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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第30章
      十四岁时,她从义父手中接过一把通体泛着银光的匕首,从公子彦手里接过一柄剑身黝黑不起波澜的软剑,正式成为苍血阁的一位杀手。
      匕首无铭,名为刳肠。软剑有铭,铭为决云。
      匕首或藏于小腿,或藏于大臂,软剑绕在腰上,轻易不示人,示人必夺命。
      苍血阁本部位于西滇巠城,占了一块被汹涛川圈起来的山谷,一面河谷奔流,一面山岳茂盛,中多瘴气毒虫,易守难攻。投奔苍血阁与公子彦的能人异士或是与仁清帝和梁国有宿仇,或是在西滇国不被重用,受了冤屈,都是一身犟得要死的傲骨,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生不逢时恨无明主;当时正处于七国林立的乱世,烽火连年,流民甚多,苍血阁一多半的刺客和杀手都是这些无父无母流落街头乞食甚至是快要被吃掉的小孩,防人之心甚重,也相当护食,从头到脚写满了不好惹。冷艾被带进苍血阁时,在这一批小孩中排行十五,同门皆叫她小十五。
      这些人在外捞着一条贱命苟延残喘,进了苍血阁,只听阁主与公子彦二人号令,对二人肝脑涂地。苍血阁不禁同门斗殴切磋,却严禁同门寻仇,更禁下死手,这群看起来各自为政桀骜不驯的人,不仅对二位主人忠心耿耿,更是对同门肝胆相照。苍血阁是一块巨大的磐石,只允许有小粒的碎石块飞出,决不允许磐石从内部瓦解。一旦接了任务外出执行,能信任的除了自己,只有阁中同门。阁中人在外多以暗号相认,除了暗号外,阁中人头皮上皆纹了一朵兰花,这记号极隐秘,却在证明自己身份时分外好使。
      冷艾天生一张姣好的脸,天生一副大大咧咧的脾气,阁主将她带入阁中,只略略与几位前辈提了一下她是义女,阁中绝大部分人都不知她的身份,只以为又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女娃。她自己也从不仗着是义女就作威作福,从不记仇,被小孩抢了东西也不追,被人误会了也不辩解,只是紧紧跟在师父左右,一丝不苟地读书练功。师兄师姐们见这丫头生得玲珑可爱,总忍不住捉弄一下。那些师兄师姐本来自己就是半大孩子,不过八九岁,捉弄起小孩子来哪里有轻重?一堆五六岁的奶娃娃都被他们整得哭声震天,惹得老师父们又是抱又是哄的,唯有冷艾似乎从不往心里去,从没哭过一嗓子,没掉过一滴泪。也有同龄小家伙嫉妒她,下手给她使绊子告恶状,她也不辩解,要罚要打都应了,后来误会解开,有孩子腆着脸皮去向她道歉,她反倒说“什么事?我都忘了。”
      一来二去,阁中上上下下都以为她天生七情六欲缺乏,所有的技能点恐怕都点到了武学一路上。
      师父见她宛如见了稀世美玉,争着想要雕琢她;师兄师姐们见了她要赞叹一句后生可畏,哪怕早她入门五六年的,有时也要低头向她请教;而小孩子们就更加了,她从来不会哄小孩,也不会说好话,师弟师妹们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句十五师姐,还喜欢在她练功时旁观——虽然很可能被误伤。
      她是个真正的武疯子,师父说练习两百遍,她就会练习四百次,师父说坚持三刻钟,她就会硬扛一个时辰,总之,每每给自己加量,不练到浑身瘫软不罢休。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她那身强悍的内力与凛冽的刀法剑术,就是这样年复一年活生生练出来的。
      离秋看着那个越来越明艳的女子像一株盛开的花,性子直率刚烈,从来不说废话。十丈高的悬崖也敢往下跳,摇摇欲坠的危楼也敢往里闯。十四岁那年出道,即领了刺杀北齐大都督府司马一任,孤身一人千里迢迢北上,干净利落地将那男人杀在上朝的马车中。后来,她与年长自己四岁的琼枝一起,离开苍血阁本部,去往位于梁国腹地的汴京琼仙楼,作为苍血阁埋伏在梁的暗桩,接刺杀任务,同时主要负责情报收集与信息传递。
