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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第54章
      准备好了的噩梦没有来,残红遍地的琼仙楼歌舞升平,离秋在温香软玉中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睁眼时发现已经接近八点了。
      完了,早上八点是齐桐老师的课,她是助教。
      她第一次手忙脚乱穿了衣服拢了头发就往外跑,妆都没来得及化,只匆匆涂了个口红。从宿舍楼到教室若是会骑车,十分钟足矣,但她不会,只能边跑边走,即使这样也花了二十分钟,寒风给她灌了个饱,半死不活地冲进教学楼时,八点已经过了。
      她只好从教室后门偷偷摸摸溜了进来,可惜她从来不会迟到,这次突然迟到给全班同学以及齐桐老师的震撼就相当大了。整个教室所有人都扭头去看她,这场注目礼看得她又羞又急。
      该死的景俶!她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
      还好,接下来的时间一切正常,她打发了一群上来问东问西的小学弟学妹,给几个以前翘课现在快到期末开始着急的小男生发了参考书目,又上完了自己的课,终于有时间开始一边叼着奶茶和小蛋糕,一边弄自己的作业和课题组任务。昨天她一天几乎都没做什么正事,现在感觉积压在手头的东西有点多。
      若是换了别人,昨天刚刚被告知自己的选择将与整个世界的安危有关,又经历过了惊心动魄的记忆洗刷,恐怕要神情恍惚地琢磨好一阵子,离秋虽然也会分神琢磨,但却一点都耽误不了她做正事——这是被训练出来的一个习惯。从小冷艾就在她脑海里絮絮叨叨,动不动会放映那些堪比恐怖片的记忆出来吓她,她若是沉浸其中恐怕不用等自己疯掉,离妈妈先把她打死了,所以遇到再恐怖再离奇再难过的事情,自己撑不撑得住倒在其次,先得想办法把作业做了。后来她与冷艾开始如同开六国会议一样斗嘴,拼命把冷艾说的每一句话都翻译成外语,无意之中倒训练了自己一心多用的能力——一边见缝插针与冷艾吵架,一边发动全部脑力。再后来冷艾开始反反复复把她自己的记忆翻出来,拼命闪回给离秋看,这是最可怕的一招,直接把离秋弄到失控,但她也终于学会逐渐控制自己。平心而论,她这一生受的冲击太多了,昨天区区一个表白,还不至于让她神魂颠倒。
      有位医生给离秋打过一个比方:人所经历的事情也好,对外界事情的认知和感受也好,像一个个房间。每个人都有许多个这样的房间,里面可以是美妙的事情,也可以是悲惨的事情;人收到外界的信息,也会将外界的事情储存到房间中,有的是好的,有的是悲伤的。当人打开这样的房间走进去时,就会受到房间中事情的影响,情绪开始波动。这个波动的程度当然与每个人的天生性格相关,有的人缓一点,有的人共情比较强,就会剧烈一些——而离秋恰恰就是波动会强烈的人。
      也有很多人他们也会被房间中的事情剧烈影响情绪,他们同样敏感细腻情绪容易大起大落,可是他们或许是知道这一点,或许是自己下意识克制自己,总之他们用了许多方法,他们打开门之后,只是在门边看了一眼,并没有走进去。虽然看的这一眼,照样让他们的情绪有了起伏,但对自身的影响远远比走进去沉浸其中要好得多。离秋就是那个明明知道自己会受剧烈影响,还偏偏打开门然后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的人,共情得一塌糊涂,不断在其中伤害自身。
      离秋想,我也不想的啊。是冷艾将我一把推进去的。
      就好像表皮受创伤太多会神经萎缩结出茧,离秋在这样一个个房间中被伤得太多次,终于开始神经萎缩,即使受伤还会流血,她也已经不怎么疼了。她依旧有强烈的共情,却越发清晰地将真正属于自我的情感和意识保护起来——共情可以,但这是共情,这样得来的情绪只是她的一场体验,而并不会真正落入她本身。
      她细细琢磨那些舒辛留给她的记忆时,好像也体会出点什么——她的言灵之力如此强,也正是得益于极为强大的共情。情绪越执着越猛烈,言灵之力越强大,言灵反噬之力与其说是一种献祭一般的平衡,倒不如说是一种因共情得来的痛苦压缩与凝聚。
      她一直没有学会打开门看一眼就走,却在一遍遍的遍体鳞伤中磨出了属于自己的保护层。哪怕这段时间在梦中她总是被惊醒,那不是梦境,是活生生的记忆,如同曾经冷艾动不动就闪回给她看的那般,从小到大,从她懵懂地看着离妈妈倾诉对她寄予的厚望,知道自己身上压了另一个女人全部的一生开始;从她知道自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连痛快死去都不能开始;从后来她被禁锢在病床上痛不欲生挣扎着想要回家开始……这两个月以来,白天尚且平静祥和,一旦合眼睡去,无论有没有药物,她的意识就在碎片般的记忆中穿梭,直到冷艾强行叫醒她,或者替她掐断那些痛苦回忆为止。
