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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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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冷艾从屋檐上跳下,瞬间融入了滚滚大军之中。宫中火光四起,朱彦身着龙袍,立在太极殿外的高台上,他身前身后立着四排玄甲士兵,严阵以待,弓弦铮鸣。
二十多年前的公子彦,还在睢安城当他的闲散王爷,在温柔乡里软了一身骨头,活成一条滑腻腻的泥鳅。避走西滇后这泥鳅在仇恨与颠簸中被世道挫出一口毒牙,一向戴着面具,从不以本真面目示外人。冷艾也是仗着自己在苍血阁中备受宠爱,没大没小,曾经偷窥过公子彦与阁主等人的密谈,方才认得公子彦的真容。二十年了,风流倜傥的年轻人染了血色,一头青丝也变得斑白。他隐忍多年,熬碎了面容,那张曾经温柔多情的脸,爬满了皱纹与仇恨。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黑如两汪深潭,万点火光都不能将那眼睛染出一抹生气,若不是那把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哪怕千军万马的呐喊都不能让他激动分毫,冷艾简直不敢认他。
“回禀主人,朱徇已死,苍血谷冷艾向主人复命!”
冷艾十九岁,她已经比当年与琼枝一起玩笑胡闹时高了不少,像一杆翠竹一般立在夜色里。
朱彦须发斑白,飘在暖气阵阵的夜空里,熟悉的焦味弥漫开来,远处有殿着了火,烟逐渐漫了过来。
“你还有一个任务。”朱彦站在半跪的冷艾身前。即使是如同一块寒冰的他,如今声音也压抑着止不住的激动和沸腾。
“主人请讲!”
明艳艳的少女在火光四射的夜空中抬起头,烧得哔哔剥剥的火星夹杂着灰烬,扑上她头上的金钗。
面前高大枯瘦的男人突然将右手食指中指一并,冷不防按上了少女的眉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艾痛苦地大叫起来,她眉头紧锁,全身都抽搐起来。脑子剧痛,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头颅里乱搅,脑髓被尖锐的铁片剜出,她双手捂着眼睛,跌倒在地上,疯狂大叫起来。
离秋觉得自己被一劈两半,她的一半在好端端看着冷艾挣扎,另一半随着冷艾的狂叫被剁成肉泥,又被疯狂搅动,血肉甩了出去,飞溅上整个天空。无数碎片,无数记忆冲入她的大脑。
大祭司的鹤飞过。
神庙点了万点长明灯。
下雪了,赤脚踩上光洁的青石庭。洁白的花朵开放。
手掌按在满月月辉的浮雕上。
颤抖的手指沾满血,眼中的光淡下去。
喉咙如火般燃烧,剧烈呛咳中她想要狂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一双手抱住了她。
仇恨在烧。她磨着牙苦苦等了七年,半死不活的七年……五星连珠。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这样的恶魔,怎么当得起一句不得好死?她要他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昭帝景俶长生不老,与世同存,受万人唾骂千夫所指,不朽不腐不死不灭,无情无感无觉无心!”
天地俱震,仇恨嚼骨吮血,剥皮抽筋般的痛袭来,灵魂碎成了一地砂砾。
“你怎么知道人家在神庙里没看过我一眼?”娇憨的少女声音充满柔情。
错付了,太可笑。
爱与恨杂糅,油锅沸腾,水火不容。她的灵魂再也拼凑不起来,散在风中,被火一点点吞噬,从此万劫不复。
“阿婉,阿婉!”有人在喊她。她自己穿了沉重的礼服,深衣曳地,她艰难迈开步子,被一地病容的流民围着。
小公主白嫩嫩的手抚过病人脖颈上的瘤子,腥臭难闻的黏液沾了她一手。
跪倒的民众纷纷祈祷,口称凉月公主之名。
她被一层层包裹好,从贴身的白绸算起,穿了九层,被送上大辇之上。
山谷晨雾,冬日的山开始下雪。枯瘦的树干上窜下来一只野兽。
山崩地裂,她赤脚踏在瓦砾与断木之上,火苗烧着了她的衣摆。
她被捆着,在欢呼声中被高高吊了起来。
姐姐,别怕。姐姐,不要看。
姐姐,我不在这里……我与你同在。
剧烈的疼痛袭来,一下,两下,三下。骨头断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些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冷艾挣扎着跪坐起来,她惊惧地看着自己的手,她觉得自己手上满是鲜血。纯白的灵魂从她身上穿过,而她那样慌张地想去拉住那个纯白的灵魂,却在她的身上印上了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她们都是你。她们是你的前世。你好好看看你的前世。”朱彦俯下身来,漆黑的眼眸盯着她。
“你好好看看你的前世,她们至柔至善,至纯至美,她们从不曾杀过一人,她们为苍生而生,为苍生而死。”朱彦沙哑的嗓音刮过她的灵魂,“再看看你自己。冷艾,你再看看你自己,这辈子你杀过多少人?”