      琼枝擅易容术与各色毒药,处事温柔得体,大方知进退,冷艾刚入苍血阁不久就认识她了。当时在一众特别喜欢惹哭奶娃娃的师兄师姐们中,总是替那些人善后的琼枝显得格外出挑。她长着一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眼角有一颗泪痣,柳叶眉弯弯,说话声音柔软极了。再桀骜不听劝的小孩,被她哄一哄也能开心笑起来,再喜欢招猫逗狗不惹得鸡飞狗跳不罢休的顽皮师兄,被她看一眼也会生起万般惊悚。那些小辈们不知道也就罢了,跟随琼枝一起成长的阁中弟子可是清楚琼枝的能耐,她的袖子里,衣襟里,裙摆里,腰带里……密密麻麻藏着数不清的毒药和毒虫,或是蜈蚣或是蝎子,或是长腿小蜘蛛,还有一条嘴里有十三条人命的小蛇。在阁中待过几年岁月的人都知道,不要近琼枝的身,虽然阁中严禁弟子互相寻仇残杀,琼枝也从未操纵毒虫攻击阁内的人,但毕竟毒虫毫无神志,恐怕会误伤,到那时候真的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见琼枝好言安慰一帮嗷嗷大哭的孩子,又掏出糖和糕点来哄他们,大弟子们只觉得心惊肉跳。过了阵子,兴许是有人私底下提点了几句,那些本来见到琼枝就问她要糖的孩子也收敛了,不敢再眼巴巴地贴上去,但琼枝温柔人又好,如果是她主动招呼孩子们过来,她身边还是会瞬间围起一堆小朋友。
      许是看琼枝总是温文尔雅地带孩子劝孩子帮别人收拾烂摊子,冷艾冷眼旁观她劝慰别人,心中觉得这位姐姐柔顺可欺,隔三差五总要捉弄她一下。不是悄悄藏起她的发簪,就是在她路过的地方埋伏好,等她经过时突然抛出一大片花枝,等琼枝恼了,皱起眉要轻声呵斥时,她就仗着自己没脸没皮年龄又小,歪七扭八往人家身上扑,一边扑一边笑着说“姐姐饶了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见琼枝不追上来,她下次就变出更多花招,比如偷偷在琼枝的枕头下塞一块糖,琼枝完全没发觉,等过了两夜她无意识地伸手一摸,糖都碎了化了,黏在床单上,又惹得她大半夜起来换洗;或者是趁琼枝练功时躲在树上,假装自己站不住了,直接滚落到琼枝怀里。琼枝专练轻功与暗器,很多暗器一旦发出,是无法瞬间收回的,她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往她怀里撞,一边操纵其他暗器去将已经发出来的挡回来,一边又担心自己身上的小蛇和蜘蛛蜈蚣不辨敌我咬了这个妹妹,手忙脚乱去推开,冷艾却还不依不饶地继续往她怀里撞,像一块扔上去就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冷艾一开始是完全不知道琼枝身上带了毒虫的。她这样毫无眼力见地往人家身上贴了四五年,琼枝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她自己却比人家矮了整整一个头,整日无法无天地疯来疯去,仗着受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的宠爱,长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野丫头。她喜欢一切热烈的东西,恨不得把一切热烈的东西都据为己有。看见初升的朝阳想要去追,看见天上盘旋的雁,也要驾着轻功踩上枝头与它们互相追逐。她喜欢一切猛烈而狂野的东西,西滇往北生野马,那马虽然身形小巧却性子刚烈,她的人都没有马高,却敢一个人跑过去驯马。当时她才十三岁,还未正式接任务,只是作为弟子随同师兄一起历练。