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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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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离秋在病床上几乎陪着冷艾又长大了一遍,看见她逐渐出落得千娇百媚,陪着她闯荡在江湖之中。她桎梏加身,灵魂却在三生三世的记忆中跑了很远。那些记忆里天地广阔,那些记忆里有爱她的父母,有疼她的姐姐,有跑马跨过几座山岗的恣意妄为。痛苦淡去,她沉迷在回忆中,沉迷在冷艾的笑声中。
苍血阁所在的山谷中,有一处瀑布冲刷出的深潭。那深潭水色幽暗,上有十丈来高怪石嶙峋的,下临另一处峭壁,这峭壁被深潭清幽的水冲得青苔遍布,是苍血阁的一处天险。瀑布一跌三叠,像银链一样冲入波涛汹涌的汹涛川。汹涛川在这里依山绕了好大一个大弯,这弯河道看起来平静无波,其实底下全是暗流,经验最老道的渔民都不敢擅自乱闯这段水域,传说这里的水鬼可是吃人不眨眼的,一旦在这里翻船,连尸骨都浮不起来。
冷艾刚开始习武时,尚不敢从最顶上往下跳,就选个折中的地方,一次次往潭里跳,每次去,都一点点加高,直到最后她可纵身从十丈峰顶一跃而下,倒插蜡烛扎进潭中,水花都不起一个。跳水潭是苍血阁一众弟子们最爱玩的项目之一,但师父们并不准,因为实在是太危险了。跳个潭不算什么,但这潭不过百尺见方,另一侧就是镜子一般的峭壁,一旦玩闹过头或在水里抽筋,很容易被水流带到悬崖边,那时候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那峭壁上一层青苔,连鸟儿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再好的轻功都要骨断筋折。就算勉强能攀住岩石,在水流的不断冲刷中,功夫再好恐怕也只能坚持一盏茶时间。等同门去把师父叫来救人,还不如直接去汹涛川下收尸。苍血阁移居这里七年,死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一年都有两三个。
那日她又跑过去跳水潭玩儿。跳下去之后,她闭了气,从水潭底下潜过去,摸进了瀑布后面的山洞。她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一头扎进了水里。山洞里光线黯淡,这是一条暗河,水底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就完全凭感觉往里面摸去,直到撞上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冷艾的第一反应是:“呀好大一条鱼!”接着她就立刻觉得不对劲,鱼比这要硬滑得多。她又伸着手再摸了一把,隐隐觉得,自己摸到的好像是……大腿?
哗啦一声,她的胳膊被人紧紧钳住,被人带着从水中浮出来。她还来不及晃晃脸上的水,就觉得脖子上顶了一把刀锋。
“怎么是你!”那个声音即使带着愠怒,也格外温柔。
“呀,是姐姐呀!”冷艾像一只小鸟一样晃干净脸上的水,嘻嘻笑着,“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姐姐喜欢来这儿洗澡!”
