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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第53章
      “我还从没见你气成这样过。”看见景俶吃了个瘪,冷艾笑得花枝乱颤。
      “别提他了,我被他气得胃疼。”
      “小离秋,你到底在气啥?你是生气他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你,然后装出一副舍生忘死的样子吗?”
      “这个我也气,我还气他伤害了你。”
      冷艾不说话了。伤害了自己吗?她倒不这么觉得。当时情绪激烈,她完全没有分辨出自己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后来又一直与那试图追杀她的暯乙斗了几百年,她委身于活人肉身,靠将她们折腾得死去活来时产生的痛苦与绝望作为养料,一点一点滋养着自己,她从不夺舍,因为一旦试图夺舍,那魔就有感应,千里迢迢也会赶来抓她,她索性就当个寄生虫,一边看着那些女人在自己的絮絮叨叨下痛不欲生,一边嘿嘿冷笑着,日复一日地强大起来。她逐渐厘清了当年令她堕魔的记忆中被外力修改的部分,对曾经的义父那一份尊重和忠心也早就淡得不知所踪了。魔物本就如此,只有执念,没有感情,她的执念在那场大火中就被自己放弃,从此只有与暯乙不死不休的纠缠了。
      那些被她附身的女子,都是年轻姑娘,有的十四五岁,有的二十出头,无一不是明眸皓齿的美貌姑娘,她最恶污浊平庸之物,连附身的肉身也要挑好看的。那些姑娘几乎都被她折磨疯了,或者被家人认为是被恶鬼附身,请了无数道士和尚前来驱魔,她看着好玩,偶尔会让那些姑娘清醒几天,然后再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们;或者是被认为智商低下,家里人趁着她们还算有一张好脸,匆忙把她们卖给了有钱老头做个填房,或是卖去最下等的窑子里,或者干脆在乱世中就换给别人用来填饱肚子。偶尔有两三个奋力与她抗争的,被她折磨得精神失常,失手摔死了自己的孩子,或是在精神恍惚时没有伺候好丈夫和公婆,结局不是被砍头就是被沉塘,下场没有一个好的。一开始,她在那些女子身上附身不过七八年就得换一具肉身,换得勤了她也觉得烦,所以后来下手就不再那么没轻没重了,也就渐渐能让人撑得过个二三十年,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找到离秋时,她的前一个寄主已经疯得差不多了,天天在精神病院里啃铁栏杆。她本来也差不多腻了这样的肉身,也打算让那姑娘自生自灭,游荡出来准备再物色一个时,突然看到了已经半步踏入鬼门关的离秋。
      这是她当年心想再也不要了的下一世。
      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好奇,或许……她也说不清楚,可能离秋身上残存的二魂七魄在呼唤她。
      她早就没什么善恶观,却根深蒂固地还是有点畏惧来世报。她这辈子就不是个好人,若是那报应要应到下一世,那这姑娘不必有她附身,就已经够苦了吧。
      五岁,才五岁,就这样执着地想要去死。
      她一个灵体,早就没有什么血液眼泪之类了,但那时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眼泪唰地流了满脸。
      痛吗。
      上一世她自断心脉而死。内力磅礴如她,死时只有短短的那一瞬痛苦,连叫喊都发不出来。
      但依旧,依旧还是痛苦啊。
      或许,就让这小小的一世就此完结,倒也不坏。她那世手染千万人的血,就能这样轻飘飘地抹去了,划算。
      可是她盯着那小小身体看了许久。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来世,这是她曾经顺口说出的来世,这也是她最后痛不欲生再也不想要了的来世啊。
      痛苦从那孩子身上溢出。苦极了。
      她飘忽的记忆突然复苏。九百多年了,她闲来无事,用自己的记忆吓那些附身的女孩子,也会将存在身上的舒辛与凉月的记忆看了又看。那些好的坏的爱的恨的……她依稀记得,在汴京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上,琼仙楼坐落在那里。她化名幽阳,是汴京的花魁,琼枝易了容,管着这楼里二三十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这楼虽为烟花之地,实为苍血阁设在汴京的一大暗桩。
