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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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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药物注入她的血管,太阳穴上连着电极。她麻木了。尊严,尊严是什么?她早就没有了。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被看光,每一根头发都被仔细翻动,嘴巴,舌头底下,手掌,腋窝……最隐秘的部位都被人看光,连指甲都被剪得干干净净,因为她有次暴躁的时候拿指甲将快要好起来的痂给又抠得血流不止。她被列为要严密监视防止自杀的患者,,一天二十四小时,连上厕所和洗澡都有人盯着。
剥夺一个人的尊严,让他被强烈的羞耻感压倒,再翻来覆去地提醒他哪怕再觉得羞耻,都无法摆脱,实在是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
她要回家。这个念头原本只是落入焦黑枯土里的一粒种子,这土壤被火山的熔岩吞噬,内里裂出了永久不熄的业火。本来这土壤是什么都长不出来了,只可能生出无数的毒虫和蛇蝎,但泪水和血一层层一遍遍洗刷着这片焦土,这粒在凄风苦雨的夜里无意滚落其中的种子,终于被炙热的山火烫开了硬壳,在泪水与心头血中开始发芽。
回家。回家。大祭司的手握住了她,那双明澈的目光哪怕她陷入昏迷,依旧熠熠发亮。
12次MECT意味着12次全身麻醉,意味着12次大型癫痫发作。全身肌肉抽搐无法控制,在深度麻醉中,人丧失了对肢体最本能的控制,甚至会大小便失禁。
羞耻与内疚交织,她恨不得剥掉所有的代号,剥掉所有作为人的皮囊与意志,泯灭成一个没有自我意识,随意受他人摆布的□□。她不想别人碰她,她为什么不能做一截尸体,一截死去的木头,一块冰凉的大理石呢?为什么她要被人看光,哪怕那些目光中并未包含恶意。
她不要。她不要被人同情,她不要被人可怜。她有尊严,她不想被这样翻来覆去地查看。可是,在这连精神和灵魂都需要受查阅和剖析的病房里,她的尊严算什么呢?
一次又一次的MECT,她开始麻木。更多的记忆被打开,冷艾与她相伴十几年都未曾告诉她的记忆,被现代科技打开了闸门。
冷艾原本姓卢,出生于簪缨世家,父亲官至兵部侍郎,母亲是大学士之女,情投意合,门当户对。她五岁那年,父亲因卷入史称“景安之变”的皇位夺权争端中,被人灭了满门。
那夜,五岁的冷艾被母亲慌忙塞入卧房衣柜之中,又在她头上压了好几床被褥。她闭着眼,捂住了耳朵,根本不敢动。有三五个人摸进了卧房,她爹拔剑相迎,衣柜门在剧烈的撞击中开了一道小缝,她扒开被褥,从缝中看见一只手握着一把宝剑,直挺挺地刺过她父亲的胸膛。
父亲知道她躲在衣柜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带着一身血迹,往院子爬去,他的爱人被砍死在院子的桂花树下,而衣柜里躲着他唯一的小女儿。
衣柜里并不黑。被褥是母亲今天新收进来的。端午刚过,日头正烈,被褥经过了白日的暴晒,留存着阳光和艾草的香气。
她蜷缩着手脚,尽量往深底下埋去。有人粗暴地打开了衣柜,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那人将刀在柜子里的被褥上狠狠戳了几下,其中一刀贴着她的头皮擦了过去,切断了她一把头发。她全身都冒出了冷汗,却死死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那人收了刀,见被褥纹丝未动,将衣柜门一摔出去了。
她又在衣柜里等了不知多久,冷汗出了又干,又被她脑海里想的各种可怕场景再活生生吓出来。直到她几乎要睡过去,腹中开始咕咕作响,这才鼓足勇气,从被子中拱出来。
