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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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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蹭地从床上坐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哗啦按亮手机,直接找到陈默默的电话号码,拨通。
陈默默没过多久就接起了电话:
“离秋,你好呀,什么事?”
“景……何主任的电话是多少,你知道吗?”离秋差点说漏了嘴。
“啊你到现在还没有他的电话?你等等我找给你啊!”陈默默那边窸窸窣窣几声碎响,然后就报过来了一个电话号码。“这个是他私人号。”
“好,多谢。”离秋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怒气冲冲的,倒是陈默默听出来不对头,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生气了?他怎么你了?”
今天上午不还是好好的嘛!有一说一,离秋这语气可真吓人,像是要吃人,不,像是吃人吃撑了!
“他没怎么我,没事,我就是有事问他。”离秋气得牙齿咯咯响,勉强说了句再见,哗啦一声挂了电话。
电话等候音一声一声响起,随着那声音的延长,一秒一秒过去了,离秋觉得自己气得眼睛发痛,血液全冲上了大脑,耳朵里面嗡嗡的。她手脚冰凉,牙齿咯咯作响,发起抖来。
等到景俶最终接起电话的时候,离秋已经崩溃得炸掉了。那边刚刚说了句你好,她的怒气就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景俶!你给我滚过来!你给我把事情解释清楚!”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吼出了这样的效果。嗡的一声,脑子更痛了,耳朵里面扎入了一大把钢针,眼前顿时就黑了一片。
“祖宗啊!这样的事情你犯得着用言灵吗!折寿的啊!”冷艾在她脑子里惊呼一声。
她大概是太气了,她要被气疯了。言灵之力取决于发言者的信念,信念越强言灵发动得越顺畅,她现在情绪已经失控了,一不留神带上了言灵。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必须当面说才有用吗,怎么用电话也可以?”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两千年前还没有电话!大概是因为对方能直接听到,所以也能算作是当面吧……唉你快别气了,为个男人而已,犯得着用言灵吗!”冷艾也被她的怒气值吓到了,连连劝她。
不,我其实难过的是他操纵了你。离秋在心里默默想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景俶被她的言灵之力所威压,吓得语气都软了几分,麻溜儿地问好了她的宿舍地址,很快就赶过来了。
离秋的宿舍在北区,这个区里住的多半都是研究生博士生,也有留学生,相对来说比较宽敞,花园绿化也多,还有个体育馆。这里小树林比较茂盛,隐秘处设了一些桌椅,方便学生们谈情说爱,她选这里让景俶来把“事情解释清楚”倒也方便,大家都知道里面情侣甚多,说不定还会偷偷摸摸做点啥,外边路过的人都顶着一顶正人君子的帽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为什么要那样对冷艾?为什么你不把事情讲清楚,非要一环环一步步操纵她?”
景俶与她在一张小方桌的两旁站着,这方桌不过半米见方,离秋本身个头就不低,在方桌前一站,两手一撑桌子,景俶莫名感到一股压力。之前在电话中离秋一开口,他就感觉到了言灵的威压,他清清楚楚言灵反噬有多痛,本想问问离秋她还好吗,但看见她哀伤欲绝的脸,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确实是操纵了她 。”景俶长叹,承认了,“我错了。”
什么?离秋觉得自己耳朵坏掉了。天下男人都一个样,动不动就先认错吗?这剧本好像有点不对,难道接下来自己的台词是“说说看,你错哪儿了?”
这都是哪里跟哪里?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掉。
“你为什么要让冷艾认你做义父?”
“这是暯乙的提议,我还来不及拒绝,冷艾就……”
“对,她自己答应的,但是你可以拒绝,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冷艾,你需要她帮你解除诅咒,而是要步步为营地利用她?”
“对不起……我当时确实没有想到这个选择。我听信于暯乙,我太习惯听暯乙的安排了,所以我竟然由着暯乙去安排……我不知道最后暯乙将两世记忆强行给了她,使她堕魔。”
“你是从来不知道其他人也有选择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每个人都应当有权利来决定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是吗?你还真是……你还真是……”离秋咬牙切齿,世上最恶毒的词语都不能用来形容这种自以为是和狂妄自大,最后想了半天,只能认输:
“你还真是渣啊!”
“我曾经不知道。”景俶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明白得太晚了。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冬日下午的风吹过这片小树林,几片黄叶飘落,飒飒的风刮过他的全身。而那个火光烈烈的初晨,连空气都烫极了。
他在大殿中立了一夜,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天要亮了。五星连珠已经成形。那个穿淡绿色衫子的少女跑向他。
他看着少女泫然欲泣的脸。在他与暯乙说定的计划中,没有让冷艾自尽身亡这一环,自然也没有让冷艾堕魔这一环。他只是在这大殿中静静等着,脚下氍毹下早就被暯乙布好阵法。时刻到来,他只需要在这里等着,毫无怨言地被冷艾捅穿心脏,然后……然后他们就可以回到过去,那时他尚未启程前往邬迩,她可以在高大的神殿下合眼安睡,世间繁花锦簇一切太平。
但……暯乙做了什么?暯乙告诉了她什么?她为何会冲进来揭开自己的面具?而这具躯体,为何他感觉不到呼吸和心跳?他的小姑娘,他恨不得能捧在手心里看她一世太平的小姑娘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为什么。”他苦涩地说,锁在他喉间的那只手,依旧温润得栩栩如生。她还活着吗?景俶突然觉得自己要掉下泪来了。第三世了。这恐怕还是第一次,她的肌肤触到了自己的肌肤吧?