“我不是,我……主人,我没有!主人,我是为了义父,我是为了义父与您杀人!”
“愚蠢!你的好义父叫你杀人,你就去杀人吗?冷艾,你这辈子,究竟为谁而活?”
“我……我……”她想要尖叫,却只觉得无力,她想要放声大哭,却流不下一滴眼泪。
“你的好义父,你真以为他救了你?冷艾,你再好好看看吧!”朱彦伸手抬起了冷艾的下巴,她被迫仰着头,身体不断往后倾倒过去。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尖叫从她喉咙中窜出。记忆被倏地从心底深处提出,那年她五岁。她被母亲仓惶之中关在柜子里,头上身上被压了数条褥子。
被子上留着阳光和艾草的香。与血腥味混在在一起。
父亲被一柄宝剑刺穿了身体。他担心吓着他的小女儿,直到最后都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血流了一地,衣柜缝都是红的。
那只手……那只握着宝剑的手……那只右手手背上——
她终于看清了,不,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只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伤疤。
冷艾嚎叫起来,她痛苦地用拳头拍打地面,她的眼中喷出火来。
那手的主人将宝剑从父亲心口拔出,一步步走到她藏身的柜子前,蹲下身,将眼睛凑近柜子门缝。
五岁的小冷艾,眼睛对上了恶魔的瞳仁。
那一眼,让她忘记了她看到的持宝剑的手,她忘记了自己亲眼见到了杀父仇人,她忘记了那只手上有一道熟悉的伤疤,她在半梦半醒之中等到外面一切声音都停了,才哆嗦着爬了出去,伏在尸体上痛哭。
那恶魔抱起了她,说自己是她父亲的生死之交……
他交给她自己父亲的旧物,说“睹玉如睹人”……
她就这样一厢情愿地相信了他,相信了他是自己父亲的至交好友,相信了他会护她一世周全。她就这样认了他做义父,在苍血阁没心没肺地生活了十四年!
冷艾,你有心吗?冷艾,你就是天底下最可笑,最可笑的大傻子。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灵魂俱震。太痛了,太痛了,太痛了。
少女将头埋在掌心,整个人抖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的这辈子是一个笑话,她没心没肺,她认贼作父,她丧尽天良!什么报仇,什么报恩?都是笑话!
这世上,有谁对她是真心的?她自以为自己被义父宠着,被师长疼爱着,被师兄师姐们呵护着,恣意妄为娇纵任性,可是这都算什么?他们是不是都知道自己的身世,冷眼看着她一个认贼作父还活得喜笑颜开的蠢丫头,当面夸她有天赋武功高,背地里啐她是个婊子?
冷艾陡然站起身,对上了朱彦如同死神一般的双眼。
“你现在知道你的好义父是什么人了吗?”沙哑的声音有着夺人神志的力量。
“去,去杀了他。他就在你身后的大殿里。去,拔出你的刀,拔出你的剑,杀了他。”
记忆碎裂开,炸了她一身。她被炸得血肉模糊,她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看不清眼前的路,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天地旋转。
天要亮了。一丝晨光落在太极殿的匾额上,漆了金的光像一根针,闪烁进少女的眼里,令她浑身发痛。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这一切不是真的,这一切一定不是真的!她不相信,她不接受!
她眼睁睁看着两世纯白的灵魂从她身体中穿过。那些记忆太惨痛太良善,大祭司的眼眸含着万水千山,小公主的眉梢中挂着天下苍生。
她们在她的魂魄里定定地看着她。而她双手染血,她支离破碎地站在这里,魂魄再也不完整了。
她们那么善良,那么执着,而她,活得浑浑噩噩,活得不知所云。
那样纯白至善的灵魂,怎么到了她手里,就被她活成了这个样子?
太乱了。前两世爱得猛烈,恨得绝情。强烈的痛楚剜过她的全身,记忆将她的脑海撑爆,她被裹挟在舒辛和凉月的爱恨离别中沉沉浮浮,虽然只有一瞬,却好像在地狱中过了千万重刀山火海。
她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她以为自己拥有万千人的宠爱,她以为自己是在行侠仗义,是在知恩图报,是在替恩人清扫障碍。大仇得报,她用刀抹了狗皇帝的脖子,她觉得她这辈子再好也没有了。
谎言!谎言!这一切都是谎言!
