉得自己的四肢都要被卸下来了,一掌宽的胶布贴住了她的嘴。
      她相信,绝对有人听见她的尖叫了,一定会有人回头看,只要有人回头看……这里虽然是小路,但是毕竟还是会有零星胆大的学生单独路过的……
      求老天爷开开眼啊……
      她被人一把扛起,从小路上扛到了更深的黑暗中。周围尚未完全完工的教学楼,外面裹着防护网,脚手架像吃人的怪兽。
      楼里黑洞洞的,散落的水泥和砂石落了一地。入口大敞着,他们已经远离了还有人来往的小路,进入到了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的未完工的楼里。她就算再挣扎也不会有人听见,不会有人看见了。
      扛着她的人一把把她掼在一块水泥平台上,死死扣住她的手,把她的两只手绑在了一起,又高高举过她的头顶,将她的手不知挂在了什么脚手架或者是没拆除的钢管上。
      工地里到处都是可供绑人的架子,牢靠得很,别说她了,就算来三个大男人也绝对挣不脱。
      离秋看到了那人,正是她的前男友。
      “我说过,叫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怕了吗?晚了!”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盏明晃晃的应急灯,灯光刺瞎了离秋的眼。她的嘴被宽胶带黏得严严实实,喉咙里发出不成气的抽搐声。
      “给你录个像,作为留念。”
      她在尖叫,却没有人听见。泪水一串串滚下来,可她越哭,身边的男人就笑得越大声。
      让我死了吧。让我疯掉,失去意识,晕过去,怎么样都好。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世界为什么还不爆炸……
      为什么我要活着,为什么我要出生……
      为什么死不掉,疯不了,为什么要被锁在这里!
      为什么……会是我……

      她的尖叫封在喉咙中,谁也听不见。
      救命……救命……谁能听见,谁能来救我啊……
      世界黑极了,冷极了,痛极了。少女的眼泪都流光了,她再也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唯有死死闭着眼睛,试图将所有的感官都与这具□□切断。
      为什么要有意识。为什么要活着。
      黑暗从她体内弥漫,她被剧烈的疼痛和绝望吞噬,世界是一头牙尖嘴利的巨兽,每一根獠牙都将她刺穿,将她挂在生与死之间,晃晃荡荡,甩来甩去。

      “这女人真烈,好想听她叫两句。”
      “你把胶带扯开,这儿她怎么叫也没人听见。”
      那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
      “小美女,乖一点,哥哥让你多快活快活。”
      胶带扯开,寒冷的风灌入她的喉咙。
      “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少女的哭喊叫破了音,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着。
      “你们不得好死!”疼痛的空气灌入肺,早就被扯碎的身体再度被剧烈的疼痛所撼,一口气呛入肺里,她剧烈地咳着,血腥味冲上了喉咙。疼痛叠加在疼痛上,全身都被刀剜过,她的每一寸皮肤都炸裂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头茬子和血肉模糊的内脏。
      “叫吧叫吧,大声点,多叫几个人来。”男人嘻嘻笑着。
      如果……就这样死掉就好了……少女凄恻地闭上双眼,血呛入咽喉,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
      “辉哥,你女人行不行?别弄死了。”
      “贱货,别装了。”她的脸被人用力打了两下。疼痛麻木了她的全身,她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了。
      冷……太冷了……
      又黑……又冷……又痛……
      为什么还要有感觉……
      “小美女,你这片子可真棒啊,哥哥们要好好珍藏起来,不时拿出来看看。”
      没有力气了……
      “别想着报警啊,你的片子可在我们手上,你猜猜,是警察来抓我们比较快呢,还是我一键上传到网上比较快呢?
      “要不直接就给你上传了吧?你这张脸不做明星也可惜了.”
      恶魔!恶魔!恶魔!
      男人的低语刮过她脑子,她全身抖个不停,那声音在她耳边像毒蛇抬起了头:
      “你发什么抖呀,别的女人还没有这个待遇呢。放心吧,这样好的极品,哥哥要自己留着,舍不得让给别人。
      “哥哥们走了,别忘了啊,小美女,你要是不想所有人都知道,就乖乖的……”
      恶魔离去了。
      她再也不是她自己了。她死了千百遍了,现在躺在寒冷冬夜中的,是一具躯壳。没有人来替她收尸,她几乎□□着躺在漆黑的工地里,自己冻死在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吧……
      可是她忘了,在她苦苦哀求着有人来救她时毫不为所动的冷艾,替她支起半个身子,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被吊在钢管上的胳膊终于放了下来。
      少女双手被塑胶绑带绑在一起,整个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用牙齿也咬不开。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报警。她把他们的脸看了个全,其中有一个是当年死缠烂打追了她一年的男朋友,其中一人似乎是她男友的某个朋友,她好像在某个包厢中见过那人。
      但心底的恐惧告诉她,她必须将这一切都忍在心里。他们拍下了全部的录像,他们威胁着要上传到网上,要公开给所有人……
      极端的恐惧压过了理智,她太害怕了。死不掉,活不了,从此与刻骨铭心的恐惧活在一起。
      她消失了。她的余生将活在恶魔的口中。不敢想不敢问,什么都不敢想。巨大的恐惧之中,少女成了空壳。
      泪流干了,血也流干了。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不再存在,她终于彻底灰飞烟灭。
      太冷了,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她的赤脚踩在硬得发痛的地面上,麻木得觉得像踩在高空中的棉花上。一片漆黑。
      她的世界一直就这样黑,从来不曾亮起来过。曾经为了努力活下去做出的一切挣扎,显得那么可笑……
      命运最终压倒了她。
      认命吧……
      “这样就想死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冷艾的冷笑。
      “求求你,放过我……”
      “我可是帮过你好几回呢,这可得怨你自己。”冷艾轻声笑着。
      “男人是你自己选的,路么也是你自己挑的。你能怪谁呀小离秋?