从不曾牵过手。从不曾拥抱过,从不曾……真正爱过。他面前的少女已是死物,而他终于发觉自己与她之间,隔了千山万水,哪怕回去重来也再也不可能相逢了。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把刀推入自己胸膛。预想中的天地剧震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无声地垂落了下去,绿裳跌落在地面上。
他将刀刃从身体中抽出,那道伤口开始迅速恢复,只有胸前的衣袍上留下一个裂口。
他依然无痛无觉。
可是心已经碎了。那个姑娘神魂已死,她甚至都不想最后杀掉自己。最后一缕神识从尸体中飘走,少女倒在他脚下,长发散落一地,烧裂的木头架子坠在氍毹上,瞬间一路燃到他的脚底。冷艾的发梢着了火,火光跳动中,她双眼圆睁,直直地望着他。
我错了。错得太重,太远。罪孽深重,如何配得上去爱她。
他将冷艾搂在怀里,一世世一幕幕,她死在自己面前两回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曾有半分想要杀她,可她生生世世都因他而死。他紧紧搂着少女的尸体,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手掌抚上她的眼睛。舍不得,太痛了,为什么会这样。还要有下一世吗?他再也不要有下一世了。
他真恨不得自己能呕出血来。如果他能疯掉,能痛苦,能万箭穿心,怎样都好,好过他这样灵魂备受摧残,□□却无知无觉。他紧紧拥抱着冷艾,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
只有死了,只有死了之后,他才能拥抱她吗?干嚎撕裂他的喉咙,烈火扬起,劫灰片片,他的衣袍被火舌燎起,头发被烧着,空气中传来窒息的焦糊味,扑在他面上的火光带着地狱的獠牙,却被他这只恶魔所挡,从他身侧穿了过去。
这世界早就不存在了,他在地狱里呆了一千多年了。
淡绿衣裳的少女,在他怀里像一把干枯的艾草般,被火烧着了。
“阿冷,阿冷……”他哽咽着说。
我爱你,这一世,我如父亲一般爱你,舍不得看你哭,只愿看你笑。可是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不会爱人。我终于……还是毁了你。
可是少女再也听不到了。
“为什么!先生,你做了什么!”他冲出大殿,穿着朱彦肉身的老者不老不死,却好似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精力,整个背佝偻了下来。
“先生,你做了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陛下,我们……我们回不去了啊!陛下,你为什么不让她杀了你!”
“她为什么会掀掉我的面具,为什么她说我杀了她全家,为什么她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暯乙!你究竟做了什么!”
“陛下,老臣辛辛苦苦费尽心机,终于走到这一步,冷艾天魂堕魔,她已受我魇力驱使,唯有杀你这一执念在,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让她在最后一刻都下不了手?陛下,这一世,您举步维艰,忍得有多辛苦,您还不清楚吗?我们……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啊……”
“所以,你骗她说我杀了她全家,就为了让她恨我入骨?先生,先生,你可错得太大了啊……她又怎么是甘于被人掌控之人!你若是不说,她或许早就下手了!”景俶怒气冲冲扑向暯乙,一把攥住这老人领口的锦绣黼黻,“朕以前就说过了,你放过她!”
“陛下,还有希望,五星连珠时辰还未完全过去,我们还有希望!冷艾她失控了,她刚刚越过了宫墙,她在外大开杀戒,老臣还可追她回来!”
“你放过她!她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放过她吗!”
“陛下!诅咒不解,她世世必苦,她已经堕魔,其他二魂七魄不知所踪,再等到她的下一世,陛下还要再忍一世吗!老臣忍不了了啊!”
“朕不想管什么下一世!暯乙,你疯魔了吧!心心念念什么复国,朕早就不想了。两世了,执着的只有你,一直都只是你!朕倒是怀疑,你当真有这样的忠心?”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脑内一抽,自己一定是失心疯了,他的老师,他的父亲,他的臣子在寂寞孤单的尘世中陪了他一千年,他竟然还要怀疑他的忠心!