她算什么,她究竟算什么?一把刀,一把剑,一个凶器,一个被人操纵的棋子,一个连自己为何而活都不知道的蠢人!
天大地大,无人告诉她为谁而活。
信念崩塌了。
两年前,她在一次任务中受过重伤,那几可摧人神志的毒入了脑,虽然后来被高人所救性命无碍,但毕竟神志受过极大影响,那高人告诫她以后不要情绪大起大落,否则容易走火入魔,好在她本身修为内力强悍,比起一般人而言也不用过分担心。但她后来私下里做了……做了一件秘密的大事,再次引动魂魄不稳。她想着这事做了之后,她就能护住她心心念念想护着的人,这世上恐怕也没什么能让自己情绪起伏心神不宁的事了,所以从来没想过自己此刻竟然走火入魔。
血从心底里涌出来。她的灵魂被分成两半。她的一半灵魂仇恨丛生,一半灵魂哀绝心死。她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男人早已不复当年她偷看面具下的公子彦时的英俊潇洒,这男人眼眸中生出爪牙,狠狠攫住了她。
为何这男人拥有自己前世的记忆?
这男人知道是苍血阁阁主杀了她全家,还陪着他把戏演了个全!
这男人卧薪尝胆二十年,心机深沉,若是……若是这人也是在骗她呢?
这人一定是在骗她!
她究竟要信谁?
她听见了灵魂片片从□□中剥离的声音。记忆在脑海中张牙舞爪,又纷纷生出歧念。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分不清了。
癫狂。就此癫狂,就此沉沦下去……
她一口血狂喷而出,灵魂彻底碎裂。一缕神识从她的眉心裂出,晃晃悠悠成了自己的模样,而她的肉身委顿倒地,淡绿的衣裳沾了鲜血与劫灰。
我这一生,再也不要受制于人。
既然活着的时候被人操控,那唯有一死方可解脱。
她自绝心脉,倒在太极殿外。
魂飞魄散……如果能魂飞魄散就好了。来世,她不要什么来世了……
太苦了。今世是个内里烂成脓疮腐血的华丽皮囊,来世……来世还要怎么苦呢?
她的一半灵魂闭上了眼睛,飘离了肉身。另一半成魔的天魂,飘飘悠悠聚集在空中,被朱彦一把抓住。
“回去!”朱彦跪在她余温尚存的尸身旁,念着复杂的咒语,拼命想要将她身上四散溢出的魂魄收拢起来。刚成魔的弱小天魂被那咒语一打,懵懵懂懂失了方向,在空中无助地转了几圈,勉强找了个落脚地,堪堪落在朱彦的指尖。
她被朱彦的咒语按着,强行回到了刚刚气绝的肉身之中。
太恨了。太恨了。太恨了。
刚刚堕魔的一缕天魂,带着主人死前唯一的仇恨和执念,从尸体中张眼看着火光四起的宫墙。天亮了,惨淡的薄白在太极殿后升起,春末的黎明带着一抹淡红,大殿檐角的走兽不怒自威,琉璃瓦衬着熠熠火光。
杀了他。杀了那个男人。
她的身体再度从地上撑起,无鞘刀揣在小臂上,无鞘剑缠在腰上。她还是那个张狂自傲的冷艾。她骄傲无比,她天下第一。
杀了他!
冷艾足不点地朝大殿内狂奔而去。鲜血在她脚底下蔓延。她被执念操纵着,什么都忘记了。
宇宙之大,她只剩了一个念头——杀了那个男人。
她的好义父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等着她。这男人苍白冷漠,像高山上千年不化的雪。仇恨叠加在在痛楚中,叠加在妄念中。舒辛的眼睛阖上了,凉月的眼睛阖上了。她们的纯白灵魂在血河与烈焰中滚了无数遍,被自己杀人的每一刀剁成了碎片。
杀了他!
宇宙时空静止。景俶向她转过身来。他穿着一袭白衣,戴着面具,是幽暗大殿中的一只鬼。
火烛被她撞倒,屏风开始烧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冷艾尖叫着,扑上去掀掉了那面具。景俶没防备她有这一手,眼睛大睁着看着她。冷艾将面具一扔,一手掐着景俶的脖子,将他狠狠按在柱子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不复以往那般清亮。被冷艾掐着脖子,他几近悲哀,离秋猛地从冷艾的眼睛中与他的双眼对上,那双本如同一泓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溢痛苦和爱怜。
“为什么救我!”冷艾手中的无鞘刀亮出致命的刃,对准了景俶的心口。
景俶没有回答。
“这一切都是假的吗!你杀了我爹,你杀了我全家,你心甘情愿看着我为你卖命,你甚至有脸让我认你做义父!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真是太可笑了,竟然死心塌地认你做义父……你是不是觉得,看见我叫你义父,你就感到开心满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是个傻子,我一无所知,只知道傻傻地为你卖命,这样子很好玩?