已是深夜。房里黑极了。她摸到黏糊糊的东西,是血,已经半干的血。
她摸索着往院子里爬去,一声不吭。借着星光,她看到家丁和府兵在院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她摸到了已经开始发硬的脚,摸到被血浸湿后又半干的衣裳。她扑在父亲和母亲身上,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不敢哭得大声,只好咬住了自己的袖子。
“阿爹,阿娘……你们醒醒啊……你们不要阿泠了么……阿泠好怕……”
直到一双大手抱起了她。那手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划过了整只手背。
她惊惧地跳起来,低头一口咬到那手虎口上,却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
“不要怕,我是你阿爹的好友。”
那双手微凉,颤抖着把她抱在怀里。冷艾的记忆中,只看到那人的下巴。嘴唇是刚毅的,与他温柔深情的声音一点也不同。
那双手抱着她出了屋子,抱着她上了马车。
“在下忝居苍血阁阁主,乃公子彦座下食客,与你爹是刎颈之交。仁清皇帝不仁不义,弑兄杀叔后夺位,公子彦流落西滇国,你爹本不愿效忠无德之君,却为了公子彦的复仇之计,甘愿作为内应潜伏在朝堂之上,长达六年。如今仁清皇帝借刀杀人,害你爹娘身死,我作为生死至交,却无力护他周全……
“这块玉,上面有你家的家徽,是你家旧物,是你爹当年赠予我,说睹玉如睹人……如今老友身陨,我却无能为力,只能护你一生周全……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往西滇?”
冷艾懵懵懂懂地,握住了那人递过来的玉。触手生寒。她定定地捏着那枚玉,开口道:
“苍血阁,是‘血色苍茫入无间’的苍血阁吗?”
“是的。”
“我要报仇。请公子收我入苍血阁!”
那只手停了很久,落在她的发上。她的发上蹭了她父亲的血,如今血迹干涸,将她的头发黏成一缕缕的。那男子抚了许久,冷艾低着头,努力将眼泪瞪回去,却最终还是失败了。
她脸上挂满泪水,从车座上爬下来,跪在地上朝那男子磕头:
“请公子收我入苍血阁!”
“你可知道……苍血阁是做什么的吗?一入苍血,终身不得出。我本想……”那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手颤抖着,停在她的头上。
“阿泠知道!阿泠不怕!求公子成全!”
“入苍血阁可以,却需认他为义父,你可答应?”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车帘被掀起来,一位戴着面具,身形瘦削的男子立在车门边,他声音很低,沙哑得很。
“只要能入苍血阁,为我阿爹报仇,阿泠什么都可以做!还请阁主不要嫌弃阿泠!”女孩一个劲磕头,没有注意到那男子想说的话被自己打断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苍血阁的一把刀。世上再无卢泠此人。你的旧名不能用了。”声音低沉的男人看向她胸前挂着的香囊。端午刚过,孩子身上的香囊即便染满了血,也有艾草的味道。
“冷艾。你便叫做冷艾吧。去一笔断前尘,留一字念旧恩。”面前一语不发的公子突然开了口。依旧是温柔至极的声音,满含忍耐与痛苦。冷艾抬起头,年轻公子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只带着伤疤的手,