暯乙睁大眼睛盯着他,涕泪交流。
“朕失言了。”痛苦在啃噬他的内心,这诅咒活该他一人承担,却无辜牵连他人,自己被爱恨腐蚀太久,竟然口不择言。他这辈子不会爱人,伤人倒是一刀比一刀准。
他无力地挥挥手:“罢了。罢了。”
“老师,您放过她……她已经够苦了……曾经,往后,她都要一直苦下去。”他转过身去,初晨的阳光洒满整座宫城,天幕都烧了起来,远处惨叫传来,越过宫墙与大火的爆裂声,撕碎他的耳朵。冷艾的狂笑传来,那声音不复往日的清亮与纯净,像骤然断裂的琴弦。
碎掉吧。世界碎掉就好了。他无力阻止凝聚成灵体去追逐冷艾的暯乙,他什么能力也没有,一直以来,他都靠暯乙为他筹谋的布置活着,他毫无灵力,唯一所能用的魔力还是暯乙借给他的,不过能幻化一点形状而已,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剩,他既阻止不了冷艾自尽,也阻止不了前去追捕冷艾的暯乙。他这一生,失败至极。
从十几年前,他答应了暯乙的安排,严丝合缝地扮演一个为了复仇的阁主,把冷艾从血泊中抱出之时,他就已经踏入死局之中。
“我不要解咒了。老师,您自便吧。”
他转身往宫门走去。阳光四射,晃得他眼前一片炫白。
晨光万丈,每一根都刺过他的灵魂。他身处深渊深处,看着这炫白灿烂的光。世上所有的光都不是他的,他永远活在深重的苦难和折磨之下,再也不可能被照亮了。
冷艾的尸体倒在熊熊燃烧的大殿内,他觉得自己不配去抱她。那个洁白的灵魂恨他入骨,恐怕连尸体也不愿他沾染一个手指。烈火多好啊,纯净炽烈,像她的生命。
肉身而已。一具肉身而已。若是他能与她一起相拥着被烈焰吞噬,那就好了。
可是他肮脏至极,连能上达天听,与神明沟通的火焰都不要他。他的身体是污浊的,人间不要,地府不收。
“所以我想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景俶艰难地开口,看向面前的离秋。她长眉紧蹙,面容冷峻。
“我不想等着暯乙来找你,他生前就游离四方,学了不少有关咒语法阵之类的杂学,魂魄入魔后拥有了魇力,本就擅长操纵人的记忆与幻境。生人还好,有肉身作为屏障,较难影响,若是像……像冷艾这样的魔,很容易就被他全盘控制。暯乙他……他也是执念太深了。我多次告诉他,我早就无所谓解咒了,但他还紧逼冷艾不放。”
“他追杀了冷艾九百年,若不是冷艾一直借用活人躯壳躲着,恐怕她也见不到我了。”
“我不会让他再来找你,也不会让他来找冷艾的。”
“他最好别来。”离秋冷冷地说。
“我没有杀冷艾全家。”
“我知道你没有。冷艾也知道你没有。即使人陷入幻境,刹那之时反应不过来,等情绪平复后也能分辨什么是真正的记忆,什么才是被人修改过的。冷艾从来没有跟我说是你杀了她全家。她从来没有恨过你。”不顾冷艾在自己头脑中的大喊大叫,离秋斩钉截铁地说,“但她不可能原谅你。”
“我早就不奢望原谅了。我也早就不想解开诅咒了。”景俶缓慢地说,“我这一生,失败至极,就算诅咒连带引动了时间因果,世间因诅咒变得混乱,也该是我想办法去阻止这一切,而不应该让你来做这个选择。只是我想到若诅咒不解,你世世必苦,就总觉得……这事情还需你来做一个决断,而无论你的决断是什么,我都理解并支持。”
离秋张了张嘴,想要打断他,景俶假装没有看见,加快语气说道: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不要再用言灵了。”
离秋一愣。
“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都是我应该的。你不必用言灵,你做的任何决定,我都会去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求你不要再用言灵了。”
这是什么脑残肉麻的话,亏他也能说出口?离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冷艾在她脑海里发出作呕声,简直让她想给这条弹幕去点个赞。
“你就……你就只有这点出息吗?”离秋简直要被他气炸了,这人究竟长了一张什么嘴,为什么每句话都能让她想气得发疯,自己究竟是被什么糊了脑子,才会觉得他在众人面前讲话很有魅力,才会觉得他的言行举止十分妥帖?
这人活了两千多年,是不是偶像剧肥皂片看多了?
“解咒,我是不会解的,你就活该受着吧!”离秋忍住想要扇他耳光的冲动,“我也不需要你护着,你护不住。世世必苦我认了,你要是早点从我面前消失,我现在还能高兴一点。”
“你还痛吗?”
“痛?”离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之前的言灵反噬,“不痛了,早就不痛了!我看着你才头痛!”离秋转身就走,该问的都问了,她现在只想让这人赶紧从她面前消失。
可是景俶随着她转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到她快走出小树林,他还隔着两米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离秋觉得要回去找一下以前的药,比如劳拉西泮之类的,今天半天她的情绪大起大落,自己离疯癫也差不了几步了,她暗暗祈祷这人能有点眼力见,以后在课题组最好全部不露面,乖乖当他的名誉馆长就好。
烦死了!为什么他还跟着自己!
离秋猛然回头,盯着他道:“我是不是说得还不够清楚?请陛下滚,远,一,点。”
景俶无法,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