      “报警呀,恨他们吗,你不是可以报警吗?
      “快呀,快报警呀,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他们怎么传你的录像了,嘻嘻,我当年都没有这个待遇呢。”
      天哪……别说了,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冷艾依旧自顾自说个不停:“我说过了,我最喜欢看你痛苦了。痛吗?我可是一点都不痛呢。你越痛苦,我越开心!”
      “你也是女人……你能不能……”
      “嘻嘻,我可不是像你这样的蠢女人。”
      “怎么还不报警?你不会想把自己冻死在这里吧?喏,你看看,你手机在那儿,要不要我去替你捡起来?”
      “不要……不要……”太害怕了。害怕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情感。真是悲哀啊。她没有选择。她恨自己,也恨自己的没有选择,更恨自己在极端的害怕下,选择了没有选择。
      她罪无可恕。
      她知道以后这就是永远的把柄,她的余生再也挣脱不出去了,她一眼就能望穿自己的命运,可是死亡遥不可及。
      但是她太害怕了。她的世界已经全部黑了,未来再黑暗也不过是黑暗而已。她看不见任何光,巨兽的獠牙交错,在她身上咬出千万排大洞。她已经被切成了一千片,那么再多切她两百片也不再重要了。
      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挣扎着拨通孟雪的电话了。
      宿舍已经落锁,孟雪被离秋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她担心跟宿管员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从二楼楼梯口的窗子那儿跳到了宿舍大门的遮阳台上,又从那里跳到了楼下草坪里。冬天她穿得多,在地上滚一下也卸掉了大半的力,除了脚脖子崴了一下之外也没有什么伤。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赶,离秋哭得不成样子,根本说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她就靠着手机手电筒那一点点光,在几栋尚未完工的教学楼中摸来摸去,大声呼唤着离秋的名字。
      等她在其中一栋教学楼的地下室里找到离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她的小妹妹几乎光着身子,被冻得发抖,腿上全是血迹。
      她一定要去杀了那些混蛋!
      “不要……不要……”
      “我要去杀了他们!”她紧紧把离秋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报警吧,我带你去报警。”她狠狠抹了一把脸,一字一顿地说。
      “他们录了像……威胁我如果报警就发给所有人……”
      “那也要报警,以后他们用这个威胁你怎么办?”
      “我没有以后了……”细若游丝的声音。
      “不怕,不怕,小秋不怕。”
      “我怕……我太怕了……姐姐,别说出去……我怕……”
      她的小妹妹赤着脚,伏在她怀里,拼命说着“我怕”。
      若是那混蛋这样对她,她是绝对要去报警的,大不了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反咬恶魔一口。可是她的小妹妹哭成这个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呻吟着“我怕”。
      而她除了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不怕之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什么帮助都做不了!
      太痛了,她把自己的牙齿都要咬掉了。
      她愿意替她的小妹妹去做一切事,包括愿意替她去死,但她没有办法让她的小妹妹不怕。
      她只能勉强将她收拾整齐,扶着她走出漆黑的地狱,在附近找了一间快捷酒店住了进去。离秋一直在发抖,她觉得自己的手若是离开了离秋的身体,那少女就会立刻碎成一把细砂,烟消云散了。
      她再也不敢开口劝一个字了。所有对痛苦的再度回忆,都是更胜过伤害的一把刀,她自问自己若是真到了此种境地,是否真有勇气不顾一切的报警?等她冷静下来细细想来,那种恐惧侵占了她的全身,不寒而栗。
      不敢肯定。巨大的恐惧是所有理智和情感的敌人。
      她看着她的小妹妹推开了她,细细地说:“我要洗澡。”
      她把孟雪推出了浴室,把门反锁了。
      热水浇在她的头上,身上。
      身体开始复苏,每一点复苏都在提醒她,她刚刚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她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她再也不干净了。
      怎么洗,都不可能洗干净了。
      水漫上她的脚背。
      水顺着她的肩膀流下去。
      顺着她的小腹流下去。
      顺着她的大腿流下去。
      每一颗水珠都在提醒她,她刚刚经历了多么糟糕的事情。这具身体从里到外被黑暗侵蚀,烂透了。
      烂透了。
      烂透了。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在热水的冲刷中嚎啕大哭。她锤打自己的小腹,她撕扯自己的头发,她知道自己再也洗不干净了。
      一幕幕闪回。拼命闪回。
      明亮的应急灯,晃动的手机。他们不仅一直在录像,还中途给她拍了照。
      闪光灯把她的灵魂扯得支离破碎。
      男人的笑声和低喘。尖叫堵在喉咙里。
      为什么要是她!