“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当成一把刀,一枚棋子吗?我没有感情,我不会伤心,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就可以随意支使我?可是你为何当初要救我?为何拼着自己被伤,也要从那车夫手里救我?为何后来又要从千军万马中救我?
“回答我!为什么要救我?是你嫌我对你的忠心还不够深,想要让我为你肝脑涂地吗!你们这些男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冷艾声音颤抖,她一手依旧将刀抵在景俶胸口,一手去捉景俶的右手,那右手背上,一道刀疤赫然在目。
“去一笔断前尘,留一字念旧恩。前尘旧恩,都是假的吗……”
冷艾突然尖声嚎叫起来,她的声音刺破大殿上空的火光。屏风越烧越烈,大殿中的空气一阵阵鼓荡,灰烬落了她满头。她突然发力,那把雪亮的刀刃推入了景俶的胸膛。
景俶悲哀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刹那间,一道火光从冷艾的脑海里劈过。
这样就解脱了吗?杀了他,自己就解脱了吗?执念就消除了吗?大仇就得报了吗?
面前这个男人,摆布了她一生。她原本以为是他给了自己重生,他给了自己名字,他给了自己复仇的力量和能力……然而这都是假的,假的,假的!这个男人,与站在殿外的朱彦一样,都是假的!
她这一生受人操纵与摆布,连死了都不得解脱!
她已经死了啊,为何这执念依旧纠缠着她,仇恨不得消,痛苦不得消。她这具身体,没有心跳没有脉搏,血不再流,已经是尸体了,可是却被她的执念操纵着,在火光冲天的大殿中与人拔刀相向。
如果……如果这也是被人设计好的呢?
宛如被雷从天灵盖上劈过,冷艾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哆嗦。
如果自己连死了都不得解脱呢?如果自己的死也是被人预料好的呢?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冷艾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沉静的男人。男人的眼中满含悲悯。
我这一辈子,可曾有一日知晓自己心意,为自己而活过?
我这一辈子,练武是为何?杀人是为何?
我这一辈子,何为恩,何为义,何为恨,何为爱?
太晚了。太晚了。为何要让她在死了之后才幡然醒悟啊!
如果这一切都是受人摆布被人操纵,她生时不得自由,连自尽都尽在人预料之中。
可悲,可叹,可恨至此啊!
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冷艾苦涩地想,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把刀悬在景俶的骨肉中,在她掌中微微颤抖。
再也不要了。
无法掌控的命运……连求死也争取不来的自由……人生可悲至此……罪无可恕……
不,还有最后一丝希望,还可以最后……最后……最最后的……挣扎一下……
最后一次用自己的意志选择,而不是听人号令……
选择吧……如果连仇恨都不是自己的,连恩情都是伪装的,连道义都是虚假的呢?
她至少还可以停下现在杀人的手,她至少可以为自己选择一次!
“我这一辈子,敬你如父。你可曾……可曾有一丝一毫……如爱女儿一般爱我?”冷艾的眸子垂了下来,她的手颤抖着松开了刀柄,没入肉中一寸的刀失了力,从景俶的胸口掉下来。
“我爱你。”她听见身前的男人几不可闻地说。那只手接过了从胸口掉下去的刀,那只手拽住了她的手,将那刀塞回她的掌心。冷艾惊惧地看着这男人,身体往后倒去。她的手被景俶拉着,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划过了刀锋。
她的手被男人握着,景俶握着她的手,将那把刀再次捅入自己胸膛。
可是冷艾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肉身委顿倒地,脸颊撞上地砖上的花纹。堕魔的天魂剧烈震颤着从她的尸身中逃出,大殿火光冲天。
她从大殿门口冲出,灵体被火焰热气蒸腾得扭曲不已,扑向立在殿门白壁石阶上的朱彦。仅仅一魂入魔,其他二魂七魄不知所踪,她比影子还单薄,像初春微弱的寒气,太阳一出来就要散了。
朱彦身上龙袍猎猎,在火光中威严得宛如上古帝君亲临。冷艾毫不畏惧地朝他扑过去,微弱的魔气混在铺天盖地的热浪中。
“你为什么要让我杀他?”
“他是你的杀父仇人,朕亲手将仇人送到你手上,你为何不杀了他!”朱彦盯着哔哔剥剥作响的大殿,眼中绝望弥散。
“我杀的究竟是谁?你在谋划什么?你为什么要让我杀他!”