任务完成,师兄要回城里暗桩复命时却找不见她,她一个人天没亮就跑去旷野中逮野马,可惜苍血阁什么都教,却从未教过弟子如何驯马,她那点聊胜于无的关于驯马的常识,还是随便翻什么书翻来的,完全不成体系,纯靠胡来。那匹小马被她勒着脖子,喘着粗气跑过了整个旷野,又跑过了河谷,差点冲过西滇与后昭的边境线,陷在沼泽地里。最后那马活生生被她跑死,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师兄在等她,又自己花了三天摸索回来。师兄急得烂出一嘴燎泡,又不敢报告阁主,又担心身份泄露不敢大肆找人,三天里活活熬老了十岁,头发秃了一大把。回来之后将此事告知了阁中各位前辈与阁主,冷艾被阁主罚禁了三个月的足。
      罚什么都行,抽她一千鞭鞭子,给同门和师父洗一个月衣服,烧一个月洗澡水,哪怕是罚她倒立抄书都可以,苦一点累一点痛一点都无所谓,禁足可太可怕了。头一周还好,虽然说是禁足,却也只是严禁她出屋子,倒没有严禁别人来看她,而且那时她身上也带了点内伤,干脆心安理得养着。哪怕是养伤,她一天两个时辰的练功也不会耽搁。经脉有内伤,可不耽误她锻体。一周内,她就将后院的井口青石拆了个干净,这时候内伤好得差不多了,她才放弃继续折腾自己的屋子,每天几百遍心法地狂热修炼起来。
      可是单纯修炼不打架,也没法到处跑,实在是太无聊了。尽管也有人会来看她,但阁中师父与弟子自己事情也多,就算来,顶多是送饭时候略坐一坐,聊个一盏茶时间就不错了,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一个人呆着,百无聊赖。她终于又想出一个损招。
      师父说她天生经脉就略比常人宽阔,习武是块好料,她又倔得很,事事不愿落于人后,每日常规的一百遍心法,她日日都走了两百遍,久而久之,经脉强韧内力浩荡,哪怕是再简单的招数,在她手里威力也会倍增。她仗着自己内力强悍,索性将自己内力做了传声筒。
      白天,她坐在院子里,别的弟子都去念书或习武了,她就开始用内力进行传话,跟或在学堂或在演武场的各位唠嗑。一开始还传不了多远,甚至没法到达学堂与演武场,但一天天过去,她能将内力扩散的距离越来越远。人家是练传音入密,她倒好,活生生把自己练成个扬声器。
      过了一个半月,弟子去学堂开始跟着夫子们念早课了,她开始唠嗑了:
      “各位早啊,今天饭堂早膳是什么呢?有没有桂花糕?哎呀对了,这里的厨子不会做桂花糕,就算会做也不会当成早点。有红豆粥吗?有红豆粥也行,要多放糖。”
      “你们吃了吗?吃饱了吗?吃撑了吗?吃撑了就去跑两圈,吐不死你!”
      “哎我还没吃呢,今儿送早饭的又来晚了。唉,要是琼枝姐姐在就好了,就她记着我爱吃小米糕,我说啊,饭堂的各位大师傅们,我知道你们听着呢,吃食味道是挺好的,但能不能多做点花样呀,天天饵片饵饼太烦啦。”
      等到弟子们用过午膳,歇息了半个时辰,开始有的去演武场,有的去药堂之后,她又开始针对演武场进行广播:
      “今天你们练的啥呢?我看不见你们练的啥呀,是澜沧十九式还是海月天霜剑诀呀。”
      “南宫师父在不在呀,师父在的话来看看我呀,我好无聊呢……”
      “赵师父在不在呀,在的话能不能来一趟呀,我练海月天霜有一招好像不太顺手呢。”
      “慕容师父在不在呀,我记性不好,忘记上次您教我的流云步了,能不能再教教我呀。”
      幸亏药堂隐秘,外有三层阵法,又加了符咒,外界声音传不进去,否则她还能再祸害一众弟子。阁中上下对她毫无办法,烦吧是挺烦的,隔空对喊,他们还收拾不了他,若是怒气冲冲地跑过去收拾她,她一开门就是笑逐颜开将来人请进门,不缠着对方一炷香时间不放人走,大家也知道这是她故意在惹别人去看她,只能又好笑又好气随她去了。好在她内力虽然强大但毕竟也有限,这样的隔空喊话,一天也喊不了十句。
      过了三天,琼枝出任务回来了,这下好。
      “早呀琼枝姐姐,我猜你现在进饭堂了!”