      为什么她是一个女人!
      她怯懦,可耻,胆小,虚荣,活该遭受这一切!
      巨大的恐惧被负罪感挤压,一种更能将人吞噬的情感张开了大嘴。
      他们那么熟练,毫不惧怕,他们不是初犯了!
      还有多少女性跟她一样?有多少呐喊与她一样堵在喉咙里无人听见?
      那恶魔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开心地大笑,香甜地熟睡,又有多少女性跟她一样,在冰冷的地下室里挣扎着无人知晓?
      她为什么不敢报警!她为什么不敢抗争!就是因为太怕了吗?一句太怕了,就可以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吗!
      离秋终于被这种巨大的负罪感压垮。她亲手放掉了恶魔,从此以后,这世界上所有女性所受的苦难,都因她而起。
      她与恶魔一样可恶。她就是恶魔。
      被人欺辱不可恨,不敢抗争才可恨。
      她在莲蓬头下嚎啕大哭,热水冲进她的鼻腔和喉咙,剧烈呛咳,带出来的水有了一丝血迹。
      为什么她要这么害怕?在负罪感的鞭挞下,她依旧要这样害怕?
      可是她不敢想,如果那视频和照片流传出去,别人要怎么看她。
      她更不敢想,流传出去以后,别人知道她害怕报警,要怎么看她。
      她不敢想以后她要怎么过,她已经没有以后了!
      太怕了。太恨了。太痛了。
      她恨她自己,她恨自己的懦弱可悲,这样的人活生生就应该被撕碎!
      不得好死。她与恶魔一起不得好死。
      她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选择……身上的证据被冲掉了,但案发现场还在……她如果现在选择报警,还为时不晚……
      负罪感与恐惧撕咬在一起,在她的身体中剧烈斗争起来。
      为什么她是一个女人!
      她懦弱,无助,可悲,被人践踏得没有尊严,却还要可笑地维持一丝表面上的虚荣!
      放过我……放过我……
      太痛苦了……无法抉择……
      我真的做不到……她的母亲嫌弃她,她的父亲早就不存在了,她在这世上孤立无援,除了孟雪愿意摸滚打爬地来救她之外,整个世界都狰狞地狂笑着将她撕碎。
      每一寸意识都在提醒着她,她这个不洁肮脏的女人,不应该活在这世上,身体撞在湿滑的浴室地板上,每一寸肌肤都在提醒她,她被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沾染上最肮脏的黑泥,永远洗不干净了。
      血从她的眼中流出来。
      她抓住洗手台上倒扣着的玻璃杯,用力往地下一摔。
      孟雪开始拼命地撞门尖叫。
      “小秋你在干什么!小秋你开门啊!你给我开门啊!”
      对不起,姐姐,可是我太害怕了……
      我有罪……我死不足惜……
      孟雪最终一脚踢开了浴室门锁,门被卸掉了半边,摇摇欲坠挂在门链上。她冲进门在一地血色中抱住了离秋,她颤抖着握住离秋的手腕,将那片已经染得鲜红的玻璃片从离秋手掌中抽出来。
      离秋张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有那么一刻她觉得灵魂已经不存在在她身体里了。她的唇落在离秋的额头上,热水哗哗地将她全身打湿,她只想抱着她的小妹妹,紧紧抱住,她再也不要与她分开了。
      “你别这样……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她捏着离秋血肉模糊的腕子,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扭成了一团。
      “你别这样……你没有错,你怎么样都没有错啊!”浓酸淹没了她,每一滴热水都让她灵魂蒸腾起惨烈的白雾。
      “该死的是他们,你什么错都没有啊,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对自己,不要这样对自己啊!”
      这个该死的世界为什么会这样!她搂着她的小妹妹撕心裂肺地嚎哭。这世界爆炸吧,她再也不要活下去了。
      她一手一身的血,开始忍不住发起抖来。她不怕血,也不怕伤口,她什么都不怕,可是这世界太肮脏了,这世界根本不配她的小妹妹。
      为什么她要活着,为什么她要看着她的小妹妹这样活着!
      血还在流。少女的胴体在热水中颤抖,离秋搂紧了她,轻轻把下巴蹭在她的颈窝里。
      负罪感把她们都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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