苍血阁是公子彦手下栽培多年的一支暗卫组织,集刺杀与收集情报为一体,公子彦本是景安皇帝的二子,这人心思细腻狡兔三窟,景安之变发生前一年,他察觉睢安都城风声有变,使了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弄了个傀儡在皇城中称病,自己带着一众门客跑到了西滇国。景安皇帝子嗣不多,皇后所出的嫡子,算上幼年夭折的彮,也只有三个。太子彧为人忠厚老实,虽然公子彦多次劝说太子注意自己的堂弟徇,却被一笑了之,说得多了,连这两兄弟之间也有了罅隙。公子彦只得感慨人各有命,自己跑去了西滇。
一年后,徇发动夺宫之变,将彧推进御花园的水池杀掉了他,又逼迫景安皇帝退位让贤,自己登上了大宝。他在肃清政敌之时,发现自己的二哥早就金蝉脱壳,放在深宫里的病秧子是个精通易容术的江湖人,而真正的公子彦避居西滇国,行踪不知。
朱徇乃宁王朱珀二子,少有美名。朱珀比景安帝朱珪小三岁,生母是先皇的一个宠妃,这妃子乃是兀术国所赠的大美人。朱珀是个病秧子,从小抱着药罐子长大,却反倒气若游丝地一直活了下去,景安皇帝对自己这个流着外族母亲的血的弟弟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经常瞧着他体弱,连年节时分的入宫定省都给他免了。景安帝自己的皇子中,太子彧是个忠孝有加的老实人,读书骑射勉勉强强,一天到晚只记得跑父皇母后那儿请安,还惦记着父亲母亲祖母弟弟妹妹们爱吃什么玩什么,自己若是碰巧得了,就眼巴巴地送过去,连自己宫中的小宫女小黄门受了欺辱打骂,被他发现了委屈,他也要好生相劝,简直是个菩萨心肠。二子彦是个七窍玲珑心,极聪明极伶俐,小聪明一打一打的,又懒得出奇,只要能堪堪入了老师和父皇的眼,就坚决不在学问上多花一厘力气,反而喜欢倒腾些机关道法炼丹甚至胭脂水粉一类不入流的行当。此外还喜欢结交各路江湖人士,老婆还没讨,先养了一大帮门客,在睢安是个出了名的包打听和万事通。剩下的几个皇子就都比较年幼了,也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人,长到十四五,死的死残的残,没长歪的大概也知道这辈子能保命就是大吉了,万万不想再去做什么出头麻雀。
朱徇就不太一样了。他文武骑射俱佳,十八岁时随军出征攻打北齐,率三千轻骑深入敌营,击败两万大军,使得那次北伐大捷,班师回朝时,夹道想一睹徇公子风采的姑娘小伙挤了里三层外三层,他又生得一副翩翩君子的相貌,一路上掷果盈车,整个睢安城下至豆蔻,上至花甲的姑娘们,一夜之间全将他列为了梦中情郎。
后来朱徇弑兄杀叔,夺权后下手狠辣,血洗朝堂,清理了众多老臣,一改当年温良雅正的君子态度,成了个暴戾残忍的报复狂。可见这能不通过“太子——即位”此路当上皇帝的,都是大尾巴狼,无论之前装得有多么人畜无害,一旦大权在握,缺乏安全感便会出来作祟,连同之前的隐忍与蛰伏,一并变成最凶残的爪牙。暴力一点的,将前朝老臣统统杀了或者下狱;还想顾及一下声名的,要么想个办法让臣子自行卸任,要么将他们流放。昏聩一点的,用人唯亲,非血缘亲属之类不用;能听得进劝一点的,也要在提拔寒门子弟时考虑良久,非得想出八百个将手下互相制约起来的法子不可。
睢安城八大世家,其中有六大世家在仁清帝当年还是二公子时就与他交好,后来在他谋权篡位时也出了不少力,纷纷将自己的人安插进了官场。唯一两支本来就与仁清帝关系一般般的世家,便是冷艾的父母亲。卢侍郎本想罢官一走了之,但曾与苍血阁副阁主苍念深有生死之谊,自愿成为了埋伏于朝堂的棋子。
公子彦本人诡计多端,是一尾滑不溜手的鲶鱼,手下门客更是能人异士俱全,苍血阁便是他依仗的左膀右臂之一,多亏了这些散布在中原七国各地替他收集情报,贴身护卫他与他家人的苍血阁暗卫,公子彦先是听闻风声不对就赶紧出逃,后又在西滇躲了六年,仁清帝逮了他六年,四次派出大内四大高手,或暗杀或围剿,但他有如泥牛入海,每每都能预卜先知般溜之大吉,逮了他六年,连根狐狸毛都没见着。
离秋看着冷艾义无反顾加入了苍血阁,从此与刀剑相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将自己磨成了一把最锐利的刀。