      她在阁中生活了四年,直到最后她告别琼枝,只身前往睢安行刺。她最后死在那里,死在清晨的火光中。
      那也是春末。琼仙楼的芍药开得国色天香。
      不知是哪一天……也是春末,她看着那一庭院原本开得风姿绰约,却在暴雨后零落一地的芍药,弯下身去,一点一点拾掇起那些沾在泥里的花瓣与叶子。风起了,她去揭那些落在泥里的花瓣,竟觉得有点冷。
      “别捡了,捡不完的。”在她身后,琼枝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柔,“风雨一吹自然落了,捡不完的。”
      “好花易凋,白骨红颜。”她不知怎地忽然说出这句话。这句话是以前有个陈腐老童生模样的中年人,被一大帮子热热闹闹的年轻人架来了琼仙楼,她当时正与陈王三公子打闹,随手掷出一支开得艳丽的芍药,碰落了那老童生的冠帽。花瓣落了一地,那老童生捡起冠,看了她一眼,忽地轻声说出这八个字来。那老童生声音不大,周围的人都没听见,可她耳力极好,连同那句轻若无物的叹气,一起听了个全。这句话她平时从未往心里去,今天不知怎地突然说了出来。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她索性顺着那丝怅然继续往下说去,“姐姐,你也不要难过,若有来世,我还来找你啊。”
      来世,来世。世世必苦。她的来世在这里,而她的琼枝在哪里呢?幸好,她当年将自己一缕人魂封在那古玉里交给了琼枝,有她这一魂护身,几乎可以替琼枝抵挡当世高手的全力一击,琼枝再也不会被人追至穷途末路,她这辈子想要护住的人,终究是护住了。
      她这样想着,又把景俶无可奈何的表情想了三四遍,越想越得意。
      “小离秋,你相信他吗?”她消停了一会儿,看离秋又开始打开电脑准备写作业,故意开始惹是生非。
      “不好说。你信吗?”
      “我不信,那个人,一句真话都没有。”
      “可是,从暯乙的表情上来看,我杀了他去解咒,这句话是是真的。”
      “好吧,可能就只有这句话是真的。那你怎么想,真的杀了他解咒吗?”
      “不可能。让他受着吧,他活该。”
      “小离秋,我就是喜欢你心狠手辣的样子,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呀。”
      离秋不理她,开了群正在问下午江爸爸课上有没有发什么资料。
      过了一会儿,冷艾又开始了:
      “小离秋,你对景俶到底什么感情?”
      “想听真话?”
      “那当然是真话。”
      “叫句姐姐,我就说真话。”
      “小离秋!我年龄都够当你玄玄玄玄玄祖母了!”
      “对不起,你就十九岁,快,叫一句姐姐我就说真话。”
      “哼!想得美!”冷艾气鼓鼓地不说话了,终于给了离秋一点点喘息的时间。不知如何,她总觉得今下午的冷艾特别黏人。
      “叫姐姐”是后来离秋故意气冷艾时想出来的法子。她小时候屁颠颠地叫了冷艾十年的“姐姐”,后来改口叫“冷艾”,直到她的年纪大过了冷艾,她开始叫她“小艾”,而冷艾数十年如一日,不是叫她大名,就是直接你来你去的,想要折腾她了,就叫“小离秋”。
      斗嘴斗得多了,她也逐渐摸索出冷艾的一些脾气。这姑娘其实颇有点没心没肺,好几次离秋在她的记忆里看得面红耳赤,而她自己却大条得毫不知情,她又喜欢笑,哪怕真的尴尬了,随着她没心没肺的笑声,别人也不好计较了。她若是心情很好,就会话又快又多,不想说话的时候也是有的,多半是装的,希望别人——通常是琼枝——来哄她,像今下午这样没话找话说的样子,就说明她心情十分的好。
      虽然离秋也一时想不明白,她的心情为何会突然变得十分的好。
      明明,明明才给她看了那样痛苦的堕魔回忆啊。
      离秋自己是个颇为敏感细腻的性子,毕竟从小就得看着母亲的眼色长大,稍微说错一句话,或者做错一件事就要被打,她其实颇敏感,一开始在冷艾的记忆中被震撼得生不如死,看见她杀人好几天都是呆呆的,再后来习惯了血腥场面,但自己还是个情感充沛眼泪也格外多的人,读小说看电影都很容易动情,有时候惨烈一点的社会新闻,她看了掉眼泪不说,晚上还会直接做噩梦。冷艾嘲笑她神经脆弱,往往又会想点其他办法来折腾她,非要让她梦里全是血光不可。
      无奈,她虽然是习惯了这种场景,但神经纤细敏感的特性好不了,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哭的性格也改不掉。她都自己啐了自己好几口了,今天下午质问景俶的时候,她拼命告诫自己忍住不要哭,但眼眶还是红了!