      “今天有啥好吃的呢?昨天我吃了小米粥了,今天我要换红米粥!姐姐,我等着你来给我送饭呀。”
      她猜想琼枝那么温柔的人,肯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闹个大红脸。却没想到人家连自己饭都顾不上吃,先给她拿了吃的送来堵她这张嘴。
      她好一阵嘻嘻笑,虽然嘴上说着抱歉,可无论是琼枝,还是观看这段记忆的离秋都压根没看出她有半点歉意。她从食盒中拿出一个花卷,分了一半,不由分说塞给了琼枝。
      前脚琼枝走了,她后脚掐着人家进饭堂的时间,又开始了广播:
      “嘻嘻,今天姐姐来给我送饭的,特别好吃!姐姐送的饭就是好吃!”
      等到了中午,又开始隔空点菜:
      “姐姐姐姐,今天有没有油焖豆腐和烧鲤鱼?我要吃鱼,要加了芫荽的!没有鱼的话,有小黄鳝也行!还有我要吃炒山菌!”
      琼枝又忙不迭地去给她送饭,顺便掏出她在外出任务时,在睢安城集市上买的耳环送给她。
      下午,琼枝去了药堂。幸亏琼枝去了药堂,她没听见那个无论用多少吃的和礼物都堵不住嘴的妹妹在演武场大肆播报:
      “哎呀我姐姐给我送了一对耳环,可漂亮了,姐姐你真是太好了,我爱死你了!”
      演武场一众大小朋友们被迫听她描述琼枝在这三年中给她带了什么礼物和好吃的,长达半个时辰。他们这才知道,这丫头之前根本不是内力不足所以每天只能说十句话,合着就是她想炫耀的人不在!
      第二天,南宫师父板着一张脸,前来通知她禁足解了,从此全谷上下她可以到处走,只是未经阁主同意坚决不能出谷半步。
      “十五,你可知你这几天胡闹,弟子们都纷纷来找为师诉苦,说你惹得他们无心学问,也无心练功!阁主罚你禁足,依为师看,你是半点没长记性!”
      “长了长了!师父,您看我不是半个脚趾头都没踏出过屋子嘛……”
      “哼,你还好意思说!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前些日子用内功扔石子,半夜骚扰附近的小师妹师弟们,让他们下了晚功来找你聊天!”
      冷艾吐了吐舌头,怪不好意思的:“这不是……这几天没扔了嘛……”
      “好了,阁主听说你这几天闹得全谷上下不得安宁,解了你的禁足。只是不得出谷,听见没有!”
      “不能出谷,我不出去打架,我出去逛集市也不行吗?”
      “不行!”
      “我只看不买!我发誓我只看不买!”
      “也不行!”
      “师父!我最好的师父!我啥也不干,就出去遛个弯……”
      “不让你出谷是阁主的命令,有本事自己求他去。”
      “求就求!”冷艾眼珠一转,拔腿就往外跑。南宫师父没留神她竟然这样不要脸,一下子竟没把她拦住。
      “半月不见,功夫又有长进了。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冷艾即使跑得快,也毫不耽误她将这句若有若无的夸奖收入耳朵,还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是,多亏师父教得好!”
      离秋看着冷艾淡绿色的身影从山道上一溜烟消失了。她的□□还未摆脱药物的作用,被禁锢在床上,可她看着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路洒下笑声,身形翩翩若蝶。那种纵情与放肆,是她这辈子遥不可及的自由。她爱笑爱闹,比她年幼的崇拜她,比她年长的宠着她,长她一辈的夸赞她。她生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拥有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从不知收敛与克制为何物,对人好就掏心掏肺地好,嘲笑人就大声放肆地笑,若是讨厌谁也不会使小心眼下绊子,喜欢的东西就拼命地要,讨厌的东西就直接拒绝,对任何事物起了好奇,都敢上去戳一指头,哪怕有时跌进沟里被整得哇哇大叫,也不过叫那么一嗓子,下次遇见新奇事物还敢上前。她生命中热爱的事物太多了,那些她看不起的人与事都根本不会进她心里。她是世间最清冽的风,是开得最绚烂的花,是飘落的最纯白的雪,是明亮得让群星失色的月亮。
      “冷艾,你真好啊。”离秋喃喃自语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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