“是谁?冷艾,你不仅没有心,你还没有脑子。三生三世的记忆在此,你不会看吗!”
“不!不是!不是!”冷艾疯狂摇头,“我的记忆被你改过,你在操控我的记忆!杀了我全家的人,是不是你!”
“哈哈哈!”朱彦痛苦地大笑,“冷艾,你简直就是一条疯狗。朕将你尘封的记忆还给了你,你不谢我,反而反咬我一口。朕好心好意送你手刃仇家,你却死性不改。”
“那为何你知道我的记忆被人修改过?你为何有我前世的记忆?你骗我!你骗我!你到底是谁!”
“苍血阁阁主为了获得一柄听话的刀,又为了铲除异己获得朕的信任,十四年前杀了兵部侍郎全家,从血泊里抱出一个天赋异禀的小女孩。这五年来,多亏了你,苍血阁成为朕的利器,朱徇的噩梦,也成为苍念深的倚仗!若不是因为你,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门客,怎可能呼风唤雨拥有如此大的权力?朕是梁国皇室唯一的血脉,如今朕坐拥天下,这无柄之剑,还只能用无鞘之刀才能毁去!你与苍念深,一个都不能留!感谢朕吧,朕至少给了你一个手刃仇家的机会!可惜啊可惜!妇人之仁,坏我大计啊!”
离秋觉得冷艾单薄的影子都沸腾起来了,身后,士兵们忙着扑灭大火,太极殿的匾额被烧得从梁上掉了下来,在地砖上裂成几瓣。这位刚刚翻天覆地新登大宝的皇帝丝毫不介意身后的宫阙被烧得变了颜色,只是伸手朝冷艾抓去,口中咒语不断。
可是冷艾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什么都听不见,悔恨与执念鼓荡她的魔力,她刚刚聚集的灵体突然威力暴涨,苦修十几年的磅礴内力从她的身上散发出去,血色从她身上炸开,瞬间晕染了她整个身体。痛苦与绝望弥散,黑暗铺天盖地。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飞身从殿内冲向墙外。
仁清二十年三月末,睢安城大变。朱彦率四万兵马攻入皇城,太极殿起了大火。与皇宫一墙之隔的长乐大街生灵涂炭,整个南城被烧成了一片火海,大火烧了五天五夜才勉强扑灭。死于禁军与光复军的民众不过百人,而长乐大街上因冷艾魔性暴涨杀性大开,一夜之间所有人家都被灭口,尸骨被绞成肉泥,雕梁画栋上挂满了肠子与头发。
“当时一刹那之间,记忆灌输太痛苦了,我根本来不及细看那些记忆,只记得强烈的恨与爱。”冷艾在离秋的脑海里轻声说,“我完全没有认出阁主就是景俶……舒辛见他第一眼时,他还是夷昭太子,后来城破之后,舒辛的恨意太强,在她记忆中的脸都被仇恨抹去了本来样貌。那张脸,实在是与阁主相差太远。我若是早点反应过来,我与他有三生三世的仇,我说什么也要杀了他,不应该将这诅咒再延续下去。”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离秋动动手指,想在脑海里拥抱一下冷艾,“想要挣脱枷锁没有任何错。”
“朱彦就是暯乙……若不是今天景俶直说了解咒之法,我恐怕是永远也想不通,为何朱彦一定要让我杀了景俶,知道我最终没有下手时,他又那么痛苦了。”
“暯乙一定是知道一些术法,能把人的记忆都收拾起来……”离秋轻声说道,她在冷艾堕魔的记忆中被惊得泣不成声。这个光彩照人笑意盎然的小姑娘,她曾经张扬地追逐过彩霞,热烈地跃进过深潭,她美艳得像暮春绽放的芍药那般惊心动魄,一颦一笑充满少女娇憨的柔情蜜意。她的一生华丽夺目纵情恣意,却终究是别人布下的一场悲剧。
“圭亟……暯乙会圭亟术法。传说圭亟人就是能收殓人的记忆,他们认为记忆中藏着人的魂魄,记忆回归亲人身边,四舍五入也算是魂魄回了家,所以打仗打起来悍不畏死,都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战友会将自己的记忆送还回家。”离秋慢慢说着,越说越觉得悲凉,“他一定是用了这种办法,将舒辛和凉月的记忆收殓了起来,然后给了你,他一定知道记忆入脑冲击甚大,你在那样的冲击下恐怕会失了神志,任他摆布……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说!他们为什么偏要玩弄这些心机,偏不肯把真实事情讲清楚,偏要设计摆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