      今天梦里,恐怕她又要为冷艾哭上几场了。舒辛的记忆,她只觉得震撼,而冷艾的死,她只觉得心疼。
      可是这天晚上,她被冷艾带到管弦不绝的琼仙楼。花团锦簇的女孩子中,冷艾是最灿烂的那个。她在欢呼声中搁了琵琶,理了理头发,看也不看那些贵族公子一眼,掀了珠帘就走了。
      女孩穿着一条团花洒金胭脂色长裙,淡绿色的烟罗纱上襦,绣工细腻的鹅黄色诃子衬得她脖颈雪白。她径自进了琼枝的房,大大咧咧往美人靠上一躺,开始戳小桌案上的各种草药,又吆五喝六地使唤小丫头去她房里,把谁家二公子送过来的冰镇荔枝端过来给姐姐吃。琼枝吃一颗,她就赖皮地凑过去,非要琼枝再剥一颗喂她。
      玉软花柔醉了一屋,少女头上的金钗晃啊晃。
      “姐姐,”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些什么,趴在美人靠上懒洋洋伸出手,“你上次配的那个可以含在嘴里让人清醒的药粉,还有吗?再给我点。”
      “那么一大包都用完了?你拿来干什么去了?”
      “审那个死胖子去了呗。”冷艾扯过桌上一截绸缎,用指尖搓了搓,“这料子还行,蜀中陈家的锦缎,颜色好看,花纹也时鲜,不过太厚了,我不喜欢,就送给姐姐你了。”她放下布料,转头又去揉捏桌上的蔷薇花,“那死胖子可太弱了,三刀昏一回,我真是都塞药塞烦了,最后索性给他放了个血,把你那药粉往他血管里灌了点,他好歹才像个男人,吭哧吭哧把话说全了。”
      “你割他那么多刀干啥?”
      “好玩呗!”她跳起来,换了个姿势,足尖一点上了房梁,一个倒挂金钩,那条胭脂色长裙兜头扑了她一脸,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裙和亵裤的一角,她一边伸手去按那裙子,一边挂在房梁上晃悠悠说道,“他那胖腿上的肉,割两百刀都割不完,我懒,一百四十三刀,他杀那小姑娘用了多少刀,我就只割他多少刀,一刀不多——哎呀我的簪子!”她晃悠的幅度太大,一头的珠翠都跟着摇摆,一根翡翠簪太滑,勾不住头发,从头上掉了下来。冷艾连忙纵身往下一跳,伸手去接那簪子。琼枝手一抬,接住了那根簪子,冷艾飞身扑下来,也去抓那簪子,一不留神扑倒在琼枝怀里。她一手按在琼枝手上,另一手从琼枝腋下穿过,将琼枝结结实实按在了圈椅中。
      “哎呀好软!”冷艾劈手抢过琼枝手里的簪子,一边往头上戴,一边嬉笑着跑开。
      “死丫头!”琼枝反应过来她说的好软是指什么,整张脸都红了,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草药扔过去。
      “姐姐,你这诃子真好看,自己绣的?”她没脸没皮又绕到琼枝身旁,作势要去掀她的衣裳。
      “我可不会绣花,是楼里玉兰绣的。”琼枝转身躲开。
      “哼,她不给我绣,专给你绣!我生气了!”冷艾恼火说,“琼妈妈人缘可真好!就没有姐妹送我东西!”