“我不是洗澡,我是练功。”琼枝也冷静下来,收回了匕首,“我所练的内功心法,需寒凉水潭辅助修炼。”
“原来如此,难怪姐姐身上凉凉的,夏天摸起来可太舒服了。”少女笑着,撩起水去泼琼枝的脸。
琼枝在这瀑布后的山洞深潭暗河里修炼有十年有余,她的心法哪怕在苍血阁也不多见,是为了匹配她炼毒下毒以及饲养毒虫的手段而特意挑选的。毒虫毒蛇都为冷血动物,除了极其少数的几种外,大多都不喜人体的热度,想要它们在身上长久存活甚至认她为主人,需要将自己的体温降下来,因此修炼时多找冷潭深涧,或是大雪冰封的寒地。滇地处西南,本身气候温暖湿润,找不到雪谷,只有这处瀑布后的深潭可以使用。苍血阁中弟子本身就少有龃龉之事,这种趁着同门在修炼时刻意下手阴别人的坏胚,恐怕还没长出两点本事,就会被阁主和一众师父拆了骨头,所以阁中弟子即使看见别人修炼也不会打扰,无事的甚至还会帮忙护法。所以琼枝在此修炼数十年,也没有谁大张旗鼓把她的修炼之处传出去。不过她其实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即使知道谷中人皆是赤子之心,她在修炼时也随时带着武器。
此时她是第一次在冷艾面前亮了兵器,很担心冷艾被她吓到,没想到面前的少女竟可以没脸没皮说她“摸起来舒服”。不知是被潭里的冰水冻的,还是她紧张了一下,琼枝的脸上带着两块酡红。
琼枝踩着水,游到这条暗河边,熟练地爬上岸。冷艾还在水里扑腾,听见她上了岸,也忙不迭游过去。她是头一次来这儿,对地势不熟悉,被岸边嶙峋怪石蹭了一下手,哇哇叫了几声。
琼枝无法,只得伸手拉了她上来。她下水修炼只穿了一件抹胸和一条亵裤,湿得都贴在身上,冷艾还好,扎紧了裤脚和袖口,穿得倒还是整齐,但经过她那倒插蜡烛一样的跳水,领口腰带全被冲开了,样子没比琼枝齐整到哪里去。她爬上岸,像一条小狗一样甩着身上的水,又拆散头发,将长发拧干。
“你……冷吗?”琼枝低声问了一句。此刻是初春,虽然地处西南,幽潭也会冻得人发慌。
“不冷,我一点儿也不冷!”冷艾没听出琼枝话中的深意,依旧是嬉笑着回应她,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不冷,她还往琼枝那儿蹭过去,捞起琼枝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姐姐,你摸,我可热着呢!”
刹那间,山洞中火光一片。琼枝的右手拎着一个刚点亮的火折子,左手被冷艾紧紧握着,被冷艾按在脖子上。两人在幽暗的烛火中四目相对,影子被拉得张牙舞爪。
冷艾好死不死地拼命打量着琼枝。琼枝忘记了抽回自己的手,就这样被她握着,全身湿淋淋的,定定地站着被冷艾看来看去。
离秋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但似乎又不是个局外人。在这些记忆中,大多数时候她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整个场景,但或许冷艾本身就是她的一魂,她在看冷艾的记忆时有时是旁观者,有时又觉得自己身处其中。
她现在就觉得自己透过冷艾那一双眼睛,在一丝不苟地盯着琼枝。好尴尬,她想,想努力闭眼不去看,或者将目光移开。可是当年的冷艾从小就是没皮没脸的性子,与琼枝更是打打闹闹长大,苍血阁弟子从小放养,小时候扭打在一起,打了和好和好了再打架的多了去了,打起群架来男孩女孩一块儿上,当时风气本就没多少男女大防,这群野孩子更是无法无天,讲究一点的还用用武功用用招式,打到急眼了拳脚毫无章法,扒衣咬人损招倍出,衣不蔽体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架多了去了。冷艾从小不屑于这样打架,她觉得不好看。小时候有人挑衅动手惹她,她通常不出十招,不是将对方揍得哭爹喊娘,就是对方怕了她悍不畏死的手段,主动缩了。再大了一点,她功夫有成,除非切磋,否则没有谁不长眼去惹她,就更加没有打过这样不要脸的架了。虽然没打过,看是看得不少。她又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只要有空,哪里打群架哪里有她。
但这样全身湿淋淋地衣不蔽体,与一个同样衣不蔽体的女孩子面对面站着,还贴得这么近,冷艾还是第一次。
她还在看琼枝。从琼枝额前几缕小碎发看到她的眉眼,从眼角那颗泪痣看到鼻梁,看到嘴唇,看到锁骨,看到胸前两团白兔,看到被水打湿的衣物勾勒出的腰线,白兔将抹胸撑得鼓鼓的,布料紧紧贴在腰上,随着琼枝的呼吸在起伏。水流划过,渗入布料下一个凹陷略深的小坑里,那是琼枝的肚脐。再往下,从湿淋淋的白色棉布布料中透出的,是幽暗的倒三角形阴影,笔直的大腿,圆润的膝盖,线条优美的小腿,还有十只蜷缩在地上的脚趾。
十八岁的少女早就脱去了所有的稚气,饱满得令人惊讶,像幽深山谷中舒展的玉兰。
冷艾还未过十四岁生日。她比琼枝矮了大半个头,散着的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有一小股水流流进她的眼睛,流下她的下巴,再滴到琼枝被按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上。琼枝一个战栗,赶紧将手从冷艾掌心中抽出来。
离秋觉得一尾鱼在掌心起了一个浪花,撩得她痒痒的。
“看什么看!”琼枝退后几步,转身过去开始穿衣服,“我有的你都有。”
“有是有了,但——”冷艾拉长了声音。离秋心里咆哮着,你丫可快住嘴吧!