      为何会这样呢。恐怕还是要找个时间去挂个号看一看才行。
      离秋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恶狠狠叉下一块小蛋糕。
      考试周虽然还没来,但大学里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悲壮气氛。这些天,连原本叫嚣着躺平的人也开始行动起来了,不是借笔记就是赶作业。周末她依旧是去了汷都博物馆开例会,当然,景俶没有去,他的小助理陈默默破天荒第一次缺席了会议。没有那个唧唧咋咋的小姑娘,她竟然觉得有点寂寞。
      周一晚上,离秋一直在图书馆呆到快要闭馆,她的小学弟方任也呆在一起,其实说起考试周,虽然每个人都在痛苦,但这痛苦也大概分个轻重。作为大文类,其实如果平时时间安排得当,没有什么拖延症的话,能最后进入考试周考试的科目其实并不多,大半都是要交论文。但如果拖延症恰好严重,又恰好某几门比较难的课凑到了一起,那考试周就过得相当凄惨了——理工科考试尚且可以临时抱佛脚,文科类的佛是个蜈蚣,一百只脚乱晃,怎么都抱不拢。
      况且像离秋方任这种一学期修好几门古语言的学生而言,期末考试周就更加可怕了一点:想象一下,在一周之内有四门外语要考,而且全是堪比鬼画符一样的外语。大量的词汇和阅读使得外语复习是不可能临时抱佛脚完成的,哪怕吞下哆啦A梦的记忆面包也不可能。因为古代语言完全不是单词记住了,句子就能读的通的问题。大部分时候,它们都像是一地碎尸,解读的过程,跟法医拼切成两百片的分尸案尸体一模一样。
      所以随着考试周的临近,连方任都开始发疯,天天抱着个电脑在图书馆,要么面对面,要么肩并肩地熬到图书馆关门。离秋倒是不在意身边多个人,方任心中其实是把离秋当成活字典和两脚书柜来用的,外加,他私下里觉得,看着离秋,他的心情都会变好不少,大概是所谓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临近闭馆时间,馆内依旧灯火通明。离秋好不容易弄完了这周要交的小论文,打算就先关机回去了,身边的方任大概是去洗手间了,电脑开着,键盘上草稿纸摊了一桌。她就凑巧往那小学弟屏幕上扫了一眼。
      她呆住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一定不可能。
      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埋葬多年的噩梦被翻开了。她最恐怖最可怕最不愿让人提起的噩梦,大大咧咧在别人的屏幕上跳动,刹那间整个图书馆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他们看向那白惨惨的屏幕,脸上显出嫌恶和惊讶,显出好奇与唾弃。他们看着屏幕,又看向自己。
      视线成了刀子,她被片得支离破碎,被粘好的灵魂和躯体再也承受不住,崩成了碎片。
      为什么……
      逃不掉吗?她以为早就结束了,不,她以为自己早就能将它们埋起来,这辈子不去想不去看,哪怕被迫想了看了也反复告诫自己“你没有错”,哪怕她一遍遍洗刷自己劝慰自己,哪怕她知道那恶魔最终不得好死,但……发生过的事情就一定存在,痕迹不可能被擦除。这个世界有太多记录者,这个世界被网络和超强的讯息交流压缩着,变得越来越小。秘密是不可能藏住的,除非它从未发生。过去是不可能消除的,除非它从未发生。
      那是她最惨烈最痛苦的过去,是她这辈子不可能对人提起的过去,是她想尽办法,用尽全部力量祈祷也要将其抹去的过去。
      可是,不可能的。她这辈子都会在这过去中惴惴不安。漆黑的房间里有一条毒蛇,她看不见也摸不着,极少时间里能听见这蛇吐信子的声音。这蛇埋伏在房间里很久很久了,捉不掉躲不过。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她有时候会宽慰自己说这蛇过了这么久都没出现,它一定是死了,可是,可是谁又能保证,这蛇不会在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甚至会在她依旧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候跳出来,狠狠咬上她一口呢?
      她这辈子都生活在对这条毒蛇的担心之中,永无可解。
      也因着这蛇,她成了一个罪无可恕的罪人。
      这蛇如今终于探出了致命的头,狠狠咬了她一口。
      剧毒入体,她逃无可逃。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她曾经的怯懦恐惧和屈服,终于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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