      “你又说的什么浑话,分明是她们绣了给你,你又看不上。”
      “看得上看得上!姐姐这件就很好看!”她伸手去扯那件诃子,琼枝恼了,伸手一挡,没想到冷艾的手指侧着划过,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探入了琼枝的袖子里,扯出一块手帕来。
      “哈哈哈哈哈让我得手了!姐姐,这手帕是哪个男人送你的呀,我老早就听楼里姐妹们在传,说曹大人家大公子在跟姐姐眉来眼去,我还不信!”
      “十五!混账了你!还不还回来!”琼枝也起身去抢那帕子,两个女孩子扭打在一起,冷艾笑弯了腰,离秋看得分明,那帕子一角,用细细的丝线绣着的,分明是一片艾草叶子。
      大半个城之外,孟雪在半梦半醒中醒来。她白天被离秋那样没头没脑地一问,虽然知道那姑娘估计就是随口问的,但接下来的大半天里都有点魂不守舍。她这天晚上好不容易不用熬夜,早早回了寝室,却做了一个旖旎奇怪的梦。
      汴京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琼仙楼中日日笙歌。她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裳,推开雕花繁复的院门。
      院子里被她种满了芍药,仲春时节开得灿烂夺目。她的妹妹喜欢穿金戴翠,幸得容貌娇艳,怎样华贵的料子,怎样繁复的头面,都压不住她的二八年华。她看着她奔出屋子,每一个脚印里都踏着日光。
      “姐姐!看我!”那姑娘清亮的声音在唤她。她从雕花的窗口看下去,见她仰头看着她笑,大把的春日艳阳撒了她满头满脸,整头珠翠都在摇曳。她心里满是欢喜,看着她在花丛中肆无忌惮。多好的春日啊。
      芍药盛开的那一个月,她总是剪了大把大把的拿去插在房里,有时戴在头上。她嫌她剪花枝下手没轻没重,经常薅秃噜了好大一片,又连扯带拔的糟蹋好花,有几次特意自己剪了几支含苞待放的送过来。
      “不要。我不要没开的。”那姑娘半披着一袭轻罗纱衣,云鬓高耸,金钗晃眼,眼角眉梢都是娇俏。
      “没开的养的久。你看,没开的花苞上还有芍药蜜,是甜的。”
      她舔了一下那紧缩的花苞上晶莹的花蜜,是甜的,带一点微苦。她将这捧芍药递给面前神色娇憨的少女,半哄半劝说道。那姑娘接了那捧芍药,嘴唇在同一朵花苞上碰了一下,亮出一个明媚的笑:
      “好吧,那我收下了。不过,姐姐,以后,我不要活得久,好看就够了。”
      在那之后,她总会剪开得最艳丽的芍药给她。芍药花瓣娇嫩,她起舞的时候身法凌厉,花瓣落了整个舞台,又被争相向她抛掷花枝与珠玉的贵族公子踩碎。她抚着面上那张不似自己的脸,不动声色地在窗边看着她,她知道,她也在看着她。
      梦境旖旎,残红遍地。
      明明是姐妹情深的梦境,为何她醒来却这般难过。她半个身子还醉在梦里,十二月的深夜冷的发慌,她突然想起六年前,也是一个这样寒冷的夜里,她与离秋在一张小床上抵足而眠,那姑娘即使在睡梦中也长眉轻锁,令她心疼。
      她与那姑娘只认识了短短六年,却好像已经陪着她走过好几辈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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