可惜没有用。记忆的场景依旧在推进。
“但没有姐姐的大呀!”
算了,把我尴尬死算了。离秋绝望地想。山洞里冷艾的狂笑带着粼粼的回声。
那天,她与琼枝是半扭打半推搡地出了山洞。原来不必像她那样从瀑布中泅进来,这山谷里有一处遮掩得很好的洞口,可以一路潜行到瀑布背面。也就是那次,她才知道琼枝身上带了那么多蝎子,蜈蚣,蜘蛛,还有一条赤红色的小蛇。她围着琼枝喋喋不休问个没完没了,又手贱去戳那几条蜈蚣,被琼枝眼疾手快捉回来,在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姐姐,你是怎么让虫子听你的话的呀?”
“有药粉。你看,这样细细撒一条细线,虫就会追着这粉走。”
“那你这几片叶子是做什么用的呀?”
“那叫引虫叶,虫喜欢这叶子,会追着这叶子跑。”
“这个呢?”少女一把抓过桌案上一枚小小的陶件。
“这是埙,吹出来的声音可以引虫。”
“真的?我试试!”冷艾将那个不过巴掌大的圆润陶器翻来覆去看了一通,然后将嘴抵在吹孔上,呼呼往里吹气,却什么都没吹响。
“什么嘛……吹不响……”
“要这样吹。”琼枝将埙从她手中拿走,放在唇下,往里鼓入一小股空气。埙响了。
“我再试试!”冷艾学着琼枝的样子,将吹孔放在下唇下,嘘着嘴往里吹气。还是没响。
“哎呀好难啊!姐姐你可真厉害啊!”或许是对乐器实在没什么天赋,她试了好几次都不行,琼枝手把手教她怎样拿怎样吹,都还是吹不响,反倒被她的唾沫星子差点喷了满脸。一只像石榴一样的乐器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玫瑰花般的唇瓣抚过那枚小小的埙,埙被她紧紧握在手里,捂的都烫了。
少女呵气如兰,离秋看见琼枝整张脸红到了耳朵尖。
实在吹不响,冷艾就放弃了,把埙往琼枝手里一塞,又开始这里戳戳那里碰碰。
“姐姐,你是哪里人呀?”她漫不经意问道,突然一惊赶紧住口,“啊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进了苍血,旧事一刀两断。”
“临安人。”琼枝柔和地说。
“我七岁那年,临安闹了饥荒,我被爹卖给了人牙子,又被转手卖到滇。阁主买下了我。”
“我还有一个小名,叫锦瑟。”
“姐姐,你说这些给我听做什么呀?”冷艾正在摆弄一个放着红色粉末的玉瓶,这会儿好不容易揭开了盖,就立刻想要凑上去闻。琼枝劈手一把夺过:
“毒不死你!”
冷艾嘻嘻笑了声,就听见琼枝说:
“出身,旧事,旧名,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那,姐姐都说了,我也告诉姐姐我的吧。省得姐姐觉得我占了便宜。”冷艾丝毫没有觉悟,继续东看西看,“我是睢安人,爹是个当大官的,我娘的爹也是当大官的,我五岁那年,狗皇帝杀了我全家……”
少女的嬉笑衬得屋里的烛火哔剥声格外跳脱。冷艾玩闹累了,就靠在琼枝的腿上睡着了。离秋渐渐从她的睡眠中清醒过来,宛如在电影院散场亮灯时,她沉入一场好戏,做了一场美梦,醒来时却发现物是人非,自己一个人坐在偌大的电影院中,四散无人。
该走了。她对自己说。“小艾,谢谢你。”低语沉在脑海里,久久不得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